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元机把茶碗推到一边，看着李朝阳说道：“山下有城，你既然来了，不妨去看看。”
李朝阳端起茶碗把剩茶喝干，点了点头。
“好，让我……”他正要说让自己准备准备，免得又被搞得晕头转向。
元机却已抬起右手，宽大袖口在空中一挥。
李朝阳又是眼前一花，脚下猛地一空，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他差点没骂出声，只得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已是站在一座庙宇门前。
他闭上眼深呼吸几口，才开始打量起眼前。
庙宇不大不小，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元枢山神庙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金漆描边。
来往香客信众络绎不绝，绝大多数都是这山下人，涌进庙门，又从庙门里涌出。
山神庙在城中僻静处，却也挡不住香火不断。
元机站在李朝阳旁边，一身黑袍，身形挺拔。他出现的那一刻，周围好几个香客同时停下脚步，朝他行礼。嘴里喊着“大山神”“山神老爷”“元枢老爷”，称呼不一，但脸上的表情却没多少畏惧。
元机一改那副冷峻威仪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和笑容。他朝那些行礼的香客点了点头，有的还轻声回一句“好好好”或者“去吧”……
那些香客行完礼，该干嘛干嘛去了，没有多停留，也没有人围上来，显然元机经常在这里现身，谁也不觉得稀奇。
倒是有几个山上人，远远看见就匆匆走了。
红衣站在李朝阳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元机跟香客们打招呼，嘴里一直啧啧不停。
“稀奇。”她小声说，“在山顶上一副谁都欠你钱的样子，到了山下比隔壁大叔还和善。你这个变脸的本事，比你的修为高。”
元机没有理她，侧过身看李朝阳，“走吧，带你看看元枢城。”
李朝阳一身旧衣裳，有着不少没有洗掉的泥渍，膝盖和肘部还有几处补丁，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土的布鞋，活像一个刚进城投亲的农夫。但他神态倒是自然，不怯场，不慌张，眼睛四下看着，观光意味很浓。
这一身装扮站在大山神旁边，和红衣绝美的样貌一样，让不少人频频回头。
如在说虽然大山神对人不分贫富，但你好歹穿身干净衣裳再进城啊……
李朝阳没做什么理会，跟着元机沿着石板路往城中走去。
元机走在中间，李朝阳在左，红衣在右。元机一边走一边给介绍元枢城。
“元枢山自古香火鼎盛，来朝山的人越来越多，山脚下渐渐聚起了集市。后来朝廷下令建城，把集市圈起来，设了衙门，派了官员，就成了现在的元枢城。”
李朝阳一边听一边四下张望，真如观光一般。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挑担的小贩从人群中挤过，吆喝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热热闹闹，比起之前的广陵还热闹许多。
李朝阳偶尔问几句，元机也耐心解答。
他问这城里百姓靠什么营生，元机说靠山吃山，元枢山上多松柏和药材，山下的人砍柴、采药、种茶、养蚕，也有开铺子做买卖的，日子过得不算富，但也不穷。
他又问这城里有没有修行人，元机说有，多是过路，都不会在城里久待。
红衣一直没闲着，一进城就在卖胭脂的摊位停下，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放下，又拿起一盒，又闻了闻，又放下。
摊主是个年轻妇人，见红衣长得好看，以为是大主顾，热情地介绍这个颜色好那个质地细，问她要买哪个。
红衣摇摇头，说不买，就是看看，说完便转身走了。
年轻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想骂又不敢骂。
李朝阳停下来等红衣，元机便也停下来，站在路边，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时常和善点头。
红衣走了几步又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蹲下来看摊主捏糖人，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捏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摊主说能，问她买不买，她说再看看。摊主手里的糖稀都快凉了，她又站起来走了。
李朝阳叹了口气，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摊子上对摊主说：“捏一个吧，穿红衣裳的，像她那样的。”
摊主接过铜钱，脸上笑开了花，手里的糖稀在竹签上翻飞，几下就捏出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小人，眉眼弯弯，还真有几分像红衣。
摊主把糖人递给李朝阳，李朝阳转手递给红衣。
红衣接过，举在眼前看了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一把将糖人塞进嘴里。
“还行。”她说，嘴里含糊不清。
李朝阳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走。元机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嘴角微微一动，很快又掩过。
