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还没有停。
训练基地外的停车场积了几处水，车轮压过去，泥点溅在路边的矮墙上。林默到得比平时早，门卫替他抬起栏杆时，顺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昨晚不是刚回来？”
“醒得早。”
门卫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分析室里还没有开灯。林默摸黑走到自己的位置，把电脑放下。屏幕亮起来后，房间里才多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昨晚的比赛文件还停在桌面上。
斯特拉斯堡，1:1。
林默看了几秒，把它拖进归档文件夹。助理教练凌晨发来的邮件随即露了出来，附件里装着下一场对手最近五轮比赛的录像，最上方只有一行备注。
右路进攻，先看。
他点开第一段。
对手的左后卫已经压过中线，左边锋收进肋部，身后露出大片草地。持球一方只需要把球转移到右侧，似乎就能直接冲击那条空出来的边路。
林默把画面往回拖了几秒。
左后卫启动。
后腰横移。
另一侧中卫向外侧挪了半步。
他把这几个时间点记下来，又继续播放。
持球方果然把球传向右路。边锋接球时，面前暂时没有防守球员，可他刚向前带了一步，对方后腰便从内侧压了过来。原本收进中路的左边锋也已经转身回追，前后夹击很快形成。
边锋只能回传。
几秒之后，对手的左后卫已经重新站回防线。
林默没有停下，继续看第二场。
相似的情况再次出现。
左后卫前插，身后空出来，对方也迅速把球转移过去。接球队员试图直接加速，结果第一脚触球稍大，被横移过来的后腰逼出边线。
第三场也是如此。
空当一直存在，却很少真正转化成机会。
林默刚把三个片段截下来，身后的门锁响了。
勒费弗尔推门进来，肩膀上的雨水还没来得及擦。他看见已经坐在里面的林默，脚步略微停了一下，随后把外套挂在门边。
“看多久了？”
“刚开始。”
“有结论？”
林默把第一个片段重新播放。
“他们左后卫压得很高，身后有空间。”
勒费弗尔走到咖啡机旁，按下开关。
“所有压上去的边后卫，身后都有空间。”
“但他们这里特别明显。”
“然后呢？”
林默没接上。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勒费弗尔等纸杯接满，才走到他身后，伸手指了指屏幕。
“从左后卫开始往前放。”
林默照做。
画面里，对手的左后卫开始压上。几乎同一时间，后腰便向左侧移动，左边锋则没有继续冲进禁区，而是停在边线和中路之间。
“再放。”
球权丢失，足球转向右边。
对手留下的那片空间确实很大，可林默这一次没有只看边路。他注意到后腰早已站在传球接收者通往中路的线路上，左边锋也在接球的一瞬间迅速逼近。
所谓的空当，只存在于皮球飞行的那几秒。
“他们在等这次转移？”林默问。
“有时候。”勒费弗尔喝了一口咖啡，“也可能只是回防习惯很好。”
“那条边还是可以打。”
“当然可以。”
勒费弗尔把纸杯放在桌上。
“可你得先知道，你想打的是空间，还是他们留给你的第一脚球。”
林默看着画面，没有马上回答。
勒费弗尔也没继续讲。他从另一张桌上拿起资料，翻了几页，才像是随口提醒了一句。
“把后面几场看完再写。”
说完，他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默删除了刚才截出的第一个片段，又重新从对手丢失球权之前开始标记。
训练开始时，雨势小了一些。
踢满大部分比赛的球员留在一侧做恢复，没有首发的人则被安排到另一块场地进行小范围对抗。法尔考没有跟随其他人慢跑，体能教练带着他沿边线单独活动。
他的右脚每次落地，步幅都比左脚短一点。
林默站在场外看了片刻。
法尔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停下来活动脚踝时，忽然朝这边喊了一声。
“有问题？”
林默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问自己。
“没有。”
“那你一直盯着我的脚干什么？”
“只是看见你没参加合练。”
法尔考低头转了转脚腕。
“医生说今天单独恢复。”
“还疼？”
“你们做数据的，现在也管这个？”
林默没有回答。
法尔考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还会疼。”
他说得很直接。
“不过不严重。”
体能教练在前面催了一声，法尔考刚准备跟上，又回过头。
