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许元小声问道：“山主……方才你说的，可是真的？”
“嗯？”李朝阳疑惑看他，“什么真的假的？”
“五境杀得七境元婴弃逃……”
朱重立马接话，比他自己杀的还兴奋，“我几人亲眼所见，还有假？”
他平日说话都来得无遮无拦，但却一直未透露还有个阿青的存在，其他两人亦是。
这些细节李朝阳看在眼里，所以对他们有更多的信任。
瘦小男子听了，瞪着眼睛，身体不由往后仰了仰，一边拱手结结巴巴说道：“不愧是山主……我，我输得不冤。”
“那是。”朱重替正主回道。
李朝阳摇了摇头，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我去东边守着，你们继续帮许元布阵。”
冷锋微微皱眉，问道：“山主一个人去？”
“一个人，兽潮来了我便赶回来报信。”
几人都没有异议，在场的没人会觉得自己的速度，会比这年轻山主来得快。
“那山主小心。”几人嘱咐一句，李朝阳点点头后，便踏剑而起，往东边飞去。
此时天色尚早，山色冷清，他无心多看。
飞了约一个时辰，便随意在山脊找了座山头落下，在视野开阔的断崖，随地而坐，面朝东边。
远眺而去，山林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何时铺了乌云，灰蒙天幕压在树冠上，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他之所以不作犹豫便要来此处守着，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今日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让他有些被迫的感悟。
自从结丹之后，自己确实少了些戒备。而且到了上妖天下之后，一路走来，都顺风顺水，在悟得本命神通之后，心里更是生出几分骄纵。
今日那三人上门，来上这么一出，心里多少有些落差。
原来不是妖修都作性情，原来化作人形便有了人心难测。
此处百里都比铁渊那山头矮，少了雪景，他盘腿而坐，有冬日冷风拂面，也还是吹得他几分清醒。
“结了金丹后是有些无法无天了，甚至都没把那些个元婴放在眼里……”
他微微摇头，扯出一点无奈笑意。今日那三人有动手的意思后，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虽是剑修，对上一个元婴还可以应对，真多了一二两三个，还是只有逃的份。
只不过这段时间，还是畅快，心境明朗，有剑修气象。
剑修也该如此。
这便是如今他对自己修行的要求，与目的。
并不会因为什么感悟，而完全落得小心翼翼。他还是想要让那些弯弯绕绕，都掰直了再摆在自己眼前。
静下心理清心绪后，他便将此事抛掷脑后，新剑横在膝头，开始凝神闭目。
这一番枯坐，让沉云也缓缓流动，日月有了交替。
断崖上风来得不小，且少有停歇，天色变换，他似融进山林，同呼吸，共明灭。
他在这座山头上坐了两天。
金丹的辟谷之效，比起乘风境能多出数天，他甚至都没觉得有饿意。
第三日晌午，还是阴沉天幕，依旧枯坐的他，忽地听见一阵闷响。
声音从东边传来，如闷雷滚滚，来得又急，声音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来，极目望去。
东边的天际似变了颜色。
本该是连绵绿意，此时却与昏暗云层相连。
“来了……”他呢喃一句，踏风升得更高些。
便见一线灰影奔来，横亘上百里，或许更远，他看不清。
不多时，终于看清了细节。
妖兽。数以万计的妖兽，铺天盖地从东边奔涌而来。
犹如陆地海啸，卷得草木山石都入其中。
已经不能用声势浩大来形容了，比那两界天幕撕开的动静，小不了多少。
“我去……不得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踏剑就跑。
水云身嘤嘤一声，带着他往西边飞去，速度催到极致。
还想着守一守，这般动静比白水兽潮来得还迅猛，只是想一想，便觉自己如那浮游面对洪流。
守个锤子，逃命要紧。
他刚踏剑不久，就听那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
震地声响加上各类兽吼，真如末日一般。
他一点回头的心思都没有，将灵气不要钱一般灌进水云身，速度又提了一截。
丹田里的两颗珠子疯狂转动，灵气疯狂外涌，经脉撑得发胀，但他顾不上。
风月山离此地有两百里，他却是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直直落在空地上，大喊一声：“兽潮来了！逃命了！”
