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閉訓練開始前，訓練基地的大門比往常早關了半個小時。
媒體被攔在停車場外，只能隔著矮牆拍到工作人員搬運器材的背影。林默進場時，兩套不同顏色的訓練背心已經放在長凳上，主力一側最上面那件印著十九號。
穆薩•西拉坐在更衣室里纏護踝。
膠帶貼歪了兩次，第三次才勉強壓平。格朗西爾從他身邊經過，低頭看了一眼。
“你再纏一圈，等會兒腳就不是你的了。”
西拉沒有抬頭。
“總比松了好。”
格朗西爾停下來，抽走他手里剩下的膠帶，蹲下把外側那圈重新貼了一遍。
“這里太緊。”
“你懂？”
“至少比你懂。”
西拉看著他的手，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昨天那球，我應該打近角。”
“昨天已經沒了。”
“你不是還說差一點？”
“差一點就是沒進。”
格朗西爾站起來，把膠帶扔回他腿上。
“今天再來。”
西拉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安慰人的方式一直這樣？”
“跟格利克學的。”
更衣室另一頭，格利克正低頭系鞋帶。
“別什麼都算到我身上。”
幾個人笑了一聲，緊繃的氣氛短暫松開。
雅爾丁進門後，沒有先講話，只走到白板前，把兩組球員的名字一一寫出來。
十九號出現在主力一側最前面。
西拉盯著那個位置，手里的膠帶忘了放下。
法爾考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組里。
雅爾丁合上筆帽，在右側邊路畫了一個圈，又在禁區中央點了一下。
“今天練兩件事。”
他指向邊路。
“球怎麼送到這里。”
隨後點了點禁區。
“送進去以後，誰負責把進攻做完。”
西拉的手指輕輕收緊。
雅爾丁沒有看他。
“跑動不是為了證明你在場上。傳球也不是為了把責任交給下一個人。”
他把筆放到桌邊。
“出去。”
球員們陸續起身。
林默跟著教練組走出更衣室，剛到場邊，醫療室的門便開了。
法爾考穿著訓練服走出來，右腳沒有固定護具。體能教練陪著他沿場地外圈慢跑，速度不快，落地時看不出明顯疼痛。
西拉剛套上主力背心，目光便跟了過去。
法爾考從他身邊經過，沒有停，只朝他抬了抬下巴。
“別看我。”
西拉愣了一下。
“我沒——”
“你在看。”
法爾考繼續往前。
“先看球。”
助理教練吹響哨子，西拉只好轉身跑回場內。
訓練從右路推進開始。
格朗西爾回撤，蒂萊曼斯向右側靠近，西迪貝留在邊線。第一次配合很順，蒂萊曼斯不停球把球送向西迪貝身前，西迪貝沿外線向前，抬頭看了一眼禁區。
西拉已經擠進前點。
格利克貼在他身後，另一名中衛堵在內側。傳中送進來時，他連起跳的空間都沒有。
格利克把球頂出禁區，落地後看了他一眼。
“你還沒跑，我就知道你準備去哪。”
“我要搶前點。”
“那也得先讓人以為你不去。”
第二次，西拉刻意晚了半拍。
他還在觀察格利克的重心，西迪貝的傳中已經從面前劃過，滾出另一側邊線。
雅爾丁吹停訓練。
“你在等什麼？”
“等他先動。”
“傳球的人會等你？”
西拉低下頭。
雅爾丁走進禁區，把他向後拉了半步。
“別先決定你要去哪。”
他指向右路。
“先看球從哪來。”
訓練重新開始。
西拉仍然顯得別扭。有時啟動太早，被格利克提前卡住；有時只顧盯著中衛，沒看見邊路已經改變了處理方式；一次進攻被迫回傳後，他還留在禁區里等待第二點，直到防守組把反擊打過中線才開始往回跑。
雅爾丁沒有每次都吹哨。
場外的林默低頭看了一眼昨晚整理好的方案。
錄像里的前鋒站在兩名中衛之間，一切顯得很自然。什麼時候啟動，去前點還是後點，什麼時候留下來爭第二點，仿佛都不需要思考。
換成西拉以後，每一步都要重新確認。
