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许元列了一张单子，重新找来几人一番交接。
冷锋看了眼便去了库房，翻了一遍，库房里妖丹有十来颗，灵草也有几株，但品相都不高。许元看了，摇头。
“远远不够，那阵法要三百六十个阵脚，每个阵脚都需要蕴含灵气的东西。”
冷锋把单子重新看了一遍，皱眉问道：“你列举的这些物件一时也找不齐，全以灵草代替可能行？
“可行，灵草是活的，还能使阵法运转更加自然。”许元快速答道。
“月白对灵草熟悉，让它带我们去。”
这两人一人是话少，一人是装作话少，此时倒是三两句就交代清楚。
李朝阳在一旁看了眼卧在地下的白鹿，此时才发现月白今日有些异样，其身上的白光比平时暗了许多。
它卧在那里，下巴搁在前腿上，耳朵不似往常那样竖着。
李朝阳走近时，它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怎么回事？神魂有恙？”他蹲下身来问道。
月白的声音很轻，“东边有东西在动，隔着很远，但能感觉到……我害怕。”
“没事儿……”李朝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安慰道：“有我们在。”
“如此远都有感应，血脉确实特殊……你是否还有其他同族？”他又随口问道，想转移白鹿的注意力。
月白摇了摇头，“几百年来，我都是一个在山里，有了灵智便是孤身，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有无同类。”
“没去找过？”
“找过，走遍方圆数百里，没有找到，可能跑的地界太少……后来被人杀了，只剩神魂，更找不了了。”
李朝阳没有接话，月白的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但他知道湖底下压着东西。
从生出灵智到被人击杀，再到困于神魂游荡，她存世的时间比他长，但走过的路未必有他多。
“可曾试过寄生其他妖兽？”他又问。
月白抬起眼睛，“寄生？”
“也就是夺舍，你只剩神魂，若能找一具肉身住进去，不就有了肉身？”
月白想了想，“未曾试过。”
李朝阳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来，“试试便知。”
“你等着。”他也不犹豫，丢下一句踏剑便起，水云身划出一道长长青光，往北边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他特地在一处山溪边找了一头鹿。那鹿正在低头饮水，体型不大，两三境的样子，皮毛灰褐，角还未长成。
他迅速绕到其身后，离它半丈时，那鹿才察觉，抬起头，竖耳张望了一息，转身便想跑。他一步追上，伸手按住它的脖颈。
那鹿挣扎了几下，却被他又按住。又用灵气封了它的经脉，鹿身一软，瘫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却动弹不得。
他将鹿扛在肩上，踏剑而返。
回到风月山时，天色已暗。
朱重在空地生了火，火光把山腰照得明暗交错。
许元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阵图，线条横平竖直，一丝不苟。胡媚儿在木棚下整理草药，把晒干的分类装进布袋。
月白还卧在地下，姿势未变。
李朝阳将鹿放在它面前，鹿瘫在地上，眼珠转来转去，嘴巴翕动，却发不出声。
“试试。”
月白看着那头鹿，看了几息。随即站起身来，走到鹿旁边，低下头用鼻吻碰了碰鹿的额头。鹿的眼睛瞪得更大，身体发抖，却挣不动。
月白闭上眼睛。
白光从她身上亮起，那光从她神魂外形里往外漫，像雾气，缓缓飘向那头鹿。
白光触到鹿身，停了片刻，然后一点一点往里渗。
李朝阳蹲在一旁看着，不由啧啧称奇，神魂这东西，到底玄妙，虽然修行到了六境，但还是对其所知不多。
不料白光渗去一半，忽地停住。
然后开始往回退，退得比来时更快，最后彻底缩回月白身上。月白睁开眼睛，退了两步，又卧回地上。
“不行。”它轻声说道：“它体内已有神魂，两个神魂不能并存。”
李朝阳想了想，“若它没有神魂呢？”
“没有神魂便是死了，死了的妖兽，肉身也死了，进了也无用。”
李朝阳点了点头，解了鹿的禁制。那鹿立马从地上弹起，四腿打滑，踉跄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
朱重在旁边看了全程，“山主，这是要给她找肉身？”
“试试。”
“试出来了吗？”
“没有。”
朱重便不再问。
李朝阳再次蹲回月白身旁，“妖丹呢？可能吸收？”
月白摇头，“妖丹虽是妖兽一身精血所凝，只剩神魂便吸收不了。”
李朝阳沉默了片刻，想叹气却又忍住，“先放着，以后再说，这几日你随他们多跑跑，散散心，那些让你害怕的，还远得很，何况现在你并非孤身一人。”