风月山的几人很快便现身在空地，见他脸色急切，不由也紧张起来。
“阵法如何了？”李朝阳问向瘦小男子。
许元立马回道：“三百六十个阵脚，灵草都种了，应是运转无碍。”
他又问：“你是想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下？”
许元沉默了片刻，看了几眼东边天际。
“我留下。”他最后说道。
李朝阳看着他。“确定？”
“确定，我还想冲击元婴呢。”
“嗯……”他沉吟片刻，嘱咐了一句：“别留在地上，往高处藏。”
“好！”许元也不废话，立马闪身去了高空。
所谓富贵险中求，许元的这般决定，李朝阳没有多劝。
他转过身，看向冷锋和朱重。
“收拾东西，随便带点干粮，赶紧走。”
几人各自去收拾，一直卧着的月白也站起身来。它身体微颤，还是在害怕。
李朝阳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走。”
片刻后，几个人踏风而起。李朝阳御剑，单手夹着白鹿，飞在最前面，冷锋三人踏风追赶。
之前他也想过，升到半空等着兽潮过境，但转眼一想，来的妖兽若是有几个七八境的，费劲能与其周旋，再万一兽潮来得久，灵气也不够长时间停留在半空，还是躲去别处稳当。
至于许元，他有阵法吸收灵气，倒是有几分可能。
几人一口气飞出两三百里，身后都还隐隐能听见声响，算算时间，兽潮应是到了风月山了。
李朝阳找了个山头落下。山顶视野开阔，能见南边天际。
天空依旧灰蒙，灰里还带着一层昏黄，那是翻起的尘土山石。
待剩下三人到了后，他说道：“就在此地歇一夜，明日再回去。”
几人都是点头，随即朱重去寻了干柴，冷锋道附近瞧了一圈，确认没有妖兽。
胡媚儿竟带了不少肉干，正找来树枝串起，只是时不时的瞥一眼南边。
月白趴在李朝阳身边，没敢去乱跑。
等篝火燃起，再等烤肉吃完，几人都未说话，都默默围在火边，听着南边的动静。
此地妖兽不知何时也跑了个干净，今夜连那虫鸣鸟叫都歇了，只剩寂静。
李朝阳盘腿坐着，朝着南边，听了一夜的声响。
等天亮了，那种背景似的轰鸣才彻底散去。
李朝阳还是想看看，能不能再瞧上一眼那兽潮的尾巴，便招呼几人往回走。
几人又踏风而起，往南边飞去。
飞飞停停近大半天，风月山才出现在视野里。
山腰上的木棚房屋还在，要不是能见密密麻麻的妖兽尸体，真像是无事发生过一般。
“阵法还在运转。”李朝阳说道，心里也松了口气，这许元大概还活着。
他没直接落在山上，而是外围喊了一声，“许元！”
没有人应答。
他心中稍有不安，又喊了一声。
“许元！”
光罩里面忽地传来一个声音，“还活着！”
接着又传来一声“直接进来”。
几人这才落在了山上，除了李朝阳，其余三人一鹿，却是被眼前的暗红天幕吓了一跳。
“这……这……”朱重结巴半天，才问出疑惑，“为何与外面看到的不一样？”
“阵法。”李朝阳随口答了一句。
朱重没敢顶嘴，他知道这是阵法……
这时许元主动现身，笑着说道：“你们回来了。”
李朝阳连忙问道：“如何？”
许元看着有些疲惫，但笑意满满。
“阵法困住了上千头妖兽，灵气精血都已经抽干了，一部分维持阵法运转，一部分被我吸收了。”他顿了顿，“我摸到元婴的门槛了，只差临门一脚。”
李朝阳也笑了笑，“那就好。”
许元接着又说道：“风月山周围还有一些零散的，构不成威胁。”
他点了点头，看来兽潮没在此地停留，风月山没受什么损失，反而让许元借机吸收了上千头妖兽的灵气。
之前还想着要守，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他正想着，西边忽然有两道灵光闪过，瞬间又落在他面前。
一个是穿淡绿长裙的女子，翠屏山山主孟秋。另一个是个小女孩，十来岁的模样，穿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手里攥着一柄短剑。
孟秋的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小女孩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眼睛红红的。
孟秋看见李朝阳，又看了看周围暗红色的光罩，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她显然不知道，风月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东西。
李朝阳站在原地，淡淡看着孟秋。
“孟山主，这是？”
孟秋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惊慌压下。
