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跟着成忠走进萧烬北所住的院子，守卫很是森严。
她进去后，没有像她想的一般。
她本以为萧烬北病重这等大事孙知府会带着他的家人守在外头，这个院子里除了那些守卫和一些内侍，没有其他人，很是安静。
进入屋内，阮棠闻到了很浓的药味。
她绕过屏风，先是看到站在床前的顾太医，她的目光移到床上。
萧烬北像是睡着了，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好。
顾太医见她来了，拱手道：“阮姑娘。”说完便让到一旁。
阮棠回了一礼，问道：“顾太医，陛下的病情怎么样了？”
顾太医道：“陛下情绪大起大落，疲惫过度，才会邪风入体。陛下又不肯喝药使得病情加重，这会高烧未退，药也喂不进去，刚被打翻了一碗。我还需再去熬一碗过来，阮姑娘，劳你先在这儿照看一会陛下。”
顾太医离开后，屋子里就剩下阮棠和萧烬北。
阮棠站在床前，她看着像是陷入昏迷一般的萧烬北，他脸色苍白，额头冒着汗。
在她印象中，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烬北。
萧烬北是强势的，是无情的，是高高在上的，他怎么会生病这么虚弱呢。
他当初为她挡下灯架，背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能对着她恶狠狠地威胁。
阮棠在床边坐下，她见萧烬北昏迷着，眉头仍然紧紧地拧着。
阮棠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可避免的碰触到那块肌肤。
很烫。
阮棠看到放在一盘的铜盆，她拧干里面的帕子，覆在萧烬北的额头上。
这时她见到萧烬北唇在动，像是在呓语。
很模糊，听不清楚。
阮棠准备将那帕子换一换时，那呓语声大了些。
“棠棠……”
阮棠的手顿住。
“棠棠……”
萧烬北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视线毫无焦距，可偏偏看向了阮棠。
他紧拧着的眉，忽然松开。
他眷恋的看着眼前的人，“棠棠，我想你了。”
阮棠鼻子有些发酸，她别开眼，生硬地问道：“陛下，您是醒了吗？”
萧烬北看着她的神情，他眼中渐渐清明起来。
不是梦啊！
是他的棠棠就在他的眼前。
萧烬北低低地咳了几声，他闻到满室的药香，他有些不确定的问：“你来给我送药了吗？”
阮棠怕萧烬北误会，也不知怎地，回道：“陛下不缺人送药。顾太医给陛下重新熬药去了。”
萧烬北听着她的声音，无声地笑了笑，“不管是谁来送，可我只愿喝你送的药，棠棠。”
阮棠往后退了一步，她低着头道：“请陛下不要再唤臣女的小名了。”
阮棠心里很慌也很堵。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哭。
那两个字，前世她多么想听到。
萧烬北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要哭出来了，他温声道：“好。”
可阮棠的泪水却流了下来。
顾太医端着药进来，看到陛下已经醒了，而那阮姑娘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睛红通通的。
作为皇帝身边的心腹，顾太医可是把陛下对这位阮姑娘的紧张看在眼里。
看来阮姑娘也是为陛下的病情担心落泪。
顾太医想也不想的走过去，把那碗药塞到阮姑娘的手中，托付道：“有劳阮姑娘了。”
顾太医可不敢再劝陛下喝药，陛下当年在云州受了再严重的伤，都能忍着一声不吭。
可一旦要他喝药，却很难劝动。
顾太医把烫手山芋交出去后，便默默地退了下去。
阮棠看着冒着热气的药，她知道萧烬北不爱喝药，前世时为了劝他喝药没少答应他的要求。
“陛下，您的身体事关江山社稷百姓苍生，还望您爱惜身体。”阮棠低声说着将药递了过去。
萧烬北见阮棠说话斟字酌句，他就是想亲近她，想要她给他喂药，那她又会要躲着了他了。
萧烬北舒颜淡笑，语气温和应道：“好。”
阮棠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像上一回给他上药一般提出条件，没想到他会这么利落的说好。
阮棠抬眸刚好看到了那抹浅笑，她抿着唇移开眼，将药放到他伸出的手上。
萧烬北平静地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道：“朕有些想念在太后宫里吃到你做的桂花糕了。”
阮棠知他是在嫌药苦，她道：“良药苦口，陛下趁热喝吧。”
萧烬北没说什么把一碗药喝完了。
他道：“倒也不算苦。”
“朕幼时曾因风寒喝了药，却腹痛如绞，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往后便不怎么喝药了。”
语气云淡风轻，像是随口一说。阮棠把空碗接到手里时，听到萧烬北的话，她怔了怔。
这就是他一向不爱喝药的原因吗？
