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菲靠在椅背上，目光盯著前方的銀幕。
她對江文的片子其實沒太大概念。
之前只听說是個民國戲，講土匪和騙子的故事，葛尤和周潤發都參演了。
韓雲飛跟她提過幾次，說本子好，但具體怎麼個好法，她沒細問。
片頭出來，第一個鏡頭是一列火車在鐵軌上跑。
馬拉的火車。劉一菲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
仔細一看，還真是馬拉的火車，車廂里坐著人，冒著煙，跑得還挺快。
她扭頭看了韓雲飛一眼。
韓雲飛沒轉頭，但嘴角翹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個反應。
接著葛尤出場了。
穿了一身灰撲撲的長衫，戴了副圓框眼鏡，留了撮小胡子，一開口就是一口唐山話。
劉一菲平時看葛尤的片子不少，但從來沒听他這麼說過話。
那個腔調又土又滑，每句話都透著股精明勁兒，明明是個騙子，但听著就想笑。
葛尤一出場底下就笑了一片。
劉一菲也笑了，笑得挺小聲。
接著是江文出場。
他演的那個張麻子，從山里沖出來劫火車，一臉匪氣，說話嗓門大得嚇人。
台詞一句接一句往外蹦，節奏快得跟打槍似的。
劉一菲听著听著就忘了這是江文在演戲，覺得這就是那個土匪頭子，真真切切的。
周潤發出來的時候，廳里有人小聲叫了一下。
他演的那個惡霸，坐在碉樓里，穿了身白西裝，說話慢條斯理的，笑的時候眼楮眯成一條縫，但那笑底下全是刀子。
葛尤跟周潤發在鴻門宴上那場戲，劉一菲看得最認真。
三個人坐一張桌子，葛尤一會兒裝傻一會兒耍滑，周潤發笑眯眯地試探，江文在旁邊拍桌子瞪眼。
三個人你來我往，每句話都帶著鉤子，底下觀眾一會兒笑一會兒屏住呼吸。
劉一菲自己也沒注意到什麼時候攥住了韓雲飛的袖子，等反應過來才松開。
中間有一段葛尤跟江文在墳頭說話那場戲。
葛尤演的那個師爺，蹲在墳前燒紙，嘴里念叨著話，像是在跟死人交代後事，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後半段節奏更快。
張麻子帶著兄弟們跟惡霸斗法，來來回回好幾個回合，每一回合底下都有人拍大腿。
有一場戲是張麻子把銀子撒了一地，老百姓半夜偷偷撿，天亮了又全被惡霸收走。
到最後那場戲，張麻子帶著兄弟們沖進碉樓，火把燒起來，槍聲響成一片。
廳里突然安靜了一拍，所有人都盯著銀幕。
然後碉樓門被撞開，張麻子站在門口，後面跟著一串兄弟，銀幕上火光沖天。
掌聲嘩地響起來了，劉一菲也鼓了掌，拍得還挺用力。
“怎麼樣？”韓雲飛偏過頭來看她。
“比我想的好。”劉一菲說︰“我以為就是個打打殺殺的戲，沒想到里面還有那麼多彎彎繞。”
“葛尤那個角色你看出什麼意思了嗎？”
劉一菲想了想︰“一開始以為他是個慫包，後來發現他比誰都精。”
“再後來，又覺得他挺可憐的。”
“這就對了。”韓雲飛笑了一聲︰
“江文這片子，每個人物都有好幾層。”
“你第一遍看一層，第二遍看又一層，所以我說這戲能成。”
片尾字幕滾完，燈光亮了起來。
江文帶著主創重新上台，台下又鼓了一輪掌。
主持人跟在後面，手里拿著話筒，臉上笑得挺熱情。
“電影看完了，咱們趁熱聊聊。”
主持人先朝台下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江文︰“江導，我先問一個很多人都想問的問題。”
“這片子里，有沒有什麼隱喻？”
江文接過話筒，一臉無辜。
“隱喻？什麼隱喻？沒有啊。”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主持人也笑了︰“江導，您這話說出來，您自己信嗎？”
“我怎麼不信？”江文攤了攤手︰“我就是講了個故事，土匪斗惡霸，師爺在中間攪和，最後土匪贏了。”
“就這麼個事。”
主持人追問︰“那鴻門宴那場戲呢？三個人坐一張桌子，話里有話，每句台詞都好像在說別的事。”
“那是你覺得有別的意思。”江文擺了擺手︰
“我寫的時候就想讓三個人互相試探，寫得好玩一點。”
“你們非得往深了想，那我管不了。”
台下笑得更響了。
劉一菲坐在韓雲飛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他撒謊。”
韓雲飛笑了一聲，沒接話。
主持人又問︰“那最後那場戲呢？張麻子沖進碉樓，老百姓跟在後面。”
“這個畫面有沒有什麼象征？”
江文想了想︰“象征什麼？象征老百姓終于敢跟著干了唄。”
“前面他們不敢，後面敢了，就這麼簡單。”
主持人看著他，一臉“你就編吧”的表情。