白鹿抬眼与他对视一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几日，风月山众人便在北边山林找寻灵草，虽然找来的灵草品级都不高，但还好在数量够多。
这日清晨，许元便开始了布阵。
他心思来得细，又在山上转了好几圈，从东走到西，从山脚走到山脊。每走一段便停下，蹲在地上看泥土、看石头、看灵气走向。有时还用手刨开土，看下面的土色。有时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闭目静听。
朱重蹲在锻造台旁，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这都转了一早上了，之前也看清了灵气脉络，还要这般麻烦？”
冷锋站在台一旁，淡淡道：“他在这方面很讲究，是好事。”
朱重装作一副认同模样，缓缓点头。
许元转了一上午，终于走回。他在空地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大图。
线条密密麻麻，能看出是风月山的地形。又在图上标了三百六十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了字。
“三百六十个阵脚，每个阵脚种一至两株灵草，灵草活着，灵气就会在根须间流转，不需要额外的材料。阵法布成之后，灵草越长越旺，阵法也越稳固。”
李朝阳合掌一拍，“各位，动手吧，按他的要求来。”
几人应声，都提着锄头跟着许元去了。
月白心情似也好了些，蹦蹦跳跳跟在几人身后。
李朝阳看了一会儿，踏剑而起，往东边飞去。他得去看看那边的地形。
水云身在晨光拖出一道青痕，雾气氤氲，山景朦胧。
他飞得不快，降了高度，一边瞧着山势。
东边山脊从北往南延伸，到了炽岩山更南边便低缓下去。
山脊上有几处口子，有几十丈宽的通道。这样的地方有两三处，相隔大约二三十里，要着重考虑守在这些个地方。
他但没有停下来细看，今日只是来瞧上一眼，心里有个数。
顺着山脊飞了一个多时辰，便掉转头往回飞去。
在亲眼见了白水的妖兽翻江之后，他心里将兽潮的规模做了最大的打算，说是要守，其实只是报着兽潮还能应对的侥幸。
若是运气差些，妖兽们都往风月山这一个方向来，那便只有先逃了。
等兽潮过了，或是平息后才返回。若是运气再差些，那些个妖兽就停留在风月山附近，恐怕风月山也回不了。
只是他心中没甚负担，另寻他处而已。
在风月山布阵，其实也是为了许元，能借兽潮找到些突破的契机，也算把之前画的饼给做出来。
他面上表现出的紧急，多是考虑此番变动，可能对弃剑山的影响，以及返回六洲时，路过东域是否会有难处……
到风月山时，已过了正午。
远远便见山腰的空地上多了几人。一个穿黑袍的高大身影，一个穿兽袍的中年男子，还有位穿淡绿长裙的女子。
那两位两位男子倒是认识，是那殷横和黑石城城主，那女子却是面生。
李朝阳落几人面前，主动拱手打了招呼，“殷兄，城主。”
又面向女子问道：“这位是？”
女子自报家门，“翠屏山孟秋。”其面容清冷，一看就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主。
“久仰。”他随口客气一句。
黑石城城主不等两人继续客气，率先开口道：“风月山要开设宗门，我几人提前来访，一是道贺，二是有事商议。”
李朝阳瞥了眼木棚，风月山的几人在那儿杵着，都盯着眼前的一堆礼品，特别是那朱重，一脸欢喜。
“多谢几位惦记，该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做些准备，真是招待不周。”他客气了一番，又向胡媚儿喊道：“给几位上茶。”
“事有轻重缓急。”
殷横此时问道：“你去过白水渡了？”
“去了。”
“见着白芦了？”
“见着了。”
“她说什么？”
李朝阳想了想，“她说，方圆千里的势力，该有个准备。”
殷横点了点头。“她那人，不爱说话。能说这一句，已经是把话说到头了。”他顿了顿，“你还跟她问剑了？”
“没成，刚要打，水里的兽潮便来了。”
“你看过东边的山林了？”殷横又问
“看过了。”
“山势如何？”
几人都在这儿待了几十上百年，不可能不清楚山势，不过李朝阳还是说了个大概。
“中间有几处关口，得守。”
殷横再次点头，“你打算怎么守？”
李朝阳没有马上回答，看了看三人，三人都在等他说话。
“几位不是在等我出主意。”他淡淡道：“几位应是有了主意，是来跟我说一声。”
黑石城城主的嘴角动了动，但没开口。
殷横倒是直接，“主意是有，但还得看你的意思。”
“几位先说。”
此时胡媚儿与朱重端来茶水，几人一一接过，却是都先放在一旁的石头上。
黑石城城主随即缓缓道：“几家联合，都出人守在东边。哪里撑不住了，其他人则去驰援。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呢？”李朝阳问。
“第二层是，谁来定哪里撑不住了，谁来调人，谁来跑。这些事要有人做。”