走了大约半条街，李朝阳与元机正在一个卖香烛的铺子门口，等着又停下来的红衣，一个年轻人忽然从人群中走出，快步走到元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料子极好的月白锦袍，面容倒是端正，只是眼睛生了个斜三角。
“裴家裴玉麟，见过大山神。”他虽恭敬，但端着一身故意的不卑不亢。
元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嘴里应了一声“嗯”，然后把头转向李朝阳，继续刚才被中断的谈话。
“东南角有些卖药材的，天阙洲的药材不少在那里集散。你要是需要，可以去那里看看，价格比别处公道。”
李朝阳点了点头，正要接话，瞥见裴玉麟还站在原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尴尬。
其双手还抱在胸前，没有放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想说什么，但元机已经把目光移开，显然没有要继续跟他说话的意思。
裴玉麟眉头微皱，又很快松开，双手放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移到李朝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其装扮，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很快又收住。
裴玉麟是金丹境的神修，一眼便看穿了李朝阳的修为，五境乘风，比他低了一个大境界。
其目光在李朝阳身上没有停留多久，便移开了，心中大致猜测李朝阳或是某个大宗门的弟子，凭借宗门长辈的人情，才得大山神亲自接待。
李朝阳倒是在想另一件事，于是直接问出了口，“这位道友，可认识裴玉楼？”
裴玉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瞥了眼李朝阳，敷衍回道：“自然认识，族内的败家子而已，不值一提。”
李朝阳微微皱眉，裴玉楼给他的印象，说话做事都客气，不张扬，不惹事，难道还有个败家子的名头在外？
他没再多问，眼前这位似乎也不想与自己所说。于是把头转回，继续看街边的铺子。
裴玉麟却不愿意就这样算了，沉声问道：“你问裴玉楼作甚？你认识他？”
李朝阳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裴玉麟的脸色变了一变，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元机，没再出声。
元机却也问了一句：“你问裴玉楼作甚？”
李朝阳转过身面对着元机，语气平淡道：“刚认识的朋友。”
裴玉麟听到这话眉头越皱越深，他与裴玉楼在族内算是竞争关系，裴玉楼还在族内时，更受族内长辈喜爱，其故意躲着后，才有他裴玉麟表现的机会，所以他对裴玉楼有着不少恨意。
再者看李朝阳的第一眼就不顺眼，两者加在一起摆在面前，他便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元机听李朝阳讲完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随即把目光转向裴玉麟，声音恢复不冷不热的调子，“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裴玉麟见元机主动问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又抱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大山神，晚辈此来，是替家族请教一事。裴家有一处荒山，占地十数里，灵气尚可，家族商议，想为那座山甄选一位山神，特来请教大山神是否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元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却是先看向了李朝阳。
李朝阳赶忙开口，“大山神不必考虑晚辈，大山神依自己的规矩来就行。”
通过方才的对话，元机这明显是要看看他的意思，但李朝阳跟裴玉楼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并不打算掺和。
他也有些奇怪，这大山神难道真把自己当弃剑山客卿了？这都要看自己的态度了？不是说大山神最讲规矩的么……
裴玉麟听到这句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自作多情！你以为自己是谁？大山神照顾你的感受？”
说完又嘲讽了一句：“你与裴玉楼是旧识，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朝阳听完，竟也点头，“我确实也不怎么样，但大山神照顾不照顾我，你说了不算，你替我说了，不合适。”
裴玉麟冷哼一声，有些恼怒道：“不要仗着自己有些身份就目中无人，大山神最讲规矩，你那点身份在大山神面前不起作用。”
李朝阳听到这话，有些被气笑了，“怎的还会反咬一口？我哪句话是目中无人？我这小门小派的，你才是仗着裴家的身份口无遮拦吧，还要拿大山神出来压我，大山神还在旁边站着呢。”
裴玉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激了，说了些毫无逻辑的话，又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元机此时却淡淡开口道：“按照规矩，甄选山神，得先呈报朝廷。朝廷下了圣旨，再谈人选的事。你现在来找我，早了。”
