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反貪局大院。
一處辦公區里熱鬧得像菜市場。
陸亦可跨坐在椅子上，手里卷著個案卷筒，當驚堂木使。
“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你們是沒在現場！李達康那眼楮瞪得像銅鈴，臉黑得能刮下二兩鍋底灰。”
她繪聲繪色地比劃著，眉飛色舞。
“平時咱們去市委辦案，哪個不是看門衛臉色？侯局呢？上去一腳就把門踹了，連證件都是拍在李達康鼻子底下的！”
一群年輕干警圍了一圈，听得兩眼放光。
“處長，真踹了啊？那可是市委書記的門。”
“這還能有假？我就站侯局後頭。”陸亦可揚起下巴，語氣驕傲得好像門是她踹的一樣。
“侯局說了，地方經濟算個球，只要貪污，天王老子也照抓不誤！”
侯亮平恰好走到一處辦公室門外。
听著里面的吹捧，他理了理西裝衣領，嘴角掛著矜持的笑。
這種被當成救世主的感覺，比他在燕京最高檢按部就班看卷宗爽多了。
他推門進去。
喧鬧聲戛然而止。
干警們呼啦一下站得筆直。
陸亦可趕緊從椅子上下來，立正敬禮︰“侯局！”
侯亮平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拉過一把椅子，就在辦公區中央坐定。
“剛才亦可說得不夠全面。”
他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掃過這群年輕的面孔。
“我踹門，踹的不是李達康，踹的是漢東官場這股子畏首畏尾的歪風邪氣。”
侯亮平靠向椅背，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來之前，看過反貪局這幾年的卷宗。有些案子明明查到了關鍵人，為什麼停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樓上季昌明辦公室的方向。
“因為怕擔責任，怕得罪人。辦案子講究什麼和光同塵，那是扯淡！”
“誰教的你們和光同塵？高育良副書記的太極拳打得再好，也打不死貪官！”
陸亦可听得熱血沸騰，用力點頭。
這些話，季昌明可從來不敢在會上說。
侯亮平這哪是局長，簡直就是漢東黑夜里的一道光。
就在侯亮平享受著這股狂熱崇拜時，樓下傳來一陣喧鬧。
一輛掛著省委一號牌照的紅旗車，穩穩停在反貪局門口。
車門推開，陸澤笑著從車里走出來，身後跟著甦木。
兩人手里舉著一面紅彤彤的錦旗，錦旗邊上還瓖著一圈金黃色的流甦。
上面四個燙金大字︰“反腐先鋒”。
侯亮平帶著人迎到一樓大廳。
看到陸澤手里的錦旗，他眉頭挑了一下，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陸常委，您這可是折煞我了。抓丁義珍是分內之事，省委搞這麼大陣仗，不合適吧。”
陸澤上前一步，雙手把錦旗遞了過去。
“侯局長，您這可是漢東的功臣啊。沙書記听說了您在市委的表現，拍著桌子叫好。”
陸澤的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沙書記說了，反貪局經費短缺的問題，省委一定解決。從下個月起，反貪局的辦案專項資金追加三千萬。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全省的綠燈都給您開著。”
侯亮平接過錦旗，腰桿挺得溜直。
“請陸常委轉告沙書記，這錢我侯亮平不白拿。漢東的貪官，我一個個揪出來給他看。”
大廳里的干警們忍不住鼓起掌來。
陸澤跟著鼓掌，目光在人群中梭巡，最後落在陸亦可身上。
他趁著侯亮平跟季昌明寒暄的空當，走到陸亦可身邊。
“陸處長，剛才帶頭鼓掌的，就數你最起勁。”
陸澤端著那副溫文爾雅的笑臉。
陸亦可下巴微抬，沒給陸澤什麼好臉色。
“侯局長敢跟李達康硬剛，憑什麼不給他鼓掌？陸常委要是也能像侯局長一樣大公無私，我天天在省委門口給您鼓掌。”
陸澤沒惱，反倒輕笑了一聲。
他側過身，看著被干警們簇擁在中間、滿面紅光的侯亮平。
“侯局長這把劍，確實鋒利。”
陸澤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意味深長。
“砍李達康的時候毫不手軟。陸處長，你跟著他辦案，踏實。”
“那是自然。侯局長眼里揉不得沙子，誰貪抓誰。”陸亦可回嗆道。
“是嗎？”
陸澤轉過頭，看著陸亦可那雙透著清澈愚蠢的眼楮。
“陸處長，我有個假設，就是隨便聊聊。”
他伸手理了理陸亦可警服衣領上沾著的一根線頭。
“如果有一天，侯局長的這把劍，指向了他最親近的人。比如，他的恩師，或者……他的老戰友。你猜，他還會不會像今天踹門時這麼揮灑自如？”
陸亦可愣了一下。
她拍掉陸澤的手，眉頭緊鎖。
“你什麼意思？你想挑撥離間？侯局長在最高檢的時候，連自己的老同學都親手送進去過！”
她死死盯著陸澤，語氣堅定。
“只要有罪，侯局長絕對大公無私，絕不徇私枉法！”
陸澤盯著她看了一會。
嘴角的笑意慢慢擴大，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戲謔。
“陸處長，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轉身往門外走。
“希望到那天，你的三觀還能這麼穩。”
陸亦可看著陸澤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裝神弄鬼。”
她轉頭，目光重新落回到侯亮平身上，眼里的崇拜不僅沒減，反而更狂熱了。
陸澤走出反貪局大門，鑽進紅旗車後座。
甦木發動車子，車輪碾過減速帶，微微顛簸。
“老板，那錦旗送得侯亮平尾巴都快翹上天了。”甦木看了一眼後視鏡。
“翹上天好啊。”
陸澤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
“在天上飛得越高，掉下來的時候，砸出來的坑才夠深。”
他睜開眼，從內兜里摸出手機，直接撥通了鄭勝利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
“陸老板！您吩咐，小鄭隨時待命！”鄭勝利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聞見錢味的興奮。
“換劇本了。”
陸澤聲音冷漠，沒有一絲起伏。
“把之前捧陳老的那套詞，重新潤色一下。重點突出‘不畏強權’、‘單槍匹馬’、‘漢東唯一的清流’這幾個詞。”
他敲了敲車窗玻璃。
“主角換成侯亮平。”
“動用所有資源，我要讓他一夜之間，變成不可替代的當代海瑞！”
電話那頭傳來敲擊鍵盤的 啪聲。
“明白！陸老板，這次包您滿意。明早一睜眼，侯局長的大名絕對霸榜全網！”
陸澤掛斷電話，轉頭看著車窗外京州市閃爍的霓虹燈。
小丫頭，好好享受你現在的盲目崇拜吧。
等這尊神像被他親手打碎的時候。
你那點可憐的信仰，連個渣都不會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