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公主号停在泊位上,船工正在往舱里搬最后一批东西。
菲拉站在船舷边,看着北面那片空荡荡的天。
他们是最后出发的,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艾尔芬留在罗文堡的最后力量。
在明媚的阳光下,菲拉有些恍惚了。
一个月前,她还是极光军团的军官,“世界”对她而言只是鲁斯帝国的疆域所至。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她的一切还会像以前那样按部就班。
而现在,她站在属于他国的旗舰上,心甘情愿地帮助一个她曾经恨之入骨的人。
对手,却是她曾经效忠的对象。
“命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菲拉转过头,发现科恩斯公爵就在她身边,俯瞰着罗文堡的还未修缮完毕的城头。
他右手袖子空荡荡的,在风中飘荡,但脸上看上去却没有多少战败后的怨恨,反而一副舒畅的样子。
“科恩斯公爵大人!”
菲拉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拢至耳后,微微鞠了一躬。
“您怎么来了?”
“只是想看看能击败我们的对手,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指了指舱室的方向,“看起来和帝国的技术也并无多少差异,多少有些感慨。”
“哪怕一周前,我也绝对想不到居然会和艾尔芬人处于同一阵线。”
“在真正认识了那个名叫诺兰的年轻人后,竟有一瞬间被他眼中的光芒折服……看来,我终究也是老了。”
“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会指望一支异国的军队。”
“母神在上,命运会将我们、将帝国指引向何方呢……”
菲拉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科恩斯大人,命运或许并无定数。哪怕是温和的涓流,也可能在遇上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礁,形成汹涌洄流。”
“我们所能做的,大概只有努力把握现在吧。”
科恩斯公爵原本只是有感而发,没想到菲拉会是这个回答,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听说你是科曼家的千金?”
“曾经是。自从我跑出来,我不确定我父亲还认不认我这个女儿。”
这件事科恩斯公爵也有所耳闻,不过他不是个八卦的人,没有追问。
“你刚才的话,相当深刻啊。不像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会有的认识。 ”
菲拉一愣。
可不是嘛,因为这句话其实是她某一次从诺兰那里听来的。不知为何,这个理念在她脑海中久久盘旋,再也无法忘怀。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受了他这么深的影响吗?
菲拉脑中一瞬间涌现出大量记忆的碎片,印象最深最鲜活的竟大多是逃离帝国之后留下的。
其中有笑有泪,而大部分都有诺兰的身影。
她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脸颊泛起一丝绯红。
“我……这我也是听来的。曾经我也笃行生而命定,直到遇见了一个试图在命运的刻度上留下自己存在痕迹的人……”
科恩斯公爵纵横帝国多年,也是人精,见她这个反应大概也猜出她指的是谁。
“呵。有些人天生就有感染人心的力量,而他们身边往往都会聚集大量仰慕者。”
“啊,我……我不是……”菲拉一下慌乱起来,手都不知道该放哪。
还好,一位身着白红相间艾尔芬海军军官制服的年轻人一路小跑过来,解救了菲拉的窘迫。
“打扰了。传舰长命令,我们十分钟后准时启航。菲拉小姐,还请跟我们到操舵室拟定航行方向。”
“哦,好……好的,我就来。”
“那么,公爵大人,我就先告辞了。”
菲拉又鞠一躬,步履纷乱地跑走了。
军官对菲拉奇怪的行为有些诧异,对着科恩斯公爵点了点头后也追了上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科恩斯公爵一步跃上侧舷栏杆,最后回望了一眼这艘艾尔芬的旗舰。
“看来,我也该好好把握自己的‘现在’了……”
他低声道,随后一跃而下。
……
前往哈夫大裂谷的路上,一支克哈族的队伍正在浩浩荡荡地前行。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人骑马,后头的人步行。
他们身上的甲胄样式不一,有些人干脆光着膀子,肩上扛的家伙事从战斧到雕花弯刀不一而足。
山民们在山里交流基本靠喊,人人都是大嗓门。
这支队伍几百人凑在一块,叽里呱啦的动静顺着路面传出去很远。
队伍最前面,为首的男人双手抱胸,意气风发。
他就是马特奥,克哈族的王子。
一头黑色钢针般的短发,身高接近两米,肌肉像一块一块垒起来的石头,让他看起来比起一个人更像一头直立的熊。
他坐下的那匹马,是帝国南方山区特有的山地马。
这种马膘肥腿粗,以性子烈和力量强着称。
可他壮硕的身躯让他骑乘的山地马看上去都像小了一号。
它的鼻孔一张一合不断喘着粗气,蹄子在路面上打着颤。
随行的克哈族战士们不断指指点点,连山里最烈的马王,都屈服于王子的威严之下,纷纷投去崇拜的目光。
他们从山里出来已经走了十几天,路越走越平,马特奥的耐心也越用越少。
按他的脾气,一段路走超过两天,就该有人倒霉了。
……
王子是克哈族仅次于霸主之外最重要的位子,族里几支大姓为它争了几百年。
马特奥坐上那个位置,靠的不是家族血脉和推举。
世代住在山里的克哈族,流传着这样一个预言。
每隔一百年,会有一个天生的王者降生,将带领族人夺回他们失落的地位和荣耀。
他出生的时刻,是那一年魔力之月最满盈的一刹。
在克哈族内,这样的孩子被称为“洛哈德”,克哈语意为,满月之子。
他们不论生于哪个家庭,都会被立为王储。
前提是,他得先活过襁褓。
同族里贪婪的人太多,很多洛哈德还没断奶,就已经早早夭折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上一个洛哈德死于两岁,而再上一个死在成年的前一夜。
而马特奥是克哈族有史以来最成功、也最传奇的一位洛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