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枢山的暮色从云海下漫来，最后景色变为浓墨。
山风比傍晚时大了些，李朝阳还是站着没动，就那么站着，任山风凌厉，面朝星夜晴朗。
四周灵气慢慢朝他汇集，比起弃剑山浓郁数倍的灵气，让其丹田的珠子有扩大的趋势。
元机也杵在原地，闭着眼睛，黑袍飘飘荡荡。
那几句诗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元枢山与他一起感受着变化。
他那九境修为在这几百年里增长得极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现在，就在这几句诗的影响下，竟有了松动迹象。
红衣站在断崖的另一侧，最后一首诗让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修行这么多年，证道失败，修为跌落，有时候也会想，要不要就算了。
但此时她心里那根已经快要断掉的弦，忽然又被拉紧。
她还是想往上走。
她再次看了眼李朝阳的背影，目光里多了敬意。
这个人修为不如她，见识不如她，走过的路不如她多，但他身上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
一种天然的通透，像是老天爷在造他的时候多给了一分灵气，让他在某些时刻能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话，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三人就这么站着，各想各的事，各有所得，谁也不打扰谁。
夜风不断，开始带来云层湿气和山石清冷。
落日换成月光，从云海缝隙里漏下，落在断崖上，如一层薄霜。
云海在月下成了银白，流动着从东边到更远的地方。
李朝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没有刻意运转功法修炼，也没有思考，脑子是空的，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觉身心舒畅。
灵气也继续安静地朝他汇集，像小溪水流往低处落下一样自然。
天很快亮了，珠子里的灵气多了一成。
如果以现在的灵气储备御风飞行，至少比起之前多了百里。
东边天际显现一道金光，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李朝阳终于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他转过身，见木屋前面多了一张矮桌，还摆着饭菜。
红衣已经坐在矮桌旁，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正往嘴里塞。
元机坐在她侧面，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冒着热气。
红衣见李朝阳转过身来，嘴里还嚼着饼子，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吃早饭了。”
李朝阳走过去在矮桌旁盘腿坐下，也不客气，拿起一张饼子撕成两半，夹了一筷子菜，又咬了一大口饼。
并还热着，外皮酥脆，里面松软，夹着切成丝的酱肉，咬下去满嘴都是香味。
他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好吃。”
红衣笑吟吟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元机，“这元枢春饼可是元枢山地界的有名的吃食，今日又沾你的光，让大山神破费了。”
元机端着茶碗，没有搭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李朝阳瞄了他一眼，又看了红衣一眼，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顿早饭十有八九是红衣的主意，借着他给元枢山念诗的事，顺势让元机下山买些吃食上来。
这女子别的本事不说，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是一流的。
“确实不错。”他对她的做法表示认同。
元机把茶碗放下，看着李朝阳和善道：“你那几句诗，有赋名之效，山水认可，连带着我也受了益。”
这位大山神给予了极高评价，“峻极位何崇，方知造化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非常人能有如此胸怀。”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碗的碗沿轻轻摩挲，难得表现出一点正常人的情绪，“我很少这样夸人。”
李朝阳听着，手里的饼子咬了一半，停在嘴边，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他被夸得有些心虚，只是借用了些诗词，人家认认真真地夸，他心虚得很，但又不能说实话。
便只低下头，继续吃饼，吃得认真。
红衣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其眼睛在元机和李朝阳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语气随意地开口道：“元机，你得了这么大的好处，不会就想着一顿早饭就把人情还了吧？”
元机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没搭她的话。
红衣继续道：“这赋名的效用肯定让你精进不小，这个不小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清楚。一顿早饭，几张饼子，值不值？”
元机沉默片刻后缓缓回道：“人情当然不是这样就能还的，我欠他一个人情，我会记着。”
红衣的嘴角翘了翘，正要说话，元机又开了口。
“但弃剑山的事，规矩就是规矩。”
红衣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换成了一副气愤表情。
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拔高了道：“如此机缘都随意给了你，你却如此小气。你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让规矩憋死？”
元机摇了摇头，异常坚定，“没有规矩，天阙洲乱了，倒霉的不只是山上人，还有山下那些普通人。”
红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元机的话说得太大，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最后只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李朝阳一直未插话，听到此处，便知该自己出面了。
“大山神，晚辈想问一个问题。”
元机看着他，点了点头。
“敕封山水神的用意何在？这个规矩是从哪里来的，要解决什么问题？”
元机几乎没有犹豫，回答道：“天地有灵，山水有灵。有灵的地方，就会有人去争。争来争去，打来打去，最后倒霉的是山下那些普通人。山上落下一块石头，山下就是一个村子被埋。山上的修士放出一道剑光，山下就是一片田地被毁。”
在说这个问题时，其又恢复了拒人千里的模样。
“山水神的作用，是镇守。镇住灵气，镇守争斗，镇守山中妖物鬼魅。这是天地规矩，也是朝廷制度。为了山上人，也为了山下人。”
李朝阳听完，点头后又问道：“大山神觉得晚辈如何？若是晚辈的修为到了山巅，晚辈会是那胡作非为之人？”
元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最后他摇了摇头。
李朝阳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搁在矮桌上，“那晚辈守着的弃剑山，不会让山上争斗波及山下，不会让妖物鬼魅下山害人。”
