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北听到耳边有很轻地呼吸声，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伏在床头的人，看着她恬静地睡颜，他胸口的疼痛都感觉在消散。
他的棠棠，心总是那么软。
萧烬北不忍吵醒她，他披上外衫，斜靠在床头，若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阮棠醒过来后，看到萧烬北还在睡，他的脸色比之前似乎要好些了。看来顾太医的药还是起了作用。
看了眼外窗，已是近黄昏。
她该离开了。
阮棠从屋子里走出来，守在外面的成忠不敢强留。
她走出院子，迎面遇上了一人。
阮棠看清后，想了想便喊道：“裴大人，请留步。”
裴瑾之本是听到陛下旧疾复发，他正要去探望，没想到在会遇上阮棠。
裴瑾之停住脚步，拱手道：“阮姑娘，有何事？”
阮棠踟蹰道：“裴大人，敢问裴世子现今如何了？”
她问过太太也问过春霜，可她们却说裴世子还在苏州，甚至不知道裴世子跟乱党有关。
那么很可能是陛下有意隐瞒了下来，只有问他身边的人才知道实情。
裴瑾之倒不意外。
阮姑娘醒来后，从上至下都将裴靖霖的存在抹去。
陛下不开口，没人敢告诉她。
裴瑾之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阮姑娘你是在‘有园’遇上了他和乱党合谋一事，所以被他关了起来吧？”
阮棠沉默点头。
裴瑾之道：“那么阮姑娘，你恨他吗？”
阮棠怔住，恨吗？
恨世子对她的杀心，恨世子利用她，恨世子把阮家也卷到了里面。
可世子最后还是给了她一条生路。
阮棠说不清这种情绪。
裴瑾之见她不语，道：“私藏齐王之子，伙同乱党密谋造反，此等乱臣贼子已伏诛。”
阮棠心里五味杂陈。
她对裴瑾之福身一礼，“多谢裴大人告知。”
裴世子当初所为，她已想到一旦事发绝不会有善果。
可她心里想到的却是宁珠该怎么办，她会多伤心难过。
不管裴靖霖在外面做了什么，有多么的十恶不赦，可对宁珠而言，他是她最亲近的哥哥。
阮棠忍不住道：“裴大人，你可知陛下会怎么发落镇国公府？”
这位裴大人出自镇国公府，可他却是这次平叛的功臣。
裴瑾之：“我也不知。兴许祸不及无辜。”
阮棠知道此话她是不应问的。
她再次谢过裴瑾之。
裴瑾之没有急着离开，他有话要说。
“阮姑娘。我告诉你的是裴靖霖的真实死因。原本裴靖霖所犯的罪状是要公布于天下，受万人唾弃，与之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进去。可你知道外头是怎么传的吗？外面的人都只知道裴世子死于乱党之手。姑娘不是乱臣贼子的未婚妻，承恩侯府也不曾有跟乱臣贼子联姻卷入其中。姑娘的名声不会被牵连。”
裴瑾之顿了顿，“阮姑娘可明白陛下的用意？”
他说完便拱手告辞。
阮棠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所住的院子。
春霜正要出去找姑娘，见到她回来了，便迎上去，“姑娘，您怎么去了那么久？这都天黑了，奴婢可担心了。”
她想着姑娘去给陛下送梨花糕，没有让她跟着，会很快回来才是。
春霜看着姑娘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扶着姑娘坐到榻上，倒了一杯热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换大夫过来？”
阮棠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是有点累。我歇息一下便好。”
阮棠靠在榻上，抬手之时，才发现自己手腕戴着一串佛珠。
原本要还给萧烬北的佛珠又戴到了她的手上。
阮棠拨动着这串佛珠，闭上眼睛。
……
过了一日，苏氏带着阮容过来了。
阮容将买到的各种零嘴、点心，放到阮棠面前，“阿姐尝一尝金陵的小吃，这些我都挺喜欢。”
