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听到了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阮棠面色发白，心惊肉跳。
“给公子请安，奴婢过来寻人，想来那姑娘不在这儿，奴婢这就告退。”
阮棠听出来这是给她带路的那位侍女的声音。
裴靖霖挥了挥手，让那侍女离开了。
老者道：“世子，今日园子里客人众多，这里不是谈话之地，我们去苍风院吧。”
裴靖霖没有拒绝，随着老者转身离开。
阮棠听到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才敢呼出气来。
她此刻手脚虚软，使不上劲。
阮棠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样的裴世子太陌生了，完全判若两人。
还不等她将他们的话再细细深想，一道掌风朝她袭过来，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阮棠拼命地挣扎。
而掐住她脖子的人，本该直接扭断她的脖子，不知为何抬手掀开了她的帷帽。
阮棠看清了对面的人，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裴靖霖兀的松开了手，阮棠无力的靠在假山上咳嗽着，她的脖子疼得说不出话。
裴靖霖慢慢握紧自己的手，他垂眸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阮棠也想问他。
老者走到裴靖霖身边，看清了那女子容貌，有些惊讶，他问道：“世子认识她？”
阮棠沉默地看着裴靖霖将一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裴靖霖笑了笑：“阮姑娘，你还是喝杯热茶缓一缓。放心，这里面没有添其他的。”
阮棠仍然未动。
裴靖霖见状也未勉强，把茶盏放到了桌上。
裴靖霖看着阮棠脖子上的红紫印，他问道：“还疼吗？我让侍女拿药过来。”
裴靖霖说着，便朝外面站着的侍女吩咐了一句。
阮棠无法理解裴靖霖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劳烦世子了。敢问世子何时放我离开？”阮棠强做镇定，她这话说出来心中没有底气。
裴靖霖在阮棠对面坐了下来，他笑的温柔，语气很轻，“我们许久未见，不好好聊一聊吗？”
阮棠：“世子要聊什么？”
裴靖霖道：“聊一聊，阮姑娘看到多少，听到了多少？又知道了多少。”
阮棠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的难看。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阮棠苦涩一笑，“我若说什么都没有看到，没听到，想来世子也不会相信。”
裴靖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若是可以，我是想相信的。可惜了，本来我从苏州回来还给你带了礼物的。也不知道这会阮姑娘还肯不肯收下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阮棠索性也想问个明白。
“世子。”阮棠低声道：“你这么做，想过大长公主和宁珠没有？你将那个孩子藏在身边带到了江南，究竟是想做什么？”
裴靖霖把茶盏放下，朝她看去，缓缓道：“穆儿是有几分像齐王，我还以为你年岁小，只见过几次齐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阮棠见他不愿回答，左言他顾，她将心底盘旋的疑问，一并道出：“裴世子，当日在镇国公府花宴上，我被林梦双推下水，在水里遇到仆妇拖着我的腿想置我于死地，敢问世子，是不是因为我瞧见了那个孩子才招致了杀机？”
裴靖霖看着阮棠过了半晌才开口：“阮姑娘，你若是糊涂点就更好了。”
阮棠只觉得胆寒不已，那时查出了推她落水人，给她下药的人，却一直查不出在水下要她命的人。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在湖边偶遇了那个幼童，她当时根本没有将他与齐王想到一块，便被裴靖霖动了杀机。
她心里涌上深深地恐惧。
现在她知道了这么多，裴靖霖又怎么会放过她。
阮棠凄然一笑，“这回，世子是想怎么来处置我？”
裴靖霖神色复杂，“阮姑娘，要怪也只能怪你知道的太多了，便是我于心不忍，但也只能让你消失了。”