“妖兽停在翠屏山……我杀了一夜，杀不完。山上的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她一个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咬着嘴唇，眼巴巴看着李朝阳，还倔强撑着情绪。
孟秋又抬起头，死死盯着李朝阳，“我来投靠……”
李朝阳听得一愣，忍不住笑了笑，“为何不去找那殷横？不去那黑石城？”
孟秋却是摇头，“我跟他们打了几十年交道，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信不过……”
“所以你来找我？”
“你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你……”女子吞吐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李朝阳又笑问道：“昨日还跟着他们，逼我就范，今日又来跟我说投靠。孟山主，你觉得我会信？”
孟秋沉默了片刻，“我说过，翠屏山势弱，他们找上门来，我不能不来……但我没有逼你，你拒绝的时候，我没有说一句话。”
“那你能跟着他们来，明日要是殷横他们再来找你，你是不是又跟着走了？”
孟秋听得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
小女孩这时娇声道：“山主，我们不在这儿了，我们走。”
孟秋抬起手，握了握小女孩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李朝阳问向小女孩。
小女孩瞪着他，“不告诉你。”
孟秋却是轻声答道：“她叫青禾，跟了我十来年了。”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盯着孟秋，孟秋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他缓缓道：“孟山主，你我之间没有交情，我也信不过你。”
孟秋低着头咬了咬牙，忽地憋出一句话来：“你若肯收留，我愿以身相许。”
李朝阳听得一愣。什么情况？
朱重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很快咳嗽一声，看向别处。却见冷锋那难得笑的也在控制表情，便又笑了一声。
胡媚儿则是瞪着大眼睛，在李朝阳和孟秋之间来回。
李朝阳见对方脸红到了脖子，反应过来后，无奈一笑。心道红衣那般人物自己都没动过什么歪心思，你这几分姿色，差得太远了。
只是玩这么一出，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还是摇了摇头，回道：“我不要这个。”
孟秋猛地抬头，脸色更难看了，“那你想要什么？你们人族不都有这嗜好……”
“留下一缕神魂。”李朝阳打断了她，没功夫解释，“其余免谈。”
孟秋听后明显松了口气。
但那小女孩青禾却是攥紧了短剑，往前站了一步。“你敢！”
李朝阳没去管她，只是看着孟秋。
“你留下神魂，风月山管你吃住，但也不白养，你帮山上做事，山上给你提供修行所需。等你有了去处，神魂还你。走不走随你。”
一旁的许元听了，本就笑呵呵的脸上又泛起更多笑容。这话听得熟悉，不过，后继有人了……
孟秋沉默了片刻。风带起更多血腥，布满血迹的衣裙，也跟着飘摇。
“好。”她似乎没有思索过多，立马接了个手印，接着一缕极细的白光从其天灵盖飘出，像一根头发，在空中飘了瓢，落进李朝阳的掌心。
李朝阳一把收住，暂时将其安置在丹田之中，以灵气裹着。
孟秋脸色又白了一分。
“胡媚儿。”李朝阳喊了一声。
“山主。”胡媚儿应了一声。
“带她们先离开风月山，到阵法外面找个地方。给她治伤，安顿下来。”
胡媚儿点了点头，走过去扶住孟秋。孟秋没有推辞，靠在她身上。青禾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瞪李朝阳一眼，又走几步，又回头瞪一眼。
李朝阳没有理她。
等三人离开后，他又转过身，看着冷锋和朱重。
“我们去把风月山周围的妖兽，都赶到阵法里来。”
朱重愣了一下，“赶进来？为何？”
李朝阳朝抬了抬下巴，“他摸到元婴门槛了，看周围那些零散的妖兽，够不够他那临门一脚。”
冷锋没多话，点头后便踏风而起。朱重哦了一声，也跟在其后面去了。
许元在一旁听得诧异，能被这般对待，他也是头一次，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不待他反应过来，李朝阳便也闪身消失。
其眼神闪动，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隐了身影，操控阵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