苏氏笑着道：“你啊，就是把你自己喜欢的带给你阿姐，也不知道你阿姐会不会喜欢。”
阮棠拿着一块百合酥，夸了一句。
阮容高兴地把花香藕推到阮棠面前，她道：“母亲，你看我喜欢的阿姐也喜欢呢。”
苏氏失笑摇了摇头。
她是有正事跟阮棠说的，“棠棠，你要我找的人，我带来了。”
阮棠眼睛一亮，问道：“他在哪？”
苏氏道：“我让他在外面的亭子等候。我让他这会就进来。”
没过多久，阮棠看到苏氏带着一个二十左右的清俊男子走了进来。
苏氏道：“这位是段大夫，林医女的师弟。”
男子对阮棠拱手一礼，“见过姑娘。段某收到师姐的书信，不知姑娘寻我是何事？”
阮棠把准备的香料方子给段大夫看，她问道：“段大夫，我因林医女提醒，得知乌沉香不能与蔷薇露混用。这个香料方子不知是不是也有问题？”
段大夫仔细看了看，他问道：“这方子是姑娘使用过，还是旁人使用？”
阮棠道：“是家中长辈。”
段大夫道：“不知姑娘的长辈可常用檀香？”
阮棠想到姑母常常去小佛堂，一待便是几个时辰。
佛堂之中常燃檀香。
她点了点头，“长辈长期礼佛。”
段大夫点了点这方子，“问题许是出在这紫伽叶上了。这紫伽叶乃番邦的香料，跟云萓草长的相似，而云萓草有微毒，不可跟檀香同时用。若是姑娘的长辈喜欢礼佛，长期沾染檀香，两种相冲，会加重病情。”
阮棠心中一紧，原是这样。
“段大夫，这个云萓草的毒可有解？损耗的身子可能养好？长期用了这些香是不是会让人在短短几月之内病故呢？”
段大夫沉吟道：“不管是蔷薇露和乌沉香，还是这个云萓草和檀香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损耗身体。其实这些东西的作用是加重病情，使之难以察觉。像姑娘所说短短几个月内极快地病故，倒不太可能。除非是病人还有其他的隐疾。”
段大夫因见多了这些事情，看着这阮姑娘跟师姐的渊源再多了一句嘴，“若你说一个身子看着还好的人，平日里瞧不出什么不对，又没有突发其他急症，短短几个月身体耗损极大，又没有被其他人下药的话。还有一种可能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自己服了慢性的毒药。”
阮棠浑身一震，这怎么可能。
姑母有心绞痛的老毛病，又被这些香给影响到了，才会身子弱下来的。
可阮棠不由的回想起姑母那时候的态度，姑母总安慰着她，说陛下会让她入宫的，说不会委屈了她。
那是阮棠想着她入宫有姑母照看着，陛下纵使不喜欢她，有姑母在，日子也不会太难熬。
可姑母是在去世之时让陛下纳下她。
阮棠脑子一下乱了起来。她开始想，会不会是姑母真的不想活了？
可为什么呢！
阮棠对段大夫道：“大夫，你能跟我一道进京吗？我家长辈的身子还请你调理调理。”
段大夫倒也没推拒，“刚好，我也有事要进京，可以帮姑娘去看看。不过要调养好也得花很长的时间，但之前的损耗却是弥补不回来的。”
说完他也叹了一句，“这些香的用法早该被销毁了。当初也只有在徐州的时候，有个调香大夫熟悉这些。”
“徐州？”段大夫提到徐州，阮棠眼皮突然一跳。
永顺十六年瑾妃娘娘出事的地方正是在徐州。
不知为何，阮棠忽然想到姑母提起安神香时那副失控的模样。
送走段大夫后，苏氏回来了。
苏氏陪同时听到阮棠和段大夫的谈话，越听越心惊。
这似乎在关乎太后娘娘的安危。
苏氏担忧地道：“棠棠，这……”
苏氏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阮棠起身对苏氏福了一礼：“太太，我有一事相求。”
苏氏连忙道：“何须如此生分，棠棠你有什么事便说，只要是我能做到。”
阮棠犹豫了片刻，道：“太太，我想让人去徐州查件事。段大夫口中那位善调香的大夫的底细，以及是否能够打听到有关永顺十六年发生的事情。”
苏氏脸色一变，她惊慌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道：“棠棠，你查这些作甚？”
永顺十六年的事情在先帝事便是禁忌，更别提是现在。