“比赛里要是看见我开始躲对抗，告诉教练。”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法尔考笑了笑。
“因为我大概会说你看错了。”
他跟着体能教练走远，没再回头。
另一块场地很快传来一声闷响。
西迪贝和格朗西尔在边线附近撞在一起。格朗西尔倒地后立刻爬了起来，西迪贝却没有离开，站在原地冲他说了几句。
雨声和训练场上的呼喊混在一起，林默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格朗西尔摊开手，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回接。
助理教练走过去，把两个人分开。
训练重新开始后，西迪贝连续两次没有把球交给格朗西尔。第三次，格朗西尔已经从边线向内移动，身前出现了一条短暂的传球路线，西迪贝看见了，却还是把球回传给中卫。
雅尔丁吹响了哨子。
球员们停下来，慢慢向他靠近。
“刚才他在空位吗？”
雅尔丁问西迪贝。
西迪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在。”
“为什么不传？”
“他接球以后没有空间。”
格朗西尔忍不住开口：“我可以往里面——”
雅尔丁转头看他。
“往哪里？”
格朗西尔抬手指向禁区前沿。
“这里。”
“这里有几个人？”
格朗西尔看了一眼。
两名防守球员，加上一名回收的中场。
他把手放下了。
雅尔丁重新看向西迪贝。
“你不传，是因为他接球后没选择，还是因为刚才那次碰撞？”
西迪贝沉默了几秒。
“都有。”
周围没人出声。
雅尔丁没有训斥他，只走进场内，把格朗西尔向中路拉了两步，又让蒂莱曼斯靠近右侧。
“再来一次。”
球重新回到中卫脚下。
西迪贝在边线接球，格朗西尔先向内侧移动。防守球员跟了半步，蒂莱曼斯随即靠近，形成第二个接应点。
这一次，西迪贝把球传给了格朗西尔。
格朗西尔没有转身，直接回做给蒂莱曼斯，自己继续向禁区方向跑。西迪贝则从外侧套上，接到了蒂莱曼斯的斜传。
进攻最后没有形成射门。对方中卫提前出脚，把西迪贝的传中挡出了边线。
雅尔丁没有再吹停。
“继续！”
球员迅速回到位置。
训练的节奏重新提了起来。
林默站在场边，看着那条右路。
上一场比赛后，他把下半场的改善归结为接应点增多。这个判断并没有错，可训练场上的接应点不是几条自动出现的线路。
西迪贝愿不愿意把球交出去，格朗西尔接球前有没有看清防守，两个人刚刚是否因为一次碰撞产生情绪，都会改变同一套跑位最后的样子。
训练结束时，雨重新密了起来。
球员们陆续返回室内，西迪贝和格朗西尔被雅尔丁留在场边。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助理教练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训练背心。
林默没有继续看，抱着电脑回到分析室。
勒费弗尔已经整理完剩下的录像。桌边放着一张写满时间点的纸，旁边还有半杯早已凉掉的咖啡。
“上午那几个片段呢？”
“删了两个。”
“为什么？”
林默打开重新整理过的文件。
“他们左后卫身后确实有空间，但第一脚转移很难直接形成突破。后腰会提前横移，左边锋也会回收。”
勒费弗尔盯着屏幕。
“所以？”
“如果要从这一侧打，需要先把后腰的位置带开。”
“怎么带？”
“中路先接球，右边锋回撤，等后腰跟出来以后再找西迪贝。”
勒费弗尔看了一会儿。
“谁在禁区里？”
林默停住。
如果格朗西尔回撤，蒂莱曼斯也向右侧靠近，前场能进入禁区的人就会减少。法尔考可以牵制中卫，可一旦他回撤参与配合，禁区内便很可能没人完成最后一击。
“还没整理完。”林默说。
勒费弗尔没有继续追问，只拉开椅子坐下。
“那就先别写建议。”
林默把报告标题里的“进攻方案”删掉，改成了“防守观察”。
下午的教练会议提前了半小时。
雅尔丁进来时，西迪贝和格朗西尔已经分别坐在会议桌两侧。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也没人提训练场上发生的事。
埃梅纳洛最后一个到。
他脱下外套，没有马上坐下，先把手机放在桌上。
“主席办公室刚问了下一场的准备。”
雅尔丁正在翻资料，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
“还在准备。”
“那不是答案。”
“我知道。”
埃梅纳洛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我来听答案。”
