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利挂断电话，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着，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几百个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照亮了这个隐藏在地下室的水军大本营。
“都给我停下手里的活！”郑胜利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红牛罐重重地砸在桌上。
“全员切一号方案，目标侯亮平！把陆老板发来的那张照片，十五分钟内给我铺满汉东本地所有论坛的首页！”
那是一张陆泽派人暗中拍下的照片。
画面里，侯亮平皮鞋高抬，门板碎裂，李达康在办公桌后瞪大了眼睛。
抓拍的角度刁钻，完美定格了侯亮平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文案怎么写？”一个头发油腻的小年轻推了推眼镜。
郑胜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还用教吗！往死里吹！不畏强权！铁面无私！踹碎汉东官场潜规则！”
键盘敲击声再次如暴雨般响起。
一夜之间。
网络风向毫无征兆地掉转。
昨天还在全网哭丧陈岩石的网民，一觉醒来，发现热搜榜全变了。
#侯亮平一脚踹碎汉东保护伞#
#最高检空降战神，李达康认怂#
#这才是真正的当代海瑞！#
点开那些帖子，满屏都是对侯亮平的疯狂赞美。
“侯局长牛啊！连市委书记的门都敢踹，这魄力还有谁！”
“早该有人来治治这帮地头蛇了，侯青天威武！”
“看了侯局长，我突然对汉东的经济有信心了，打倒一切贪官！”
网民的狂热被迅速点燃。
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敢于打破规则的偶像，一个能代替他们发泄不满情绪的宣泄口。
而在反贪局局长办公室里。
侯亮平端着一杯手磨咖啡，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评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把咖啡杯放在一旁，点开了一个阅读量破百万的长贴。
这篇帖子不仅详细描写了他踹门的“英勇事迹”，甚至还扒出了他在燕京的生活细节。
“侯局长平时只喝手磨的云南小粒咖啡，西装从不穿那些满是logo的奢侈品，而是选择低调有内涵的国产品牌定制。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清廉，不贪慕虚荣，骨子里就是个有品味的精英斗士！”
侯亮平看着看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他摸了摸身上那件几万块的定制西装，觉得帖子写得也算是歪打正着。
“这些网民，眼光倒是毒辣。”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转了半圈椅子，面向落地窗。
“侯局！”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报纸，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您快看看，今天全汉东的报纸头版都是您！连汉东日报都给您做了个整版专访的预告！”
侯亮平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
他矜持地压了压手，示意陆亦可淡定。
“亦可啊，不要被外界的赞誉冲昏了头脑。咱们干反贪的，这些都是虚名。”
嘴上说着虚名，他的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报纸上那张自己半身像的特写。
“不过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侯亮平放下报纸，站起身理了理领带。
“这说明咱们汉东的老百姓，苦贪官久矣，他们渴望正义，渴望有人能给他们一片朗朗乾坤。”
这几天，侯亮平彻底沉浸在“包青天”的人设里。
他去食堂打饭，干警们自发让出一条通道。
他去省院开会，连季昌明跟他说话都客气了三分。
他甚至开始主动接起那些要求采访的媒体电话，侃侃而谈自己的反腐理念。
一切都在按照陆泽写好的剧本，疯狂推进。
周五下午，反贪局一楼大厅。
汉东省广播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门外，线缆拉得到处都是。
这是一场全省直播的反腐专题访谈节目。
主持人叶青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麦克风，笑容得体。
“各位观众，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最近在网络上引发热烈讨论的‘反腐先锋’，省反贪局侯亮平局长。”
镜头切到侯亮平身上。
他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访谈前半段，侯亮平谈笑风生。
从最高检的指示，聊到汉东的法治建设，那些宏大的词汇被他信手拈来。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滚动，满屏都是“侯青天”、“汉东有救了”。
叶青看着手里的提词卡，耳麦里传来导播的声音。
那是陆泽暗中安排的指示。
叶青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严肃且充满探究的表情。
“侯局长，您刚才提到了‘反腐无禁区’。”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侯亮平。
“网民们现在都称呼您为‘当代海瑞’，说您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汉东打老虎的。”
侯亮平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微挑，心里很是受用。
他刚想顺着说几句场面话。
叶青的话锋突然一转，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过来。
“但是大家也很好奇。”
叶青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汉东的局势如此复杂，您这把剑，到底敢挥向哪里？”
“网民们都在等您一个具体的承诺，侯局长，您到底要打到什么级别，抓出几只大老虎，才算是不负大家对您的这声‘青天’？”
问题一出。
站在镜头外的陆亦可捏紧了拳头，季昌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停住，茶水差点洒出来。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也太有杀伤力了。
这简直是在逼着侯亮平立军令状，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侯亮平看着叶青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亮着红灯的摄像机。
他知道，全省几千万双眼睛，此刻正通过这个镜头死死盯着他。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当代海瑞”和“青天”这两个词时，彻底断了。
侯亮平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镜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级别？”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睥睨天下的傲气。
“反贪局办案，从来不看什么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