林默剛在報告邊上寫下他的名字，又停下來劃掉。
勒費弗爾看見了。
“要改？”
“執行的人不一樣。”
“你昨天做方案的時候，默認是誰執行？”
林默沒有回答。
勒費弗爾把攝像機轉向禁區。
“你默認拉達梅爾會在。”
他的語氣很平。
“只是你自己沒發現。”
場上，雅爾丁已經改變了練習方式。
西迪貝不再每次都直接傳中。格朗西爾可以回撤，也可以留在前面，戈洛溫開始更多出現在禁區弧頂附近。
一次推進中，格朗西爾向內移動，帶走邊後衛。蒂萊曼斯把對方後腰引向右側，西迪貝從外線沖過。
西拉向前點跑了兩步。
格利克跟著回收。
西迪貝沒有傳中，而是把球倒回禁區前。戈洛溫迎球推射，足球打在防守球員腿上彈出底線。
雅爾丁拍了兩下手。
“就是這樣。”
西拉轉頭看向戈洛溫，又看了看跟著自己退到門前的格利克。
下一輪，他向前點沖得更堅決。
格利克跟了過去，另一名中衛也向內收。戈洛溫再次得到禁區前的空間，可射門偏出了門柱。
防守組很快調整。
格利克不再每次都跟，另一名中衛則提前靠向禁區弧頂。再一次推進時，西拉照舊向前點啟動，卻在格利克轉身的一刻突然停住。
西迪貝的低平球從中衛身邊穿過，來到點球點附近。
西拉伸腳推射。
門將已經倒地，指尖踫到足球，皮球變線後緩慢滾向球門，在越過門線前被另一名後衛踢了出去。
哨聲響起。
西拉站在原地，看著空出來的球門。
格利克從他身旁跑過。
“這次對了。”
“沒進。”
“那是另一個問題。”
西拉轉頭看他。
“你安慰人的方式一直這樣？”
格利克沒有停。
“我沒安慰你。”
真正的對抗開始後，主力組很快遇到了麻煩。
為了給右路增加接應，蒂萊曼斯頻繁靠過去，中路的出球隨之變慢。格朗西爾一旦被封住，幾個人的位置便擠到同一側。西拉在禁區里等了很久，幾乎沒有踫到球。
又一次進攻被迫回傳後，他終于攤開雙手。
“球呢？”
聲音不大，場邊卻听得很清楚。
蒂萊曼斯轉頭看他。
“你下來接。”
“我下來，里面誰站？”
“你一直站著也沒用。”
西拉向前走了幾步。
“那你至少傳一次。”
蒂萊曼斯沒有回應，直接轉身回到位置。
下一輪，西拉沒有按照要求留在兩名中衛之間，而是一路退到禁區外，主動伸手要球。
蒂萊曼斯把球傳過來。
西拉剛準備轉身，格利克便從身後貼住，一腳將球捅走。
防守組立刻反擊。
西拉丟球後愣了一瞬，只追出幾步便慢了下來。等皮球轉移到另一側時，他還停在中圈附近。
哨聲很重。
所有人都停下。
雅爾丁先看了一眼防守端，確認沒人受傷，才轉身看向西拉。
“為什麼不追？”
“追不上。”
“試了嗎？”
西拉閉著嘴。
“回答。”
“沒有。”
“為什麼？”
西拉抬起頭，胸口還在起伏。
“我不下來，他們不給我球。我下來，丟了也是我的問題。”
蒂萊曼斯皺起眉。
“你的位置本來就不對。”
西拉立刻轉過去。
“你根本沒想過傳。”
“我為什麼要把球給一個保不住的人？”
“因為我穿著主力背心。”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格朗西爾伸手拉住西拉，助理教練也從場邊走了進來。
雅爾丁站在兩人中間，聲音反而低了下來。
他先看向蒂萊曼斯。
“你不信他。”
蒂萊曼斯沒有否認。
雅爾丁又轉向西拉。
“你急著證明他錯了。”
西拉咬著牙。
雅爾丁把球踢回場內。
“重新來。”
他看向蒂萊曼斯。
“有機會就傳。”
又轉向西拉。
“丟了，自己追。”
訓練恢復後，蒂萊曼斯第一次在右側接球，沒有向前送。西拉跑了幾步，發現球沒來，也沒有停下來抱怨，而是繼續把格利克帶向禁區。
蒂萊曼斯橫傳戈洛溫。
戈洛溫的射門高出橫梁。
下一次，西拉先向前點跑，突然回撤到禁區弧頂。蒂萊曼斯這次沒有猶豫，把球送到他腳下。
格利克立刻壓上來。
西拉沒有轉身，只把球回做給戈洛溫，隨後重新沖進禁區。
戈洛溫將球分到外側，西迪貝傳中。
