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
傍晚时分，舒县县衙议事厅中，油灯的火苗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周通一身泥泞从门外快步进来，衣摆上沾满了草屑和黄土，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他一进门就单膝跪地。
“东家，野猪岭那边有发现。”
李克把手中的茶杯递给他。
“起来说话。”
周通站起身，拿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末将带着两个兄弟换上百姓衣裳，顺着野猪岭南麓摸了进去。”
“那条路是新修的，路面被马蹄踩得结实，沿途还有新鲜的马粪。”
“顺着马道往山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发现一处隐蔽的山谷——”
他说到这里，特意压低声音道：“谷中搭了十几个草棚，堆着粮草和兵器，有几十个匪徒看守。”
“那二十骑骑兵就在谷中歇脚，马匹都拴在谷北面的树林里。”
李克目光微凝道：“看清了？”
“看清了。”
周通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末将远远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正跟那骑兵首领说话。”
“那个家伙……八成和咱们唱对台戏的那个先生，一模一样。”
李克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野猪岭的位置。
“看来情况……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道：“青石镇是幌子，野猪岭才是他们的后手。”
连宁和李宽同时看向他。
李克指着地图上青石镇和野猪岭之间的位置，手指划过一条线。
“那个所谓的戴着斗笠的先生把主力摆在青石镇当诱饵。”
“一旦我们猛攻青石镇，野猪岭的骑兵就能从后方绕出来，前后夹击。我们顾头不顾腚，必败无疑。”
李宽听得后背发凉？
“好险！若不是李供奉先去探了一趟，咱们贸然进攻，怕是要吃大亏。”
李克摇头道：“现在还不晚。至少我们知道了他藏在哪儿。”
他转身看着连宁。
“你带五十名手弩手，今夜绕道野猪岭，烧了那批粮草。不用恋战，放火就走。”
连宁抱拳。
“东家放心，末将一定烧他个干干净净。”
“周通。”
李克又看向周通，“你带两个人继续盯住野猪岭方向，有任何动静，即刻回报。”
“是！”
李克看着两人领命而去，目光重又落在地图上，指尖轻轻敲了敲青石镇的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青石镇内，横肉大汉一瘸一拐走进寨中。
他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但李克放他回来，他不敢不走。他一进寨门就被几个兄弟围住，有人七嘴八舌地问他官军那边的情形。
横肉大汉沉默半晌，把李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那个当官的说，他要打的不是咱们，是那个出谋划策的先生，说他是禁军教头！”
“只要交出那位禁军教头，舒县的事既往不咎。若是不交，他十日之内踏平青石镇。”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有人低头琢磨，有人轻声嘀咕。
赛貂蝉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横肉大汉肩上。
“放他娘的屁！这是狗官军离间计，你们听不出来？”
她环视四周，怒声道：“李克这个狗官想挑拨咱们和先生的关系，你们还真信了？”
但人群中没有人答话，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盖在所有人心头。
当夜，骆仁独自走到先生住处门前。
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先生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卷书。
他依然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骆仁在门口站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先生，你以前当真在禁军待过？”
先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缓声说道：“骆当家，你信不过我？”
骆仁盯着那个背影，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门内，先生慢慢放下书卷，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有一道陈年刀疤。
他看着那盏油灯，目光沉静如水，良久没有说话。
当晚子时，野猪岭南麓。
连宁带着五十名手弩手避开官道，沿山路急行。
月色透过树冠洒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周通留下的暗记指向山谷方向，连宁压低身形，猫着腰摸到谷口，伏在一丛灌木后面向下看去。
谷中火光点点，草棚区在南面，兵器棚在北面，中间是十几顶营帐。
约莫四十名匪徒分散各处，大部分人已经睡下，只有几个哨兵抱着兵器靠在木桩上打盹。
连宁回身打了个手势。
五十人分成三路：二十人绕到山谷北面，截断退路；二十人从正面压制；十人携带火油和引火物，专烧草棚。
三路人马借着夜色悄悄就位。连宁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猛地一挥。
二十支弩箭同时射出，划破夜空，发出整齐的破风声。
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谷中顿时大乱。
匪徒们从睡梦中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有人拎着刀冲出来，有人抱头乱窜。
十名火攻手趁乱冲进草棚区，拧开火油壶，泼在草垛和粮袋上，又撒上一把干草引火。
火头“轰”地蹿起来，借着夜风迅速蔓延，转瞬间便连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面山。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那二十骑骑兵被马嘶声惊醒，为首的中年人大声呼喝着试图集结人手，但火光和浓烟已经让马匹受惊，有的马挣脱缰绳，在谷中横冲直撞。
连宁见火势已起，一声呼哨，三路人马迅速收拢，沿原路撤离。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身后，野猪岭山谷中的火光映红了整片天空。
八月初九清晨，天色刚亮。
李克站在舒县城头，远远望着野猪岭方向。
昨夜的火势已经熄灭，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焦糊的味道。
他嘴角微微勾起。
这时，一骑山贼，快马从青石镇方向飞驰而来，到了城下勒住缰绳，高声喊道：“我家先生让我传话——昨夜野猪岭的火，他记下了。这笔账，他会亲自来算。”
喊完话，那匪徒调转马头，扬尘而去。
李克没有回应，只是收回目光，对身边的李宽淡淡道：“知县大人，我们昨夜动手把他们打疼了，他能记着咱们就行。”
不多时，又有探报传来。
山贼骆仁与那个出谋划策的先生大吵了一架，先生已经离开青石镇，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随从，朝东北方向去了。
李克听完，沉默了半晌，缓缓摇头：“他走不远的。野猪岭被烧了，粮草没了，他不会就这么认输。他一定还在附近。”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李宽。
“县令大人，传令吧，明日全军休整，后日一早，兵发青石镇。”
李宽抱拳道：“是！”
傍晚时分，又一匹快马从慈县方向赶来，送来了路钊的第二封密报。
李克拆开信看了看，目光渐渐沉了下来——那个从京城里来的混蛋，在慈县城中集结了上百名铁拳团的旧部，扬言要趁李克不在慈县，一举将泰康商社的生意砸个稀碎。
李克将信纸叠好，收进怀中，走到窗前望着东北方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