李朝阳看着他的眼睛，“城主想让我来做？”
“你的剑走的是水的路子，跑得快。”
李朝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做跑腿的活儿。”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殷横看着李朝阳，脸上笑意明显，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黑石城城主的眼睛眯着，“那你做什么？”
“妖兽来了，我第一个出剑。至于谁喊谁跑，谁定哪里撑不住了，几家坐在一起，定个规矩。规矩定了，按规矩办。不需要专人跑来跑去。”
孟秋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你是说，几家定个盟约？”
“盟约不盟约的，说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各家出多少人，守多宽的地界，彼此之间怎么呼应。这些事今日便能定下，不需要人来回跑。”
城主把双手抱在胸前，“今日就能定？”
“几位都在这儿，为什么不能？”
黑石城城主看了殷横一眼。殷横又看了孟秋一眼。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李朝阳也不管几人什么态度，或是有何算计，反正这三人的家当都在此方地界，不如他来去自由。
他蹲下身，捡了树枝随意在地上画了几道，又在几处点了点。
“这几处，山壁收窄，每家守一处。妖兽来了，守不住的那家让自家人跑腿，其他几家便驰援。驰援的路上要多久，今日就可以试。试完了，各家心里有数。”
黑石城城主，俯瞰着地面简图，缓缓道：“大的豁口只有三处，有三家守着便是，其余从山脊来的，想必是些零散妖兽。倒是那山脊之前的更东边，有处天然关隘，妖兽多半从那儿过，要是能有人在那儿守着，用处更大，也可为后面几家减轻些压力。”
他说完，三人都是盯着李朝阳，看在场唯一的人族作何反应。
李朝阳听后愣了愣，好家伙，原来坑在这儿等着，自己还好心画图讲解呢。
“几位这是要我守在最前方？”他慢慢站起身，脸上笑意明显。
“你不是说你第一个出剑么，此处合适。”城主回道。
这番目的很是明显了，三人商量好了要他做个挡箭的。
若是之前，李朝阳恐怕还忌惮几人修为，但现在却是一点不虚。
“几位凭什么觉得，我会照着你们的安排做？”
城主冷哼一声，也不再掩饰，“你这风月山势力最小，是死是活都来得划算。”
李朝阳忍不住笑了两声，“意思是仗着修为，要逼我就范？”
“你可以这么理解。”城主冷言道，“我几家至少四五个元婴境，风月山能有几个？”
木棚下的几人一时紧张起来，只有朱重依旧欢喜，还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
李朝阳缓缓将双手背在身后，带着笑意说道：“不瞒几位，我乘风境时便杀得一七境元婴弃逃，若是几位想试试，随时奉陪。”
几人听得面面相觑，那城主又是一声冷哼，“大话谁不会说，殷横与你交过手，知道你几斤几两。”
“是真是假，几位可以试试。”
此时朱重也附和一句，“城主你试试，我们还想再开开眼。”
城主一眼瞪去，朱重缩了缩肩膀，随即想到了什么，不再示弱，笑嘻嘻迎着。
殷横、孟秋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都盯着黑石城城主。
中年男子气势不弱，又开口，“真要撕破脸皮，以后这风月山可没有立足之地。”
这番话还是示弱了，拿风月山之后的发展做要挟。
李朝阳还是笑着说道：“我到此地时，还是乘风境，依旧能在一两个月之内，让这无名山头有点名声，如今更是六境，到哪里不能立足？这上妖天下，只有你黑石城一座城？”
城主眉头紧皱，最后冷哼一声闪身不见了。
留下另外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殷横拱了拱手，也闪身不见。
倒是那孟秋多说了一句，“我翠屏山也是势弱，今日不得已才一同前来。”
说完不待李朝阳回话，便也走了。
空地上安静下来，李朝阳目送几人离去的方向，双手依旧背在身后。
风月山几人立马围了过来，矮胖男子兴冲冲道：“那几人也算是一方豪强，怎的就不敢动手？”
没人理他，李朝阳自顾自放出灵气探查了一番，确定那三人走远后，才垂下双手，松了口气。
今日若是真动手，不一定能活下来，毕竟再让阿青现身，她恐怕也就消散不在了。
冷锋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山主，今日过后恐怕真就无法在此立足了。”
“”无妨。”他摆摆手，“只要实力足够，翻过的脸他们还能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