西拉和格利克同時起跳，誰都沒有完全踫到球。足球越過兩人，落到後點。
格朗西爾迎球抽射。
皮球撞在立柱外側，彈出底線。
訓練場響起一陣短促的喊聲。
格朗西爾抱住頭，隨後指向西拉。
“這次有用。”
西拉彎著腰喘氣。
“又不是我射的。”
“球又不是非得你進。”
西拉抬頭看了他幾秒，最後點了一下頭。
雅爾丁沒有表揚任何人，只抬手示意繼續。
訓練依舊談不上流暢。
蒂萊曼斯有時還是不願冒險，西迪貝的傳中也有幾次直接落進門將懷里。西拉仍然會跑錯，但皮球終于開始進入禁區，隊友也不再把每一次進攻都當成必須由法爾考完成的模式。
法爾考結束個人訓練後，沒有馬上離開。
喝水間隙，西拉拿著水瓶主動走過去。
“你覺得怎麼樣？”
法爾考看了他一眼。
“很糟。”
西拉的表情僵住。
法爾考喝了一口水。
“你一直在想怎麼做我的事。”
“教練說我不是替你。”
“你信嗎？”
西拉沒有說話。
法爾考看向禁區。
“我二十歲的時候也不信。”
“那你怎麼踢？”
“搶到球就射。”
“有用嗎？”
“有時候。”
法爾考笑了一下。
“更多時候，教練把我換下去。”
西拉握著水瓶。
“那我應該怎麼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
法爾考指了指場內。
“你一直想我會怎麼跑，就永遠比我慢一步。”
助理教練吹哨叫球員回場。
西拉剛轉身，法爾考又開口。
“還有。”
“什麼？”
“丟球以後追。”
最後一組對抗開始時，雨水已經讓草皮變得有些滑。
西拉沒有再頻繁回撤要球。他留在中衛之間，偶爾向一側移動，給戈洛溫留出插上的路線。
一次右路進攻中，他背對球門接到蒂萊曼斯的傳球。格利克從身後壓上來，身體接觸的一瞬間，西拉差點失去平衡。
他勉強把球回做給戈洛溫，隨後摔倒在草地上。
戈洛溫把球分向右側，西迪貝已經套上。
西拉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沖進禁區。
傳中被第一名中衛擋出，防守組拿到球，迅速準備反擊。
西拉剛跑到點球點。
他停了一瞬。
隨後轉身追了出去。
他不是最快的那個，很快便被蒂萊曼斯超過，可他沒有停。對方準備在中圈附近出球時，他從身後撞了上去。
兩個人同時失去平衡。
足球滾出邊線。
哨聲響起。
訓練結束。
西拉躺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大口喘氣。
法爾考還站在場邊。
兩個人隔著半塊場地對視了一眼。
法爾考沒有鼓掌，只抬起手，在胸前輕輕點了一下。
西拉躺在那里，也抬手回應。
回到分析室後，林默沒有先找射門，也沒有找那次成功回做。
他把畫面拖到最後。
西拉從禁區里轉身，踩著濕滑的草地向回追。前幾步很慢，身體也已經失去平衡，可他沒有停。
林默把這一段單獨標記下來。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雅爾丁推門進來，把醫療組剛更新的報告放在桌上。
“法爾考明天參加部分合練。”
林默抬頭。
“比賽呢？”
“還不知道。”
雅爾丁看向屏幕。
畫面里的西拉剛剛追到中圈。
“準備兩套名單。”
“一套有法爾考，一套沒有？”
“對。”
“首發也準備兩套？”
雅爾丁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屏幕前，把最後那段回追重新看了一遍。
西拉摔倒。
爬起來。
轉身。
追到中圈。
雅爾丁看完，才說道︰“先按沒有法爾考準備。”
林默在電腦里建立了兩個文件夾。
第一套名單中，法爾考站在最前面。
第二套名單里，那個位置屬于西拉。
兩張戰術圖幾乎一樣。
林默卻沒有再把它們當成同一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