前世她为他侍疾的时候，看他那么不肯喝药，问过一句陛下是怕苦吗？
当时见萧烬北眉眼一冷，便不敢再说话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提到幼时的事情。
瑾妃娘娘过世以后，萧烬北才六七岁，他那时候在宫中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阮棠不知道自己此时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这样的萧烬北，让她觉得陌生，让她心慌。
萧烬北的目光一直都未离开阮棠，前世他病了，她会担忧着急，会亲近自己。
而今，她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说话没有半分僭越。
萧烬北心中苦笑，他道：“你晚上还做噩梦吗？”
阮棠下意识地摇头。
随即又想到，他怎么会知道？
萧烬北看她神情，便猜到她所想，解释道：“那日在接你回来的马车上，你有被惊梦的迹象。”
他后来才知道她是从那漆黑的密道里走出一条生路，她本就胆子小，在那时她得多害怕。
萧烬北从手上拿下一串佛珠，他拉过阮棠的手把佛珠放到她手上，“这佛珠曾在高僧那里沾染过佛香，你戴着能安神。”
阮棠推拒了，“陛下病着，更需要驱邪安神之物。臣女谢过陛下。”
那串佛珠又被推到了萧烬北手里。
萧烬北有些无奈，不许他喊小名，不要他的东西。
阮棠福身一礼，“陛下好好休息，臣女先告退了。”
“棠……”萧烬北顿了顿，“你明日……”
他的话还是没说完，转而道：“罢了，你回去吧。”
阮棠压了压睫毛，再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她一走出去，屋里便传来一阵阵急促地咳嗽声。
阮棠迈开地脚步有些沉，她终是一步步的离开。
直到什么都听不到。
……
萧烬北咳嗽渐渐平息，成忠将茶水递上。
萧烬北闭目靠在床头，他回想着阮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每个神态。
不知怎地，有句话让他琢磨了一下。
她说他不缺人送药。
萧烬北出声问道：“今日有谁往这院子里送过东西？”
成忠一惊，心道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他诚惶诚恐道：“回陛下。是孙知府家的女儿过来给您送秋梨膏和润肺汤。不过她们刚到院门口便被奴才打发走了。”
成忠看到知府家的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便知道她们什么心思，可圣颜岂是那么好见的？
萧烬北脸色有些冷，“这个孙有昌还真是拎不清。”
成忠心道，这孙知府估摸着得挨训斥了。
……
第二日清晨阮棠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手上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阮棠睁开眼，发现是一串佛珠。
她疑惑地将佛珠拿在手里，唤道：“春霜。”
春霜很快走了进来。
阮棠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昨晚春霜守的夜，她枕边多了一串佛珠，春霜应该清楚。
若是春霜不知道，那萧烬北又半夜过来了？
春霜道：“姑娘昨晚您睡后不久，成忠公公便将这串佛珠送过来了。说是能安神驱邪，您连着都被噩梦惊醒，奴婢就自作主张放在您的枕边。说来也奇了，这一夜您睡得很安稳。”
阮棠若有所思。
这串佛珠便是昨日她拒绝萧烬北送她的那一串。
阮棠起来洗漱换了一身春衫，喝着春霜端过来的粥。
春霜帮阮棠沏好了茶，见姑娘一直看着窗外，她也跟着看过去，只见几只麻雀在树梢跳来跳去吵吵闹闹。她道：“姑娘等会要出去走走吗？”
阮棠道：“东边的梨花是不是开了？”
春霜点头，“是啊，风一吹就跟落雪花一样。”
阮棠笑了笑。
没过多久，阮棠走到那棵梨树下，春霜压着枝条，让阮棠摘下干净的梨花。
那棵梨树是多年的老树，花枝茂盛，很快便采了大半花篮。
阮棠看着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去了。
走在回廊上，听到两个小丫鬟在说着话。“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会大发雷霆，将四姑娘和六姑娘都一道送去庄子上去了，要待些日子才让回来。”
“对啊，老爷不是一向都挺宠着这两位姑娘吗？我听说夫人和刘姨娘也都被老爷训了。总之咱们都小心伺候着吧，别靠近不该去的地方就行了。”
那两个小丫鬟走地也急，很快在一个转角处消失了身影。
阮棠看着自己手中的梨花，对春霜道：“我们去小厨房吧。”
春霜这才反应过来，“姑娘你是想做梨花糕吗？”
阮棠用清水将花瓣洗净，将准备的食材调和，再添入梨花。
一个个晶莹软糯梨花糕看着精致漂亮。
春霜觉得这么好看都舍不得下口了。
春霜道：“梨花润肺镇咳，姑娘你是要给陛下送过去吗？”