助理教练看了看两人，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播放录像。会议先从防守站位开始，讨论了十几分钟，才转到对手左侧的压上。
勒费弗尔没有自己讲，只朝林默偏了一下头。
林默把准备好的画面投到屏幕上。
“他们左后卫压上后，身后会留空间。”
埃梅纳洛靠在椅背上。
“这个所有人都看得见。”
“但他们不怕第一脚转移。”
林默切换到第二段录像。
“后腰会提前靠向左侧，左边锋也会回收。对手接球以后如果直接向前，通常会被夹在边线附近。”
连续三个片段播放完，屏幕停在唯一一次形成突破的进攻上。
雅尔丁抬手指向画面。
“这次为什么出来了？”
“接球的人没有直接往前。”林默把画面倒回去，“他先回做，中场把后腰带出来，第二次才传身后。”
助理教练看着双方站位。
“需要右侧连续投入三个人。”
“对。”
“中间怎么办？”
林默停顿了一下。
“格朗西尔可以先回撤接球。”
“那禁区里呢？”坐在另一侧的教练问。
林默看向画面。
法尔考站在两名中卫之间，除此之外，禁区附近没有其他摩纳哥球员。
那名教练继续说道：“蒂莱曼斯靠右，格朗西尔回撤，中路只剩拉达梅尔。对方不会因为我们在边路多传两脚，就把中卫全部拉出来。”
语气不重，甚至只是正常的讨论。
林默却没有立刻找到回答。
他上午一直在研究怎样把球送进那片空间，却没有真正解决皮球进入前场后，由谁完成最后一步。
雅尔丁没有替他说话。
“还有其他办法吗？”
林默翻开下一页。那里原本写着两个备选方案，此刻再看，都只解决了前半段。
“目前没有完整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雅尔丁重新播放那次成功的突破，直到传中被中卫解围，才把画面停下。
“明天训练里先试第一种。”
助理教练问：“格朗西尔回撤？”
“不是固定回撤。”雅尔丁说，“先看对手后腰跟不跟。他不跟，就在外面接球；他跟出来，再让西迪贝跑身后。”
助理教练把内容记下来。
埃梅纳洛看着屏幕，没有继续讨论细节。
“下一场，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段踢得不错的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一场胜利。”
雅尔丁转头看向他。
“我知道。”
“主席希望我告诉他，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那你就告诉他，我们明天还要试。”
“莱昂纳多。”
埃梅纳洛很少在会议上直接叫雅尔丁的名字。
桌边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下来。
“我可以替你争取一次。”他说，“但不能每周都只告诉他，我们还在试。”
雅尔丁与他对视了片刻。
“训练结束以后，我会给你答案。”
埃梅纳洛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好。”
会议继续了下去。
没有人再提主席，也没人讨论雅尔丁还能得到多少时间。助理教练翻到下一页，开始确认明天的分组和训练强度。
后面的节奏明显快了许多。
每个人都在尽量给出明确结论，哪怕那些结论仍然要到训练场上才能验证。
散会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默回到分析室，把下午的文件重新打开。报告最上方原本写着“重点进攻对手左后卫身后”，他看了一会儿，按住退格键，把整句话删掉。
勒费弗尔穿上外套，经过他身后时看了一眼。
“不写了？”
“换一种写法。”
“写什么？”
“那片空间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勒费弗尔拉开门。
“别弄太晚。”
林默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分析室只剩下电脑运行时的微弱声响。他重新播放那次成功突破，把对手后腰每一次移动的时间记录下来。
接近午夜，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助理教练发来的消息很短。
法尔考明天不参加合练。
林默的手停在键盘上。
屏幕中的右路配合刚刚完成。格朗西尔回撤，蒂莱曼斯带走后腰，西迪贝冲向对手身后，传中落入禁区。
那里站着一名前锋。
林默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如果法尔考不在，那个人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