裴靖霖朝侍女吩咐道：“来人！去拿身干净地衣裳给姑娘换上。”
很快有两个侍女拿着衣服进来，朝阮棠走过去。
她们见阮棠不肯换下衣裳，看向公子等到他的指示。
裴靖霖道：“站在做甚？你们不会动手帮着姑娘换吗？”
阮棠被侍女抓着手臂，其中一人伸手去解她的衣裳衣服，挣扎之间，一件金色的物什从阮棠的袖中掉了出来。
裴靖霖走过去将其捡了起来，他拿着手中端看一会，道：“宫中所制的袖箭，这是萧烬北给你的？”
裴靖霖问道：“他何时给你的？”
阮棠抿着唇不语。
裴靖霖道：“让我来猜猜，是赐婚那日？不对，萧烬北那日应该没有心思给你这玩意。说起赐婚那天啊，你可能还不知道，萧烬北赐婚后当晚就后悔了，还跟我说要把安阳许配给我，你说可不可笑？”
阮棠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裴靖霖把玩着手中的袖箭，又道：“那是你去给太后侍疾那日给的？听闻你去了景元宫送汤了？可他好端端的给你袖箭做甚？还是说，你们什么时候又见过了？”
阮棠抬起头看向他，“世子这话也可笑。我接连遇险，就不能让姑母为我备上一份防身之物？我没有安阳公主那样的运气，能在灯会上遇上世子相救。”
裴靖霖见她双眼泛红，瞧着楚楚可怜，对她的话将信将疑。
可萧烬北远在泰山祭天，不可能来江南跟她相见才是。
阮棠知道裴靖霖还在审视她，她合上凌乱的衣裳恳求道：“裴世子，看在宁珠的份上，请让我体面的离开。”
裴靖霖深深看她一眼，对侍女吩咐道：“看着姑娘把衣服换好。”
阮棠听到裴靖霖离去的脚步声，她不知道裴靖霖想做什么，为何处置她还要换一身衣服。
……
在百花园中的阮容见阮棠迟迟没有过来，她总是跑到园子门口张望，她让春霜去问问。
春霜刚离去不久，就有个‘有园’的侍女走了过来，她对苏家人道：“苏姑娘，有位阮姑娘在别处逛得累了，便先去马车上了，说是想早些回去。”
苏家姑娘其实还未怎么尽兴，可看到阮容急着去找她阿姐，便都顺着她。
苏家三姑娘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你去寻一下二公子，说姐妹们都累了，想回去了在马车上等他，让他赶紧过来。”
丫鬟应声去办。
阮容和春霜、香芸三人先赶到马车旁，春霜掀开帘子，准备扶着阮容上去时，她见自家姑娘侧身卧在毯子上，“我有些累，想一人静静。”
春霜一顿，朝阮容看去。
阮容连忙道：“无妨，阿姐，那你好好休息。我去跟三表姐她们挤一挤。”
阮容都不上去了，春霜和香芸都跟在后面的马车。
等到苏景辰过来，阮容有些埋怨，“二表哥，你都带我阿姐去哪里逛了，让她好生疲惫。”
苏景辰想到看字画古董是有些耗人心神，他也有些愧疚，“都是我不好，等回去后我给你阿姐赔礼！”
阮容摇了摇头，“这、这倒也不用。”
苏景辰笑了笑，便翻身上马，带着这些妹妹们往山下走。
山路本就让人昏昏欲睡，玩闹了一天的苏家姐妹们和阮容都有些打瞌睡，她们都是想着睡一觉醒来，差不多就可以到家。
可谁也没想到，原本行驶的平稳安静地阮棠所在的那辆马车，突然不受控制的飞奔起来。
那匹黑马发狂似地往前奔跑，而那边的方向是深不见底地悬崖。
骤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香芸从后面抢了侍从的马，一路追过来都赶不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失控的马车栽下山崖。
轰隆隆地声音，让众人毛骨悚然。
阮容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跑过来，哭着喊着：“阿姐！阿姐！”
苏景辰整个人都木了。
不过一息之间，便酿成了大祸。
苏景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跪在地上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带阮棠来‘有园’！
为什么要让她来帮自己鉴定！
被骗钱就被骗，为何还要问个明白！
现在该怎么办！
苏家要怎么跟阮家交代，要怎么向太后娘娘交代，要怎么向镇国公府交代！
苏景辰整个人都在发抖，苏家要完了。
阮容趴在山崖边凄厉地哭喊，苏景辰膝行过去，死死地按住她，已经掉下去一个，这一个不能再出事。
一直被人忽略的香芸，此刻她的手颤抖不已，主子让她来保护姑娘，她罪该万死，竟然让姑娘坠落悬崖。
她拿出一个暗哨，吹了起来。
……
扬州。
宴上，萧烬北握着手里的酒杯有些走神。