阮棠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可有些话得说清楚了。
阮棠提着食盒，去到南边的园子时，成忠听到通报早早的迎了出来。
成忠笑眯眯地道：“阮姑娘，您快请。”
萧烬北看到阮棠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很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
阮棠没想到他病着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阮棠福了一礼，“陛下万安。”
萧烬北：“不用多礼，坐吧。”
阮棠道：“臣女为陛下做了一碟点心。”
阮棠说着，将那碟糕点端了出来。
萧烬北看着那碟精致的糕点，看出来是梨花糕，他唇边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他拿着一块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有股花香。
那股淡淡地甜味在嘴里化开。
萧烬北噙着笑，正欲说话。
阮棠从袖中把那串佛珠拿了出来，放在了点心的旁边。
她朝萧烬北一拜，“陛下对臣女有救命之恩，一碟点心是臣女能够做到的，能够回报您的。然而有些东西太贵重，臣女不敢要，也不能要。还请陛下收回。”
萧烬北那抹笑意淡去，嘴里的那股甜也觉得苦涩起来。
她这哪里是说佛珠，而是借着佛珠在说他。
阮棠再拜，“臣女愿陛下早日康复，此乃社稷之福。”
萧烬北脸上再无一丝笑意，静静地看着她。
他道：“你没有什么东西不能要。”
只是她现在不愿意要了。
萧烬北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他感觉到她的瑟缩，他隐忍着道：“棠棠，你别怕我。”
阮棠怎么会不怕呢。
从在临洲时他陪着她在那个简陋的小摊上吃着那一碗馄饨，看着来往的人群。
在徐州时，站在河边放河灯的那寂寥身影。
与他同祭瑾妃娘娘的那一坛坛的梅花酒。
两人一道分食的那一碗阳春面。
在她走出黑暗后，看到他从光中走过来，找到她。
那一瞬间她不可能不触动。
一次次的回护和相救都不是假的。
她怎么不怕呢。
她怕自己逃不开，躲不掉让她眷恋的温暖。
她怕再次陷入不复。
阮棠甚至宁愿他的逼迫，也好过如同慢刀子在磨着她。
那样她才能不被动摇。
忽然阮棠身子一轻，她被抱到了案台之上。
阮棠看到被萧烬北扫落的那些奏折和书，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的双腿想要挣扎着下来，却被萧烬北双手摁住。
萧烬北俯下身，平视着阮棠。
“棠棠，看着我。”
阮棠低垂着头，这样的姿势，难免让她想到前世萧烬北在御书房里肆意的行为。
可不知为何，此时她虽慌乱，心里不同前世那边无助和害怕。
萧烬北感觉到她无声的抗拒。
可若是不说明白，她只会再次躲得更远。
萧烬北低叹一声，“棠棠，你有勇气一次次地推开我，有勇气面对危险独自从那黑暗的密道里走出来，为何不敢看着我呢？”
阮棠睫毛颤了颤，仍然未抬眼。
萧烬北握住阮棠手，“我不会放开你。可我也不会勉强你，你有不愿之事你说出来，你不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之间再试一次好不好？”
“棠棠，你若真的那么厌恶我，你完全可以不做这个糕点。那串佛珠不想要甚至可以直接扔了，何必亲手还给我。”
“棠棠，你还是舍不得。”
阮棠浑身抖得厉害，她伸手想要推开萧烬北，却被他紧紧抱住。
“棠棠，我也舍不得。舍不得放开，更舍不得将你交给任何人。”
阮棠无声地摇头，眼中哀伤。
她抬眸，“陛下只是一时新鲜而已，往后会有更多让陛下舍不得的人。”
萧烬北道：“不会有其他人，我只……”
萧烬北话还未说完，喉咙深处那股血腥味往上涌了出来，他捂着嘴咳了几声，倏地将阮棠松开了。
阮棠看到他忽然转过身背对着她。
可她已经看到从他指缝中流出的那抹鲜红。
阮棠从案桌上下来，她朝萧烬北走过去，不确定地唤一声：“陛下……”
萧烬北强压下那股血腥之气，他平静地道：“朕没事。”
可他一说完，身形一晃头晕目眩，恍惚之间一纤弱的身子伸手将他扶住。
……
阮棠站在一旁看着顾太医为萧烬北施针，那长长地银针插在几处穴位上。
待顾太医将针收回来。
阮棠问道：“顾太医，陛下到底怎么了？”她不相信一场风寒就能让他严重至此。
顾太医道：“陛下这是旧疾复发所致。自陛下听到姑娘你的遇险的消息，已发作过一次。不然哪里一场风寒就能让陛下病倒了。”
“阮姑娘，你可能有所不知。陛下在云州经历的刺杀、毒杀数不胜数。这旧疾是那时候残留下来的，陛下疑心重，大概也只有对姑娘不设防。我还得为陛下去熬药，阮姑娘得劳烦你留下来帮着照看一下陛下。”
阮棠静静地坐于床前，她的脑海之中想着萧烬北说的话，心绪很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