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盒收好了,齐国安在案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文氏在旁边收拾药方,把散落的那几张叠齐了,拿镇纸压住。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是炭块烧裂了缝。
齐国安搁下茶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荣康王近来身子怎么样?上回他受了箭伤,如今可大好了?”
贺景春把袖子放下来,整了整袖口:
“伤口收了口,能下地走动了。只是气血还亏着,太医说至少还得养个把月。我也在他换药的时候看过,收的不大好,不静养容易崩。”
齐国安点了点头,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那个性子,养伤的时候怕是也不消停吧?我听说他在边关那些年,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如今圈在府里养伤,没生什么事吧?”
这话问得寻常,像是个大夫顺嘴打听病人的情志状况。
贺景春也没多想,如实道:
“前阵子确实闹腾过几回。把药泼了,嫌粥太淡,想摔东西但忍住了。有一回半夜醒了,非得让人把窗户全打开,说闷得慌,开了又说风吹得头疼,让人关上。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消停。”
贺景春第一次看到,特别为那些下人感到不值,悄悄白了朱成康好几眼,之后他再闹腾,就自己上了。
齐国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琢磨什么。
文氏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受了那么重的伤,伤口疼起来人难免烦躁。你师父从前给人治箭伤,十个里头有八个都这样,疼急了痒极了,骂人的、摔东西的、哭的都有。”
“不一样。”
齐国安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的:
“疼急了闹腾,那是常理。可你说的这些——泼药、摔东西的冲动、大半夜开窗关窗的折腾——不像是疼的。”
贺景春愣了一下:
“那像什么?”
齐国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他闹腾的时候,是针对所有人,还是只针对你?”
贺景春想了想:
“大多是对着周铨和如松。对我倒......不过是昏迷的时候给他喂药,他会嫌烫,推了一把,都洒在我手上了。”
齐国安赶忙拉起手打量,担忧道:
“烫着了没有?”
“没有。那药放了有一会儿了,只是温的。”
齐国安的手指又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叩得比方才重了些。
“他推的时候,是随手一推,还是看着你推的?”
贺景春被这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父,您问这些做什么?他昏迷着,推……”
“你甭管我做什么。”
齐国安打断他,语气不算重,可里头有一种不容岔开的笃定:
“你就说,他其他时候推你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你的,还是没看你?”
贺景春仔细想了想。
有一次他端着一碗粥站在床边,朱成康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没睡醒。
他把粥递过去,朱成康伸手推了一把,粥碗歪了,汤水洒在他手上。
推完之后朱成康把手缩回被子里,眼睛又闭上了,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没看我。”
贺景春说:
“像是随手一推。”
齐国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了,搁下碗,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抽出一本书来。
那书不厚,蓝布封皮,书脊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怪症录”三个字。
他把书搁在案上翻了两页,翻到某一处折了角的地方停下来,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却不急着说话。
贺景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
“有等奸邪之辈,外饰温良,内藏虎狼。喜怒不形于色,恩威不系于心。人皆以为善,而不知其毒;人皆以为愚,而不知其诈。此非病也,乃性也。非药石可医,非言语可化。”
贺景春抬起头:
“师父,这……这是说王爷?”
齐国安把书合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不过是顺嘴问问。你方才说他推药的时候没看你,我就想起从前在太医院见过的一桩事。”
他顿了顿,把书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回身来看着贺景春:
“有一年,有个武将进宫面圣,在殿外等着的时候跟人说说笑笑的,谁看了都说这人爽朗。可他一进了殿,见了皇上,脸上的笑说收就收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后来这人犯了事,抄家的时候从他府里搜出一本册子,上头记着他这些年整治过的人——怎么下套的,怎么让人自己钻进去的,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抄家的官员看了都后背发凉,说这人平日里跟谁都是笑呵呵的,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干这些事?”
贺景春听得心里一沉。
齐国安看着他,又说:
“你方才说他有时候对你好,有时候又刁难你,是不是也这样?高兴了给你个好脸,不高兴了推你一把,过后又跟没事人似的?”
贺景春没有接话。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朱成康屋里,那人一会儿嫌这烫那烫,一会儿又说他吃的东西不错,还让他喝汤。
闹腾归闹腾,可有时候又像是故意在闹着玩。
他从前只当是他这个人性格就这样,可齐国安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太对——
朱成康闹腾的时候,总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推了药之后不看他,可第二天又问他手烫着了没有。
半夜折腾人开窗关窗,第二天早上又让人给他送一碟子点心过来。
这不是单纯的脾气差。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的事来。
他记得,那壶酒是被人故意下了东西的,可朱成康明明知道,却还是喝了下去。
为什么?
可后来有一回,他被苏庆依的人救走又送回来,嗓子坏了,话说不出来,整个人缩在床角连动一下都费劲。
朱成康坐在床边,拿帕子给他擦脸,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个人了。
他当时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睁着眼看朱成康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手底下的动作是软的。
他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再后来,师父来给他治嗓子,扎针那阵子他疼得死去活来。
朱成康来看过他一回,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他床边坐了一阵子。
他恍惚间觉得有人摸了摸他额头,手很凉,可那手收回去的时候特别慢。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可他让自己说出与齐国安的师徒情谊时,
他叫人把宴桌的菜摆的和当年一样,还当起了师父的角色强行喂他,甚至那几晚的欢愉,他说的那些话......
