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清晨，天色微亮。
舒县城门前，两百余名兵卒列成方阵，五十名手弩手背挎弩机站在两侧，一个大大的李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它的旁边还有两个红黑色相间的旗帜，上面写着赵楚州西供奉李。
李克身穿一身简单的皮甲，
其实这个皮甲他可以不穿的，仓库里的平安符不是摆设，只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官了，最起码的过场还是要装一下的。
他腰间挂着天下棒，正要翻身上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见张四娘快步走来，手里捧着六只小羊皮壶，用细麻绳两两系在一起。
她走到李克面前，低头将三串水壶仔细系在他腰间，又整了整系口，才轻声说道：“大人，太阴水我重新分装了，六壶，每壶不到两升，你带在身上方便。”
“你在外头，多备着点，我这边够用。”
“不需要，你拿着救助我们的人，后面的人需要你！”
李克低头看着腰间整整齐齐的水壶，心头微微一暖，点头道：“你去吧！”
他翻身上马，深深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来。”
张四娘站在门前，目送大军远去，尘土渐渐遮住了那一队人马的身影。
大军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
李克在镇外三里处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停军。
连宁立刻带人布开阵型，手弩手在阵后半跪，弩箭上弦。
李克望着前方低矮破败的寨墙，对身边的连宁道：“喊话。”
连宁上前一步，气沉丹田，放声喊道：“镇里的人听着！交出那个狗头军师，其余人既往不咎！负隅顽抗，破镇之后一个不留！”
喊话声在旷野中回荡，青石镇寨墙上立刻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影匆匆奔走，有人探头张望，又缩了回去。
沉默持续了许久。
寨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走出一个瘦小的汉子，缩着脖子朝官军阵前走来，在五十步开外停下。
他顶着太阳，赔着笑说道：“军爷，我是骆当家的心腹，叫黑皮。”
“骆当家让我传话——他愿意交出先生，但有一个条件。”
“你们官军得保他和手下三百个弟兄的性命，还得撤了慈县那边对福中寨的追查。”
李克莞尔一笑，斜斜的靠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们先生都不在镇里，你拿什么交？”
黑皮脸色一变。
“我们先生今早刚回的镇里。”
李克冷笑一声。
“他约莫不是上午走的，是连夜离开的。”
“你回去告诉骆仁，想谈，让他亲自出来跟我谈。”
“派你这么一个小卒来传话，是看不起我李克。”
黑皮在风中站了片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一溜烟跑回了镇中。
连宁凑上来低声问道：“东家，骆仁这老小子想拖时间？”
李克望着青石镇的方向，没有回头道：“他在等人。等一个他觉得能救他的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青石镇寨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黑皮，是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布长袍的人。
他不带刀，不携兵，双手空空，不紧不慢地走到距官军阵前三十步处站定。
他伸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一道陈年刀疤在烈日下格外醒目。
他迎着李克的视线，平静地开口。
“李供奉，我们终于见面了，我就是你要找的董书！”
李克端坐马上，居高临下。
“我以为沉得住气呢，你果然坐不住了。”
董书神色坦然道：“你这个狗官，烧了我的粮草，断了我退路，又逼得骆仁和赛貂蝉分道扬镳，棋确实下得不错。”
李克不说话，等他继续说。
董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背后的东家是谁？”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我董书可是明远商社的人。洛定洛大掌柜派我来舒县，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给你添堵，你没想到吧！”
李克瞳孔微微一缩。
明远商社，洛定——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这是泰康在整个赵国最大的竞争对手。
慈县、舒县、东莱三县的买卖，泰康占了六成，剩下四成里有两成在明远手里。
两家已经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董书见他不说话，嘴角微微一勾。
“你那么能算，你算算，洛大掌柜为啥只派了我一个人来？”
他缓缓道：“慈县那边，陈智已经带人过去了。”
“其他地方我不敢保证，你那个泰康商社在慈县的几间铺面，怕是用不了几天就要关门了。”
“你现在要是放下兵器投降，我还能替你向洛大掌柜求个情。若是执迷不悟——”
他的目光扫过李克身后的官军，声音冷了几分。
“你李克也好，泰康商社也罢，都会被变成灰烬。”
李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马鞍前的双手，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董书。