阮棠道：“太太莫慌，我知道此事不能大张旗鼓去查。既然当年被封口现在知道内情的人肯定寥寥无几。我只是想着苏家行商多年，能够从市井之中探听到对永顺十六年先帝南巡一行人归京途中停留在徐州的印象。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去查一查那位用香的大夫。”
苏氏微微松了口气，她道：“好。此时我会让景辰去办。他因带你去‘有园’让你遭遇了危险一直很愧疚。这事就让他去查，让他好好弥补过错。”
苏氏离开后，没过多久成忠过来了。
成忠恭敬地道：“阮姑娘，陛下将于三日后回京。您这边有什么要带的可提前收拾好，到时候奴才派人过来帮姑娘搬行李。”
阮棠没想到萧烬北会这么快回京，他昨日旧伤复发吐血都昏迷过去了。
阮棠垂眸看着手腕上那串佛珠，她低声问道：“成公公，陛下他喝药了吗？”
成忠心中一喜，道：“姑娘若是担心陛下，不如过去看看？”
阮棠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台上那枝不久前才折下来的海棠花，她将花枝从花瓶中拿出来，递给成忠，“陛下屋子里沉闷，你将这枝花带过去吧。请公公转告陛下，臣女愿陛下早日痊愈。”
成忠双手接过，心想没劝动阮姑娘，有着这枝花和那句话，想来也是能交差的。
三日时光一晃便过去了。
阮棠和阮家人远远地看着江南这一带的官员恭送萧烬北登船。
乌泱泱的人群中，萧烬北一身白色龙袍，头戴玉冠，贵气俊美，周身却带着股淡淡地冷淡疏离。
那双狭长的凤眼突然朝这边看了过来。
阮棠一怔，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看向别处。
即使这样她余光也瞧见了萧烬北唇边的笑意。
她们等众人散去后，才登船。
苏氏因能随圣驾的船回京与有荣焉，更不用再担心有什么水匪之类的意外了。
低沉地号角声响起，擂鼓阵阵，船渐渐地远去。
一路上风平浪静。
阮棠站在甲板上，看着滚滚的河水，两岸沿途的风光，她此时的心境跟来时已然不同了。
也不知何时，天空之中飘过来一只风筝。
那风筝飞的很高，依稀辨得出是只沙燕风筝，阮棠看得有些出神。
另一边，萧烬北静静伫立了许久。
他看着被河风吹得衣裙飘动的阮棠感觉像要乘着风雾一般飞去。
萧烬北他也顺着阮棠的目光，看到了那空中的纸鸢。
萧烬北的目光染上了一层阴翳。
在前世的记忆之中，他在她留下的东西里，找到了那只褪色的蝴蝶风筝。
她身边的丫鬟告诉他，这只风筝她十岁时便珍藏了起来，那时她逢人便高兴地说是六皇子送给她的。
那时在行宫的桃林之中她问他，“陛下，你还记得送过一个风筝给一个小姑娘吗？”
那一句句的话如同锋利刀子在一寸寸的凌迟他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那蝴蝶风筝拿出来，可朽坏脆弱的风筝兀地在他手中碎成了沉屑，风一吹就四散了。
萧烬北眼尾泛红，那股痛意又侵袭了上来。
几息之后，萧烬北再睁开眼睛朝阮棠走过去。
阮棠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见到是萧烬北不算太意外。
她刚要屈膝行礼，便被扶住了。
萧烬北道：“在看什么？”
阮棠摇了摇头，“臣女只随意看看。”
萧烬北抬起头，看着随风摇曳的纸鸢，念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萧烬北转头看向阮棠问道：“棠棠，你可还记得曾有人送过你一只风筝？”
阮棠眼中闪过异色，她死死地握住手中的帕子，缓声道：“臣女……不记得了。”
萧烬北凝视着她，过了半晌道：“也罢。不记得便不记得了。”
萧烬北拉住阮棠的手，“你随我来。”
阮棠被萧烬北带到屋内，阮棠看了一眼便知这里是他在船上处理公务的书房，桌上还摆在有奏折。
也不知道萧烬北对成忠吩咐了什么，便有内侍将桌面收拾好。
萧烬北将纸张摊开，提笔便画了起来。
不会儿一只蹁跹的蝴蝶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