他从前没往一块儿想过。
如今齐国安这么一问,他忽然觉着这些事好像串成了一条线,线头攥在谁手里,他一时看不清楚。
“师父,”
贺景春问: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齐国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我能知道什么?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不过是听你说了这些,觉得有些不对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信师父,往后他闹腾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看他是真闹还是假闹,闹完了又是什么光景。别什么都往‘伤后暴躁’上想。”
贺景春点了点头,可心里头那点疑虑没有消。
齐国安方才翻书的时候,手指点在那段“奸邪之辈”上,点得太准了。
像是心里早有数,只是不好明说。
文氏在旁边收拾碟子,忽然插了一句:
“殿下,你别怪妾身多嘴。你师父在太医院这些年,见过的怪事多了,有些话他不好说透,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说着,把碟子摞好端起来,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师父从前有个同僚,姓沈的,后来调去边关了,前两年听说死在任上了。你师父那阵子还念叨过几回,说沈太医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琢磨些不该琢磨的事。后来沈太医在边关待了几年,给一个什么人看过病,回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再后来就调走了,死在外头。”
齐国安咳了一声:
“行了,别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文氏没理他,端着碟子走了。
屋里一时静下来。
齐国安坐在案边,把那本怪症录放回柜子里,关上门,转回身来看着贺景春。
他没急着开口,先伸手在贺景春后脑勺上轻轻抚了一把,像小时候替他拢头发那样,掌心贴着他的发顶停了一停,才慢慢收回去。
“春哥儿。”
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
“师父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贺景春看着他:
“师父您说。”
齐国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你跟王爷,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
贺景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道:
“就是……寻常那样。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每日去送汤送药,他有时候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不说。我坐一会儿就走。他忙的时候睡前院,不忙的时候就睡我那。”
“他待你,好不好?”
贺景春沉默了一会儿。
“也说不上好不好。不理我的时候就好,有时候不好。好的时候让人觉着还能过下去,不好的时候……”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齐国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茶碗捧在手里,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温和。
“春哥儿,你嫁进王府那天起,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可那时候不合适。后来你出了事,嗓子坏了,手也坏了,我更没法说。今日你来了,师父就把这些话补上。”
贺景春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齐国安把茶碗搁下,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离他近了些,那姿势像是在诊脉,又像是要说什么体己话。
“你如今是王妃,在王府里过日子,跟在家里做公子哥儿的时候不一样。在家里,你是贺家的三公子,上有长辈,下有兄弟,有什么事一家人兜着,再不济还有师父。可到了王府,你就是一个人了。荣康王那个人,我方才说了,心思深,脾气怪,不是好相与的。你在他跟前,第一要紧的,是护好自己。”
他停了停,伸手在贺景春膝盖上拍了拍,又继续说:
“怎么护好自己?头一条,别跟他拧着来。他闹腾的时候,你顺着他,等他闹完了再说。第二条,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在外头的事,你管不了,也别去管。他让你知道的,你听着;他不让你知道的,你别去打听。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你手里得攥着点自己的东西。你的嫁妆、你的铺子、你身边的人,这些是你自己的,什么时候都不能撒手。你手里有东西,腰杆子才硬得起来;腰杆子硬了,旁人就不敢轻慢你。”
文氏不知什么时候从灶间回来了,站在门帘子旁边听着。
齐国安看了她一眼,文氏冲他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还有,”
齐国安的声音又低了些,手从贺景春膝盖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头:
“你方才说你每日去送汤送药。送汤送药不打紧,可别把送汤送药当成你在他跟前的立身之本。你是王妃,不是他的使唤丫头。他要是拿你当使唤丫头使,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
贺景春听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齐国安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又缓了些。
他伸手在贺景春后颈上轻轻捏了一把,像小时候替他松筋骨那样,捏完了又在他肩上拍了拍。
“师父说这些,不是让你去跟他闹。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心里有数了,遇到事就不慌。你如今能说话了,能写字了,手也在往好里养,这就是本钱。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把手养好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文氏这时候走过来,在贺景春旁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把手伸过去,在贺景春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覆住了,掌心温温的,贴着他的手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师父说的这些,都是为你好。你别嫌他啰嗦。”
她顿了顿,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打小就懂事,在贺家那些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如今到了王府,别什么都自己扛。有拿不准的事,托人捎个信来,你师父给你拿个主意。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出出主意总是能的。”
贺景春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站起来,朝齐国安和文氏各施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比方才重,腰弯得低,头也垂得低。
齐国安没拦他,等他行完了礼直起身来,才伸手在他胳膊上扶了一把,把他往门口那边带了带。
“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他嘴上说着回去,手却没松,攥着贺景春的胳膊,像还有话要说。
文氏在旁边扯了扯齐国安的袖子:
“你倒是让孩子走啊。”
齐国安这才松开手,可松开之前又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回去别往外说。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
贺景春应了一声,把那包红枣揣好,提着灯笼往外走。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齐国安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朝贺景春摆了摆,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文氏从齐国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路上小心”。
贺景春走出齐府角门,夜风迎面扑上来。
丰年从巷口赶了马车过来,他上了车靠着车壁坐下来,把袖子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红枣还温着,隔着油纸也能摸出里头一颗一颗的圆鼓鼓的枣子。
马车在夜色里慢慢地走。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忽然想起方才临走时师父攥着他胳膊那一下。
齐国安那个人,平日里给人看病扎针,手上从不拖泥带水,该拔针就拔针,该松手就松手。
可方才他攥着贺景春胳膊的时候,攥得比平时久了些,松得比平时慢了些。
那一下,贺景春忽然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齐国安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多年,沈太医死在边关……
朱成康也在边关待过。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齐国安方才那番话,是随口问问,还是另有深意?
他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走到那座小石桥上,桥下的干河床里铺着碎石和枯草,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他把车帘放下来,把膝盖上的油纸包重新揣回袖子里。
有些事,得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