北城外第三座新哨立起来时,吕文焕派去认旧路的两个军卒还没回来。
守北军官站在残墙内看了半晌,发现元军没有急着修那辆坏重车,反而沿城东偏南的土坡挖出两道浅沟。沟后能站弩手,坡下还有一排拴着马的木桩,正对先前老人指认过的小祠。
“他们在防咱们往外走。”守北军官道。
吕文焕没有反驳,吩咐让那两个认路的军卒立即回城。两人到午后才摸回来,靴上全是湿泥。一个说小祠后面已能看见元军灯台,另一个报更坏的消息:原来通向南边芦苇地的那段矮墙被挖开了,元军正在往墙外添短桩。
“没惊动他们?”吕文焕问。
“我们只在城里望。没有下坡。”
“做得对。”
守北军官却急:“大帅,等他们把桩打完,剩下的人怎么走?”
吕文焕把昨夜誊好的外送名单摊在桌上。上面五名轻伤者的名字还在,后面另列医者、工匠、认得江防图的军吏。此前他本想先送伤者,再慢慢送一批能保住军中事务的人,如今水上与陆上的路却被元军同时收紧。
“先看他们要封到哪。”他说,“北城今晚照常守,别让元军看出咱们全盯着坡下。”
当日下午,元军传来第二封劝降书。这一次没有押樊城守将出来,书上只列了两件事:襄阳若开门,军卒可留性命;再拖,城外诸口闭合,谁也不得私出。
守北军官读完,骂了一声:“这是怕咱们跑。”
吕文焕将纸放在一边,命人照旧记录日期。随后他叫军吏点粮,将已发、未发和损在前线的数目重新核对。管仓人拿来册子,说有两小仓米仍在旧屋内,近日敌箭已能射到门前,搬粮的人白日过不去。
“夜里先搬能搬的。”吕文焕道,“搬不回的标出来,别放在实存里。”
军吏听完,犹豫着道:“如今还搬粮,是要留城守到最后?”
“人在城里一日,就得吃一日。”
城东小巷里,几户百姓听见元军挖沟,开始收拾家什。一个修陶器的老人拖着小车,想去南边找亲眷,却被守巷军卒拦住。老人急得指着城外骂:“他们在封路,你们还不让我走!”
军卒告诉他,南边坡下已添了弩哨,天亮往那边去,跟走进元军阵前没区别。老人不信,硬要推车,车轮在门槛上一歪,两只修好的瓦罐摔得粉碎。老人蹲下捡碎片,半晌没再说话。
军吏闻讯过来,先帮他把余下的器皿搬到屋内,又给他的外甥留了一个去后线找人的牌子。老人擦着手站起来,低声问:“真有能出去的日子,你们记得叫我。”军吏答应,在名册末尾添了老人一家三口。
午后元军的另一队斥候沿城东小祠绕了一次。两名宋军伏在破窗里,眼看对方有意放慢脚步,还特意留下一条无人看守的草路。年轻守卒低声说,那里夜里或许能过人。跟他同守的老卒却指了指坡后:“看见那块没动的盾没有?人藏着呢。”
两人一直等到日偏西,果然见两名元军弩手从草垛后起来,收了弩沿坡下走。守卒回报吕文焕时,将那条看似空出来的路也画上了叉记。吕文焕听完,只让军吏把观察时辰添在后面,免得下一班人见没人守,又把它当生路。
傍晚,一名元军军官登上新建的土台,向城头高声喊话,说樊城降卒已经分营,民户也在吃粮,襄阳何必再添亡者。城上的宋军没人应。喊到第三遍时,那军官却示意身后推出几辆木车,车上装着从樊城旧屋拆来的门板和短梁。
守北军官认出其中两块梁上还留着宋军做的墨记,眼角直跳。一名年轻兵几乎要放箭,被他喝住:“木板不是人。你射它干什么?”
可元军偏偏将那批梁运到坡下,支成两段临时栏木,恰好挡住城中原想利用的下坡路。那些早先被宋军一间间拆下来的屋门,如今成了元军封路的东西。
夜里,吕文焕带人沿内城最后几段巷墙走了一遍。他没让大家高喊死守,只逐处问谁能撤、谁管伤者、哪间屋还有水。到了后街,军医堵住他的去路,说今日又有三名伤者发热,白日搬粮时还抬回来两个新伤。
“再有几日,能走的名单也要成走不了的了。”军医说。
吕文焕看了看那份已改过好几回的纸,叫他将今晚还能自己走的五个人再核一次。军医一听便皱眉:“你打算什么时候送?”
“有路就送。没路,今天不送。”
军医忍不住骂了一句,最终仍提灯挨屋查看。被查的那名左手伤卒已经能扶着墙走两段,另一名腿伤者却开始肿胀,夜里怕疼,连草席都不敢翻身。军医将他从外送名单划下,换上一名早先负责记粮的轻伤兵。
“让他带账出去,”军医将纸递回,“他眼睛好,腿也还能走。别叫伤重的去替你试泥滩。”
同一夜,元军主帐也在算账。北城第二线已取,攻城步卒却死伤不少,重车又迟迟装不好。一个军官请再用炮压城,另一个主张把围城哨完全接起来,截断最后几处浅水。
统兵者在图前停了一阵,指向襄阳东南那条旧坡:“既然他们能送走三个伤卒,便还想送第四个。守住这里,让他们看着水却过不去。”
“若他们出城拼命?”
“先让弩兵占高处。再逼进城里,用不着天天拿人往门里塞。”
命令一下,元军当夜又搬走一批短木,沿土坡加了第二排拒马。明日一早,城头就能看见这些新木。
可统兵者也没想到,吕文焕此时想送出去的,早已不仅是那五名伤卒。
他回到屋里,叫军吏取出军中最旧的几本册子,一本是守北军名单,一本是城中屋舍征借与损失,一本则记着历次运船、伤者与失散者。他将其中两本卷起,交给一直随军的书吏。
“若以后只能送一人走,就先送这几页。”
书吏吓了一跳:“大帅,印呢?”
吕文焕将自己的军印从案上挪开,放到一边:“印留在我这里。人名得出去。”
“要是您还在城里……”
“我会在城里守到该走的时候。”
话说完,他叫人把存水的桶加了盖,又让守北军官今夜少放箭,多把能拿枪的人轮下一班歇着。北城外元军的木桩正一根根落下,城内这批能动的人,明日还需要力气。
临睡前,吕文焕将五名候送伤卒的名单放进最上面的油布封套。压在名单下面的,却是另一张刚写好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命令:各门今后不得以失地为由擅杀退回军卒,先验伤、清点,再重新编队。
他将纸交给军吏,叫明日天亮就传下去。再有军卒从失去的墙后撤回来,至少不必先怕自己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