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三声鼓落下，湾口最外侧的宋船突然升起了两面红旗。
那是张世杰留给断后战船的号。他没有等最后一条民船完全驶过礁口，便带六条战船逆着潮头冲出去。元军见宋船出湾，前排两条大船立即压来，船首的铁钩已经放下，准备直接挂住宋船的舷。
“别让他们贴身！”张世杰挥旗。
六条宋船顺着海浪斜转，最前一条装着大炮的战船侧过船身，炮石贴水飞出，砸在元军船前，溅得盾兵纷纷缩头。元军的钩索只勾上一面空悬的木盾，宋军水手一刀斩断系绳，盾落海中，船便从侧面溜开。
后头一名副将急道：“张将军，敌船太多，咱们退回去吧！”
“退回湾里让他们堵死？”张世杰朝南侧一指，“去接那条还没过礁的民船。别在这里数敌人！”
第四条民船正在浅水里打转。船主原本趁潮起帆，谁知风忽然偏北，船尾被带向外侧的石脊。船上有十二名孩子，听见元军鼓声，哭得连船夫号子也听不见。张世杰派一条战船靠过去，以长缆套住船头，硬把它拖出险处。
元军先头见状，调来三条快艇，从两侧追那条拖船。张世杰没有再添护卫，自己领余下五条战船往它们中间闯。前头元艇以为宋军要撞，急忙散开，后面的元军大船却收不住帆，竟被迫往更深的一侧转舵。
此时潮正涨到最快的一段。张世杰盯着那艘转向的元军大船，忽然命船夫将帆放低一半，四条宋船同时往外退。
副将一愣：“咱们就放它过去？”
“让它过去。”
那条元船追得正急，前面的小艇刚好让出一条通路。大船借着风势一冲，船头便进了崖山外口西侧的暗礁区。船上水工见浪花不对，拼命叫减帆，后面的军官却催继续逼宋船回湾。
一声刺耳的裂响传来。
船底撞礁了。
元船身子猛地一顿，甲板上的弩手摔倒大片。压在一侧的重炮架被撞得滑动，几个人扑去拦，反而被炮架压伤。船上的军官急叫弃下重物，水手拿斧砍绳，想让船身减轻些，可下一道海浪又从侧面拍来，破口进水，整条船开始往左歪。
“炮打它的舵！”张世杰喊。
宋船趁元军大船失去转向，连放两轮石炮。第一轮砸坏船尾栏木，第二轮打中舵旁木架。元军主帆已收不回，大船横在礁外，船舷越来越低。后面两条元军快艇赶来救人，却被斜倒的桅木挡在外头。
湾内守船的人看得清楚，先有人喊出一声好，接着船与船之间都响起了叫声。方才还伏在舱里哭的孩子，听见大人欢呼，探头看见远处那条高高的元军大船竟往一侧倒下，也跟着叫起来。
张世杰没让人跟着乱喊。他让旗手挥起撤旗，宋船贴着礁外的安全水线依次回转。一条元军快艇拼命来追，正撞上前队退下来的宋军炮船，双方隔舷放箭，宋军一人中箭落海，旁边水工将长篙伸下去，捞了两次才抓住他的衣领。
落水兵被拖上来时已呛得说不出话，口鼻里都是咸水。医者将他扶侧身，半晌才听见他咳出声。张世杰走过，先命人把伤兵送往后舟，又让旗手查清方才哪条船没照撤旗转向。那船主还在追元军小艇，被人连催两回才回来。
“你想夺几个人头？”张世杰劈头问。
船主涨红了脸：“将军，那条元艇都要翻了！”
“你后头还有一船百姓。你去追，它们若被敌船截了，谁来接？”
船主不敢答，自己回舟点名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外海那条元军大船终于侧翻，桅杆砸进水里，船上活下来的士卒抱着木片漂散。张世杰没有派宋船去深水抢俘虏。元军后队已成排压来，自己的战船还得护住南口。