裴玉麟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还想说什么，但元机已经转过身去，朝李朝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移步。
裴家遣他来元枢山，为的就是提前与大山神打个招呼，好让流程走得轻松。也算对他裴玉麟的重视与考验，这下看来，这事儿他办砸了。
李朝阳两人已朝红衣停留的旧书摊走去，红衣正蹲在摊子前面乱翻，见两人走近也没起身。
“走吧。”李朝阳喊道。
红衣翻到一本老书，随口道：“等等。”
李朝阳便等着，一边问向元机：“大山神，方才那位裴公子，看起来也不是蠢人，说话做事却这般毛躁……就算性格使然，但都修行到了金丹境，不该有些见识或者头脑么？怎么还跟没出过门的愣头青一样？”
红衣抢在元机前面开了口，目光还留在书上，“这叫人性，本性难移。一个人要是本来就是个急性子，修到元婴还是急性子。修为高了，只是发脾气的后果更严重了，脾气本身不会变多少。”
元机点了点头，补充了几句，“虽说心境也同修为在精进，但本性实在难移。我猜那裴玉麟是裴家的嫡系子孙，从小被人捧着，到了金丹境，更是觉得自己天赋了得，便听不得别人不顺着他的话说，一有不顺，血气就往上涌，脑子就不转了。”
三人的位置离裴玉麟不过两三丈远，几人也没有刻意遮蔽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那裴玉麟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还停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身上，身体不禁气得有些颤抖。但大山神还在场，他只得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咯响。
他想追上去质问李朝阳，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背后议论我。也想质问元机，你是大山神，你怎么能跟一个乘风境的走在一起，还替他说话。他想质问红衣，你又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但他没有动，使劲压抑着愤怒，三角眼越发狠毒。
人来人往也没挡住其眼神，刻在李朝阳背后。
三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
裴玉麟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了人群里，看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大。
其背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撞到了好几个人，被人骂了，他也不理，就那么直直地往前冲，最后冲进了一条小巷子消失了。
三人走远了后，元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裴玉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轻声哼了一声，却是有些无奈。
“方才已经故意点了点他。”他轻声开口道：“让他先呈报朝廷，就是告诉他，山神的事不是他一个裴家小辈能操办的，回去让他长辈来。他听不懂。”
随即又摇了摇头，“也点了他的性格，但似乎也没听懂。”
李朝阳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来来往往的人潮，“或许听懂了，只是觉得丢了面子，不愿意按你说的做。”
元机瞄了李朝阳一眼，轻轻点头，又迈步闲逛。
红衣跟在后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扇子，也不咸不淡地说道：“面子这东西，一些人看来比命还值钱，为了面子可以不要命，有些人为了命可以不要面子。裴玉麟是第一种人，李朝阳是第二种人。”
说完还朝李朝阳地背影眨了眨眼睛。
李朝阳没有接话，知道她胡说。
元机走在前头，黑袍在人群里闲逛有些显眼，走了几步后，忽然又停下来，指着街边一家铺子对李朝阳说。“那家的酥糖不错，给你师姐带一些。她在剑冢里待了那么多年，怕是没吃过什么好的。”
李朝阳愣了一愣，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奇怪，狐疑目光一下落在黑袍男人脸上。
元机面不改色，“与武瑶打过交道，直来直去，也讲规矩，只是许多年未见了。”
李朝阳还是存疑，一边走向铺子，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着黑袍男人。
红衣倒是如常，跟着他来到铺子前，“没甚奇怪的，弃剑山在山巅的圈子还是有名声的。”
“不是……”李朝阳有些奇怪感觉，没找到合适的话。
红衣却摆摆手，“武瑶以前是个愣头青，到处闯，有人印象深刻，有人不以为然，这元机显然觉得其性格对胃口。”
“好吧……”李朝阳不再多想，心道以后得问问五师姐这事儿。
红衣忽然贼兮兮地贴近，小声说道：“我们离开之前，得让元机把干粮的事儿给解决了，这回他得了机缘，光是弃剑山的事儿都还不足以还人情，我们下手得恨一点。”
其一边说着，不时扭头瞄着元机，“就早晨吃的春饼，叫店家做干些，拿个几十个，够吃好多天。卤牛肉也得多来些，切个十几斤。”
“可行！”李朝阳认真点头。
“我还想换几身衣裳，方才那些胭脂也挺好……”红衣越说越起劲。
李朝阳赶忙制止，“差不多得了，竭泽而渔，下次怎么办？”
红衣诧异，随即学起他竖起拇指，“山主考虑得周到。”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