江文面不改色，還朝台下聳了聳肩。
韓雲飛側過頭，湊到劉一菲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他不能說，說了就過不了審了。”
劉一菲小聲問︰“那到底隱喻了什麼？”
韓雲飛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鴻門宴那場戲，三個人分別代表三方勢力。”
“師爺是舊派，表面慫，內里精。”
“惡霸是外來資本，有槍有地盤。”
“張麻子是本土力量，看著粗，但心里有數。”
“三個人坐在一起談，誰都不信誰，每句話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牌。”
“最後談崩了，因為惡霸想通吃，張麻子不答應，這就是當時的局勢。”
劉一菲听完，點了點頭，又想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看了韓雲飛一眼。
韓雲飛朝她搖了搖頭，意思是別問太多。
劉一菲把嘴閉上了。
主持人見從江文嘴里撬不出東西，換了個方向，轉向葛尤。
“葛老師，您那個角色，一開始看著像個騙子，後來發現他比誰都精。”
“再後來又有種說不出的悲涼，您演的時候是怎麼理解的？”
葛尤接過話筒，笑了一下。
“我其實沒想那麼多。”
“江文找我演的時候，就給了我一封信，信里寫得天花亂墜，說這個角色有發揮。”
“我來了之後看劇本，覺得這個人好玩，就演了。”
“至于深層含義，你們問江文去，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台下又笑了。
主持人無奈地轉向周潤發。
“發哥，您那個惡霸的角色，壞是壞，但又有種滑稽勁兒，您是怎麼拿捏這個分寸的？”
周潤發接過話筒，說話帶著港腔。
“江導演跟我講戲的時候說，這個人不能演得太狠，太狠就不好看了。”
“要讓人又想恨你又想笑。”
“我就按他說的演了，具體怎麼演的，我也說不清楚。”
主持人嘆了一口氣︰“合著今天在台上的三位，一個都不肯說實話。”
江文在旁邊補了一句︰“實話就是我們真沒想那麼多，你們看電影的人想多了。”
主持人沒再追問，換了個輕松的話題，問了幾句拍攝花絮。
葛尤說了兩件片場的事，周潤發也講了一段，氣氛比剛才松快了不少。
最後主持人收了個尾，請三位主創再給觀眾說兩句。
江文接過話筒，就說了一句。
“片子我拍完了，好不好看你們說了算，謝謝大家。”
台下鼓了鼓掌。
主創們下了台，燈光重新暗了一半，酒會開始了。
大廳隔壁擺了餐台和酒水，所有人從放映廳里出來，三三兩兩地聚到一起。
江文一出來就被一群人圍住了，各種恭維話往耳朵里灌。
葛尤和周潤發身邊也圍了不少人。
沒一會兒，江文從人堆里脫了身，端著酒杯走過來。
“雲飛，今天多謝了。”
“謝什麼，片子好，我臉上也有光。”
江文笑了一聲，喝了口酒。
然後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覺得這片子票房能到多少？”
“不好說，但虧不了。”
“我也這麼想。”江文點了點頭︰“上映之後看觀眾反應吧。”
兩人踫了踫杯，各自抿了一口。
江文又說了兩句，回人堆里去了。
劉一菲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雲飛哥哥，你發現沒有，今天來的人，好像都是沖著你來的。”
“沖著我？不是沖著江文？”
“江文那邊是沖著他去的。”
劉一菲朝人堆里抬了抬下巴︰“但這邊這幾個，剛才過來跟你打招呼的，我看他們的眼神，都是沖著你來的。”
“江文在那邊應酬，你在邊上站著，他們還是先過來跟你說話。”
韓雲飛看了一眼她說的那幾個人。
有院線的，有發行公司的，還有兩個他不認識但看著挺有分量的人。
剛才確實都先過來跟他打了招呼，然後才去江文那邊。
“你在這兒站一會兒，估計還得有人來。”劉一菲說。
話還沒落，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就端著酒杯走過來了。
“韓導，今天這片子真不錯。寰宇投得準啊。”
韓雲飛跟他踫了踫杯︰“還行吧。”
“韓導謙虛了，這片子一看就有爆款相，上映之後肯定差不了。”
韓雲飛笑了一聲，沒接話。
那人又說了幾句客氣話，留下一張名片就回自己那邊去了。
劉一菲在旁邊看著，笑了一下。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韓雲飛搖了搖頭，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