“你说完了？”
董书微微一怔。
李克淡淡道：“你刚才说，要把泰康变成灰烬！”
“那我问你——你们明远商社，能不能把官军也变成灰烬？”
董书脸色微微变了。
李克继续说道：“我现在的身份是西头供奉官，从八品，辖慈、舒、东莱三县。”
“你居然代表明远商社在我辖地聚众为匪，围攻县城，杀伤官兵，这是谋反的罪名。”
“洛定有没有想过，他派你来舒县给我添堵，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整个明远商社搭进去？”
“我不知道你们明远后面站着谁？站着谁也不能和整个赵国朝廷为敌，倘若你们明远可以这样做，那么我认为，你们……”
董书沉默了片刻：“你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我是提醒你。你一个替人跑腿办事的，为了东家搭上自己的性命，值不值得？”
董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李供奉，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跑腿的。但跑腿的也有跑腿的底气。”
“陈智已经动身去了慈县，崔世身边几乎无人可用。”
“你就算赢了我这一仗，泰康在慈县的买卖也完了。这笔账，你自己算清楚。”
话音刚落，青石镇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几声火铳的闷响，和嘈杂的喊叫声。
几柱浓烟从寨墙上腾起，带着焦糊味朝这边飘来。
董书回头看了一眼，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李克也看到了浓烟。
片刻后探报飞驰而来。
“东家！骆仁带着四十几个亲信，从镇东面放火开路，朝东北方向跑了！”
远处隐约传来赛貂蝉的暴怒声。
“骆仁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你要是敢跑，老娘跟你恩断义绝！”
但骆仁显然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董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刚刚说了那么一番话，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转眼间他身后的镇子已经开始四分五裂。
李克看着他，缓缓开口道：“董先生，你的人心散了。你确定还要打下去？”
董书沉默不语。
他站在官军阵前，身后是一座即将土崩瓦解的寨子，身前是整装待发的官军。
他手里捏着那些筹码，却已经找不到一个能替他把筹码押上赌桌的人。
“你可以走了。我给你一炷香的功夫。”
董书盯着李克看了很久，缓缓戴回斗笠。
他压低声音道：“李克，我给你提个醒——明远商社能在全国站稳脚跟，靠的不是一点小聪明。”
“你今日赢了这一阵，后面有的是苦头吃。”
李克没有回答这句话。
董书转身，朝青石镇东北方向快步走去。
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东西泛着金属的光泽，像是一块令牌。
他低头看了一眼，攥紧，快步消失在视野中。
李克看着他走远，翻身下马，从腰间拿下天下棒，向前一挥。
“全军听令——攻城！”
连宁一声暴喝，百余兵卒齐声呐喊，向青石镇寨墙涌去。
五十名手弩手在阵后半跪，弩箭齐发，压制墙头零星的抵抗。
连宁带人扛着一根粗木桩，狠狠撞向寨门，轰的一声，门板裂开一条缝，第二下、第三下——轰隆一声，寨门应声而倒。
官军像潮水般涌入镇中，镇内一片混乱。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相交声混成一片。
赛貂蝉提着刀站在镇中央的空地上，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信。
她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目光却依然凶狠。她扫了一眼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官军，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克骑着马缓缓从寨门进入青石镇，在距她数丈处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放下刀，我给你条活路。”
赛貂蝉盯着李克看了片刻，嘴角忽然露出一抹苦笑。
铛的一声，她将刀丢在地上。
“姓李的，算你有点东西，不过，我不服。”
李克点了点头。
“绑了，别为难她。”
两名士兵上前将赛貂蝉反手捆住。
她倒是配合，没有挣扎，只是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低声骂了一句：“骆仁你个王八蛋，跑了倒干净。”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从镇外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李供奉！舒县急报！路都头派人送信。”
“那个陈智带了上百人已经到了泰康，扬言要砸了泰康商社所有铺面！路都头请您尽快回援！”
李克目光一沉，抬头看向北方。
慈县的方向，天空中浮着几片灰云。
他握紧缰绳，对连宁道：“留下一百三十人看住青石镇，把赛貂蝉押回舒县大牢。其余人随我——回慈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