元机看着他，还是摇头，“你不是山神，你是一个修士，一个剑修。你今天在山上，明天可能就走。你今天不想胡作非为，明天可能就想了。山神不一样，山神受天地敕封，受朝廷册封，与山同寿，与山同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拿规矩赌你的不变。人都是会变的，修为高了，心境变幻，想法就变了。几千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满腔热血，说要守一方平安，要护一方百姓。到了高处，眼里就只有更高的境界，山下的人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朝阳听着，也是点头，知道元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元机忽然叹了口气，为其详细讲解了一番：“据闻，天地初开时，山川河流，灵气散溢，妖物鬼魅横行，人活得苦。后有先天神灵降世，教化人妖两族，并定下了规矩。山水神就是那时开始有的，先有神灵划定山水界限，再有朝廷敕封有功之人死后为神，代行管理之责。”
他肯定道：“这个制度运行了几千年，六洲没有大乱，山上人能安心修行，山下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山水神有功。”
李朝阳听完脑子转了转，又问道：“几千年前定下来的规矩，到了今天，还是不是完全合用？天地在变，人在变，修行也在变。山神制度这几千年可有变过？”
元机也不回避，直接答道：“变过。品级从无到有，敕封从朝廷独揽到天地认可，职责从单纯镇守到兼顾香火气运。变了很多次。”
李朝阳点了点头，“那晚辈再问一个问题……山水神的修为，最高能到几境？”
元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藏有疑惑，“十境归真，山水神受限于山水，修为的上限便比修士低了一境。但这是规矩，是代价。你拿了天地敕封的权柄，就要付出的代价。”
李朝阳缓缓点头，思索一番后又问道：“大山神，晚辈再问一个问题……修士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元机愣了愣，眼神中的疑惑更浓了些，但还是回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目的，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力量，有人求逍遥，有人求济世。”
“那晚辈想问，修士修行到了高处，比如到了山巅，到了归真之后，他跟天地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是顺从，是对抗，还是利用？”
元机皱眉看他。
李朝阳继续道：“晚辈听说天道在压着所有人，损有余而补不足……”他说完下意识看了眼上空，没察觉到异常后松了口气。
“晚辈当时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但后来又想，天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元机，元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他。
“晚辈想，天道可能也在怕。怕有人走到它够不到的地方，怕有人打破它定下来的规矩，怕有人跳出它画的圈子。所以它压着，不让任何人走得太快，不让任何人站得太高……山水神的修为上限是十境归真，是不是天地不敢给。一个跟山水绑在一起的神只，如果有了超出归真的修为，是不是便等同于天道了？”
元机的眉头越皱越深。
李朝阳没有停，“山水神的制度变过，说明规矩不是不能变。那晚辈想问，什么情况下规矩可以变？谁来决定规矩可以变？”
元机抬起头，看着李朝阳，将自己所想合盘托出，“规矩可以变，当它不再利于当初设立它目的时。当初设立山神，是为了镇守山水、庇护百姓。若有一天，山水神的存在本身成了镇守山水的阻碍，那规矩就该变。谁来决定？是天地，是众生，是时间。时间会证明哪些规矩该留，哪些规矩该去。”
李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大山神说得有道理。但晚辈还想问一个问题。时间要多久才能证明？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在这段时间里，被旧规矩压着的人和事，谁来替他们负责？”
元机没有回答，也在思索。
李朝阳的语气变得极为诚恳，“晚辈不是要推翻什么制度，晚辈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能力。晚辈只是觉得，弃剑山的情况，也许是山神制度遇到的一个例外。一个例外，不应该用规矩硬套。硬套的结果，要么是规矩被撑破，要么是例外被压碎……晚辈两者都不想看到。”
“而且……”他意味深长道：“大山神不想试试往上看看？”
这话一提就过，说得隐晦，他可不想再被劫云盯上。
红衣听到此话也不禁一愣，也是抬头望了望天。
元机眼睛也有变化，如听到什么怪谈一般。
李朝阳当那句话没说过，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继续着表面上的说服，“所以晚辈在想，有没有一个办法，既不让规矩被撑破，也不让弃剑山被压碎。在规矩的框架里，给例外一条路走。”
元机还是沉默，不知是在认真思索，还是没回过神。
他的目光落在矮桌已经凉了的菜上。
红衣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棋局，看得仔细。
良久，元机终于开了口，“你如此说，是有何想法？”
李朝阳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大山神可在弃剑山挂一个客卿的名头。不占敕封名额，不受山水神体系约束。外人问起来，大山神亲自看着，不比一个刚封的山神有分量？”
元机听完再次皱起眉头，“从古至今，未曾有过先例。山神不是某一家某一宗的供奉，不能随便给人当客卿。而且我身为中岳山神，统管一洲山水正神，与弃剑山相隔上千里，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山水神的效用。这个客卿，有名无实，说出去是个笑话。”
李朝阳所说的办法，对弃剑山有利，而对山水神无益，元机还是认着人情，或是被其所谓的往上看看说动，不然都不会同他辩论这个单方面有利的办法。
李朝阳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便继续道：“大山神说的先例，晚辈不懂。但晚辈知道，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
元机还是皱眉，盯着他不放。
李朝阳继续道：“至于有名无实，晚辈不这么看。大山神有没有想过，相隔千里，万一有效用呢？那就是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万一没有，也不影响。弃剑山还在规矩内行事，只是走得慢了些。两边都不吃亏，大山神觉得呢？”
断崖上安静下来。
云海难得翻滚到断崖，带着湿漉漉的雾气。
元机低着头，眉头拧在一起。
他做大山神这么多年，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情，但一个后辈，让他当客卿的提议荒唐，竟使他陷入了纠结。
他抬起头，看着李朝阳，看了很久。
“我考虑考虑。”他最终说道。
红衣差点笑出声来，用手捂住了嘴，肩膀也还在抖。
她知道元机说考虑考虑，就是已经松口了。
李朝阳没去管红衣，认真点头，然后拿起桌上最后一张饼子，撕成两半，一半递给红衣，一半自己拿着咬了一口。
饼子已经凉了，不如刚才热的时候好吃，但他吃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