元军主将眼睁睁看着大船翻掉，脸色难看至极。他问领水的人暗礁为何没报，水工说白日已画过，却被军官催船追敌时没来得及通传。主将没有当场斩人，先命后队停在深水，把礁线重新标出来，随后调出更轻的战船沿两侧包抄。
“宋船能借礁，我们就从没有礁的地方进去。”他指着海图，“先把他们的外哨拔了，再断南面退路。那几条逃出去的民船，派船盯住，别叫它们回湾报信。”
崖山湾口的胜声尚未停，张世杰便收到南口急报。原先引四条民船出礁的战船已被元军另一队轻艇盯上，有一条民船未及入外海便被迫向背风小岛靠去，后面两艘敌艇正追。
陈合听完，主动请命用自己那条轻舟去接。张世杰叫住他：“你只带水工和书吏，船上没有多少能打的人。”
“我不去跟人拼船。那处岛后的浅汊，我白日见过，敌艇吃水比我的船深。”
张世杰想了想，让他只领两条轻舟，另配四名弓手。临行前又嘱咐，民船若已被俘，不许为救一条船硬送进去第二条。陈合点头，转身领人去了。
背风岛后的海水不像湾口平稳，暗流贴着礁壁绕，稍有不慎便会将小舟推出去。陈合领路时，右边一名船工突然喊看见破帆，果然在石后找到那条民船。船帆被箭射穿，船主带着几个人藏在礁背，连火都不敢点。
“还能动？”陈合问。
船主抬起双手：“桨没坏，帆裂了。孩子们坐得满，风一大我怕它侧翻。”
陈合叫修船匠当场补帆，自己将轻舟停在礁外作望哨。两条元军艇沿岛外来回找了两次，船上的弩手甚至向礁后放过几箭，却没发现宋船躲在更浅的水里。等月亮升上来，帆补好了，民船才跟着陈合往南慢慢走。
回来途中，一名孩子忽然从船舱里哭喊找父亲。船主细问才知父亲原先在湾口帮人抬水，送船时没赶上登船。母亲抱着孩子解释半天，孩子仍扯着她的袖子要回崖山。陈合没有许诺替他们回去寻人，只把今日尚在湾内的军民册记下船号，若往后有信，至少知道父子分别落在哪两处。
黎明，两条轻舟护着民船抵达事先约定的外岛泊口。四条先出的民船有三条已到，第四条绕风尚未见影。陈合让接船的人把每条实到人数写清，随后赶回崖山报信。
张世杰正在重新排阵。
他让人先把一条受伤战船拖上浅滩，水工钻进船底一看，破口比外头瞧着大。船主怕被算作怯战，硬说缝几块木板便能再上，修船的老匠却将湿板往他脚前一丢。
“你自己踩上去。脚都能踩穿，炮一响船先漏。”
船主踩了一下，木板果然陷开。他不再争，将船上尚能用的弩和长篙卸到另一条船，又在船侧挂上自己的腰牌，求军吏记下这条船确是昨夜受损，别让人以为他把船私藏起来。张世杰答应，并叫他带原来那班熟水人换到后队护送伤者。
“谁昨夜打得好，今日也照样可以修船。”张世杰看他闷着头不走，索性把他的头盔拿过来，敲了敲裂开的边，“连你这甲都要补，还要弟兄们穿着破船去死？”
船主红着脸，终于领人去了。
昨夜翻掉元军一艘大船，自己的六条出战船也伤了两条，弩箭用了大半，另有数名落水者至今未寻回。南口外元军反而添了更多轻艇，已经开始拿浮桩标出暗礁边缘。
“他们学会绕礁了。”张世杰望着外海道。
陆秀夫手里拿着外岛的回报，问能否先让御舟跟民船走。
张世杰看了一眼还在湾里的军民，终于点头：“等今天日落，御舟从南口走。能战的船留在外面挡一阵，不用全陪着进岛。”
陆秀夫正要去报幼主，山上忽然传来三声急锣。
负责看淡水溪口的人奔下坡，声音变了调：“元军上岸了！他们占了取水的石滩，正在往山后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