这时宋辞舟站起来，朝他敬酒：“陛下，这回瑾之能平安找到，还多亏于您的计谋。要不然我们找了这么久，都不知道瑾之被藏在了温柔乡里脱不了身。”
裴瑾之也拿起酒杯，“臣亦要谢陛下救命之恩。”
萧烬北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是烦乱，本该是给瑾之的洗尘宴，他却频频分心，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萧烬北拿着酒杯饮尽，“瑾之将账本和证据搜集，立了大功。此次你被困这么久，受委屈了。”
裴瑾之不敢邀功，这次分化乱党内部，又查清与乱党勾结的官员，都是陛下操控。他们这些人都是听令行事。
“陛下既然已都做布置，不知我们何时动手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萧烬北正欲说话，右眼猛地一跳。
这时成忠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他颤颤巍巍地手捧着一封信，声音抖得厉害，“陛、陛下，金陵那边传来消息，阮姑娘的马车意外坠落山崖，恐凶多吉少……”
成忠说完便跪在了地上。
萧烬北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他目光阴鸷地看向成忠，“你再说一遍？”
成忠抖如筛子，哭着道：“阮姑娘连同马车坠落悬崖，凶多吉少。”
整个宴厅静极了。
萧烬北身边的几个心腹都震惊不已。
这阮姑娘不是被送到金陵苏家了吗？
怎么会掉落悬崖？
萧烬北的头疼地厉害，感觉头要裂开一般。
恍惚之间，好像从遥远之处传来那尖细拉长的调子，哭丧着喊道：“陛下……阮嫔娘娘久病不愈，已于三日前殁了。”
萧烬北撑着额头，双眼猩红，记忆如同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承耀五年九月，萧烬北扫平叛乱班师回朝。
萧烬北刚进宫，一身玄甲还未换下，便听到那哀声地哭调，“陛下……阮嫔娘娘久病不愈，已于三日前殁了。”
萧烬北神情怔住，目光虚空了一瞬。
他抬手一鞭抽了过去，报丧的小太监即刻皮开肉绽。
萧烬北目光冷如寒冰，“悖言乱辞，拖下去杖毙。”
周围哀戚的宫女太监们栗栗危惧，不敢多言一句。
萧烬北一身戾气，前往衡芜殿。
阮嫔怎么可能会殁了。
他出征前，她虽病着可当时看着已在恢复了，她还将一个香囊送给了他，盼他早日回来。
她说过若是在万寿节前回来，便会在寿宴之上要给他献上一份特别的寿礼。
他信守了承诺，赶在生辰之前回来了。
他让她等他回来，她亦要守诺。
一定是因为他处置了阮家，她生气了才会故意吓他。
萧烬北站在衡芜殿前，死死地盯着门上挂着的丧幡，里头传来哀哀凄凄地哭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萧烬北走了进去，看到正殿中摆放着棺木，周围的哭声越大了。
那些哭声吵得他的头剧痛无比。
里面的宫女嫔妃出来向他请安，萧烬北抽出手中的长剑，“滚，都给朕滚出去。”
凛冽的杀意，让本想上前的嫔妃吓得腿软，被宫女扶着仓皇地逃离。
萧烬北一步一步走到棺木前，他看到了他的阮嫔。
她静静地躺着，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冰凉。
他全身的血液凝结，手不受控制颤抖，他俯身低语，“阮嫔，朕回来了。”
棺木中的人依然安静地睡着，没有丝毫反应。
那双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手，像是害怕将人吵醒，却又忍不住轻轻地推了推，“棠棠，我回来了，你醒醒……”
萧烬北一直睡在衡芜殿，可从未等到阮棠入梦。
他觉得宫殿里太吵了，一定是太吵了，阮棠才不肯出现。
他不记得杀了多少人，凌迟了多少人，宫里面终于安静下来了。
可他仍然梦不到阮棠。
即使想用冰一直留着她在身边，可静尘寺的和尚进宫来，要她入土为安。
萧烬北看着棺木中的人，他将金光舍利放到阮棠的身边。
拿出匕首割破手掌，让血流在舍利上，等到那金光舍利隐隐透出血色，才收回了手。
他的手指上沾着血渍，抹在阮棠的唇上，艳如芙蕖。
萧烬北深深地看着棺木中的女子，双眼充满血丝，“你是不是怨恨朕才不愿入梦？”
他闭上眼睛极力克制，凄然道：“你是该怨朕的。”
萧烬北把一缕青丝，缠在了阮棠的尾指上，声音嘶哑：“纵使你怨，可朕不愿放下。来世，我们再结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