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法尔考的位置空着。
柜门关得很严，昨天比赛穿过的球鞋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走。几名年轻球员进门时都往那边看了一眼，却没人开口。
林默是在训练开始前看见法尔考的。
他从医疗室出来，身上没有穿训练服，只套着一件深色外套。正常走路看不出什么，迈下台阶时，右脚却明显慢了半拍。
体能教练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检查报告。雅尔丁站在训练场入口等他们。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
法尔考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低头转动脚腕。雅尔丁问了一句什么，他先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自己似乎也无法确定。
最后，雅尔丁拍了拍他的肩膀。
法尔考没有走向训练场，而是转身回了室内。
林默收回目光，旁边正在调整摄像设备的勒费弗尔没有抬头。
“看出什么了？”
“没有。”
“那就别替医生下结论。”
林默应了一声。
球员已经在场内热身，雅尔丁却还站在分组名单前。他拿笔划掉一个名字，又在同一位置写下另一个。
“让穆萨上？”助理教练问。
“先看看。”
穆萨·西拉正在和格朗西尔做拉伸，听见自己的名字后立刻跑了过来。
雅尔丁把主力组的训练背心递给他。
“踢中间。”
西拉接过背心，看了一眼正在室内的方向。
“拉达梅尔呢？”
雅尔丁抬起头。
西拉很快意识到这句话不该由他问，抿了抿嘴。
“今天不是让你替谁。”雅尔丁说，“先把你自己的位置站好。”
西拉点头，套上背心跑回队伍，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
训练仍然围绕前一天讨论的右路进攻展开。
格朗西尔从边线回撤，蒂莱曼斯向右侧靠近，西迪贝从外线向前。对面的后腰一旦被带出来，皮球便会送到边后卫身后。
第一次推进很顺利。
格朗西尔回做，蒂莱曼斯转身，西迪贝在底线附近接到斜传。
西拉早早站在前点，两名中卫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传中送进来时，他甚至没有起跳的空间。
格利克把球顶出禁区，落地后朝他看了一眼。
“你从他们出球的时候就站在那里。”
西拉皱着眉。
“我要抢前点。”
“你还没跑，我就知道你准备去哪。”
西拉没有回应，只转身跑回原位。
第二次，他刻意晚了半拍。
西迪贝抬头时，西拉还在中卫身后犹豫，足球从他面前划过，滚出另一侧边线。
雅尔丁吹停训练。
“你在等什么？”
“等格利克先动。”
“传球的人不会等你。”
西拉低下头。
雅尔丁走进禁区，把他向后拉了半步。
“别先决定你要去哪里。”
他指了指西迪贝。
“先看球从哪里来。”
训练重新开始。
之后几次，西拉仍然显得别扭。
有时启动太早，有时只盯着中卫，有时一次进攻已经结束，他还留在禁区里等第二点，等到对方反击打到中圈才开始回追。
雅尔丁没有每次都吹停。
只是让训练继续。
站在场外的林默看着自己昨晚整理的方案。
录像里的那名前锋会自然站在两名中卫之间，等待传中，再选择前点或后点。整套动作看起来没有多少特别之处。
换成西拉后，却像是所有细节都突然变难了。
什么时候启动。
先看防守人，还是先看传球人。
没拿到球之后，是留在禁区里，还是立刻回追。
林默在报告旁边写下西拉的名字，刚写完又用笔划掉。
勒费弗尔瞥了一眼。
“准备改？”
“执行的人不一样。”
“昨天你做方案的时候，执行的人是谁？”
林默没有回答。
勒费弗尔转动摄像机，镜头重新对准禁区。
“你默认拉达梅尔会在场上。”
语气很平。
“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场上，雅尔丁已经改变了训练要求。
西迪贝不再每一次都直接传中。格朗西尔可以留在边路，也可以回撤接球；戈洛温则开始更多出现在禁区弧顶附近。
一次推进中，格朗西尔向内移动，带走了边后卫。蒂莱曼斯把对方后腰引向右侧，西迪贝从外线冲过。
西拉先向前点跑了两步。
格利克跟着他向球门方向退。
西迪贝没有传中，而是把球倒回禁区前。
戈洛温迎球推射，足球打在防守球员腿上，弹出底线。
雅尔丁拍了两下手。
“就是这样。”
西拉回头看向戈洛温，又看了看身边的格利克。
他似乎终于明白，刚才那次跑动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接球。
下一轮，他向前点冲得更坚决。
格利克跟了过去，另一名中卫也向内收缩。戈洛温再一次获得了禁区前的空间，可射门偏出门柱。
防守组很快开始调整。
格利克不再每次都跟着西拉移动，另一名中卫则提前封住戈洛温的射门路线。
又一次右路推进。
西拉照旧冲向前点，却在格利克转身的一刻突然停住。
西迪贝的低平球从中卫身边穿过，来到点球点附近。
西拉伸脚推射。
门将已经倒地，手指碰到了足球，皮球改变方向，缓慢滚向球门，在越过门线前被另一名后卫踢了出去。
哨声响起。
西拉站在原地，看着空下来的球门。
格利克从他身旁经过。
“这次对了。”
“没进。”
“那是另一回事。”
西拉转头看他。
“你安慰人的方式一直这样？”
“我没安慰你。”
格利克跑回自己的位置。
西拉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
训练没有停太久。
雅尔丁只让球员喝了几口水，便重新开始下一组。右路的跑位不再固定，格朗西尔有时回撤，有时留在前场，西迪贝也不再每次都提前套上。
配合因此变得更乱。
可防守组也开始犹豫。
他们无法提前判断格朗西尔会出现在哪里，也不知道西迪贝什么时候会真正冲向底线。
训练结束时，雨重新密了起来。
球员们陆续往室内走。西拉落在最后，经过球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射门的位置。
林默回到分析室后，把那次进攻和昨晚的对手录像放在一起。
两边的跑位并不完全相同。
训练中的西拉也远没有法尔考那样从容。
可那片空间确实出现了。
不是因为有人填上了法尔考的位置，而是周围所有人都稍微做了改变。
格朗西尔少回撤一次。
西迪贝晚启动几秒。
戈洛温向禁区靠近。
西拉不再急着把自己塞进中卫身前。
几处变化叠在一起，才让最后那脚传球有了落点。
林默刚准备整理，门被推开。
雅尔丁拿着医疗组的报告走了进来。
“录像出来了吗？”
“出来了。”
林默把西拉最后那次跑位放给他看。
雅尔丁没有看射门结果，只让他倒回西拉启动前的几秒。
第二遍结束后，他问：“能用吗？”
林默盯着画面。
训练里的防守组知道他们在练什么，真正的比赛不会给西拉这么多次试错机会。
“有机会。”
雅尔丁没有说话。
林默停了一下。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
雅尔丁点了点头。
“把他今天的跑位全部剪出来。”
“好的。”
“错的也要。”
林默抬头。
“全部？”
“全部。”
雅尔丁把画面停在西拉第一次被格利克卡在身后的时刻。
“让他自己看。”
他说完，把医疗报告放在桌上。
林默低头扫了一眼。
“法尔考怎么样？”
“没有严重损伤。”
“能参加比赛吗？”
“明天再看。”
雅尔丁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
“下午把训练计划改一下。”
“改什么？”
“穆萨继续站主力一侧。”
门关上后，林默开始逐个标记训练片段。
启动过早。
只看中卫。
没有观察传球人。
停留在已经结束的进攻里。
成功带走防守。
获得射门机会。
二十一次跑动。
真正形成威胁的只有三次。
傍晚，西拉一个人来到分析室。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擦干，训练服的领口有些湿。
“教练让我来看录像。”
林默把椅子向旁边挪了挪。
“坐吧。”
第一段开始播放。
西拉提前冲向前点，被格利克轻松挡在身后。
第二段，他启动太晚，传中从面前飞过。
第三段，球队已经回传，他还停在禁区里等待。
一开始，西拉还会解释。
“这球我以为会传。”
“这里我没看见后腰。”
“格利克拉了我一下。”
放到后面，他渐渐不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训练场上的哨声和鼠标点击声。
最后一次跑位出现。
他向前点移动，引得格利克转身，随后突然停下。
传中来到身前。
射门。
扑救。
门线解围。
画面停住。
西拉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
“如果是法尔考，这球是不是已经进了？”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你可以说实话。”
“可能。”
西拉笑了一声，低头揉了揉手指。
“所有人都这么想。”
“谁？”
“教练，队友，还有我自己。”
他指着屏幕里的自己。
“我今天一直在想，如果是他，会怎么跑。”
“雅尔丁早上说了，不是让你替他。”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想？”
西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不这么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能踢。”
林默把录像倒回两秒。
“最后这次呢？”
“什么？”
“这次也是在学他？”
西拉看着屏幕。
这一次，他没有冲进格利克身前，而是在对方转身后停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摇头。
“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
“我看见格利克一直等我往前跑。”
他抬手指了指画面。
“所以我没去。”
林默点开播放。
足球从中卫身旁穿过，来到西拉脚下。
射门。
扑救。
解围。
画面再次停住。
西拉盯着那一刻。
“还是没进。”
“明天还有训练。”
“如果法尔考能回来呢？”
林默看着他。
西拉很快移开视线。
“算了。”
他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这些录像能发给我吗？”
“可以。”
“前面的别删。”
“不会。”
西拉离开后，林默把所有片段打包发了过去。
文件刚传完，助理教练的消息出现在屏幕右下角。
明天封闭训练。
下面是一张初步分组名单。
林默往下看。
主力一侧，中锋的位置写着穆萨·西拉。
法尔考的名字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