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上山招呼来众人，在石殿前站定，雾气太浓，两三丈外就只有个模糊人影。
“都靠拢些，朦朦胧胧的看着瘆人。”
几人便往石殿又靠了靠，连那孟秋两人也混在其中。
“可有办法处理这些灵气？”他问向瘦小男子，“这动荡时期，明晃晃摆着的风水宝地，是个祸根。”
许元思索一番后答道：“倒是有个障眼法，只不过也需布阵，还要与之前的阵法相融。”
他点点头，“你着手布置，其他人，从今日起，各自找地方修炼，能吸多少吸多少。轮流守着山门，有人来投靠，先收下做杂役。有人或妖兽硬闯，就通知众人。”
众人都应下，一旁的白鹿声音轻飘地问道：“我也修炼？”
“你随意。”李朝阳说，“能吸灵气就吸，吸不了就睡觉。”
月白嗯了两声，又道：“那我就在山上跑跑，替你们望风。”
李朝阳没再作细致安排，怎么轮流守山，怎么处理孟秋两人等等，他故意留着他们自己商量，他迟早要离开，得让他们能自己处理。
说完后，他便回到自己的木屋，关上了门，准备也趁机修炼。
屋里也渗进雾气，白芒中混着木制床铺，本就简陋的屋子看着更加破旧。
他在床上盘腿坐下，面朝门的方向。
先沉下心神，内观丹田。
丹田里，金丹与那颗深黑色珠子悬在一处，各自缓慢旋转。金丹白金色，表面有暗色光晕流转。珠子深黑，上面有一些白金色纹路，与金丹上的纹路隐隐呼应。
他开始运转功法，灵气便像不要钱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经脉里的灵气如江河奔涌，一波接一波涌向丹田。
金丹和珠子同时加速旋转。
灵气被两颗球体吸收，填满，再溢出。溢出的灵气在丹田里凝聚，又被他炼化，变得更加精纯，再重新吸入两颗球体。
这是一个循环。吸收，炼化，再吸收。每一次循环，灵气就精纯一分。
他依旧分出心神，蕴养水云身，本命剑悬在两颗球体上方，薄而青的剑身灵气萦绕，如匹练飞空。
枯坐时，时日飞快。
他不知过了多久，只知丹田里的两颗球体，运转的轨迹渐渐变了。
之前是在同一平面上互相绕转，像圆盘上的两颗珠子。现在，它们开始往不同的方向转动，上下交错，左右盘旋，轨迹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快，渐渐看不清了。
李朝阳已把全部心神沉去。两颗球体的转速快到只剩两团光影，一白一黑，在丹田里纠缠、盘旋、交织。
渐渐地，金丹和珠子靠得更拢了些，不细看，便像嵌在了一起，成了颗球体。
一半白，一半黑。
其中间的界限也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弯曲的弧，只是围速度太快，界限也模糊。
这之后，他惊奇地发现，不需要他催动功法，这两颗黑白球体自己就能吸收灵气、产生灵气、炼化灵气。
他愣了半天，这才欣喜做了试验。将心神转至水云身，不再运转功法，丹田果然自主运行着。
功法的运转，本来需要他主动催动，需要心神引导。现在，丹田内的珠子自己就能完成这一切。他什么都不用做，灵气就会自己涌来，自己炼化，自己精纯。
这倒是省事了。
他正想仔细感受这妙处，脑子里忽然多了些东西。
凭空产生地一般，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息。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把一段记忆、一段知识，塞进了他的脑海。
信息来得突然，他来不及分辨，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时理不清头绪。
等了片刻后，他才试着去解读，去理解，去把这些信息拆开、理顺。
没用。
那些信息像是用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写成，每个字都不认识，连在一起更不知何意。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所以然。
试了半天，什么也没解读出来。
于是也不再强求，收了功，睁开眼睛。
木屋里还是暗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个月，也许更久。
站起身来，推开门。
昏黄阳光涌进，山风迎面，带着些草木清气，还有淡淡的茶香。他深吸了一口，只觉全身轻快。
山上的雾气淡了许多。
之前从山腰漫到山脚的浓雾，只剩薄薄一层轻纱，远处的山脊能看清了。
这日是那冷锋轮守，正盘坐在木棚下打磨铁剑。
他走了过去。冷锋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了手中的活儿，“山主出来了。”
“嗯。”李朝阳随意坐下，“这些日子，山上如何？”
冷锋缓缓道：“来了几个妖修，都是朱重收的，安排在西边种灵草。”
“什么来路？”
“散修。两个金丹，三个乘风。都是兽潮之后没了去处的，听说风月山收人，就来了。”
李朝阳点了点头，“品性如何？”
“还看不出来。”冷锋答道：“朱重跟他们聊了几回，说还算老实。许元也盯着他们，阵法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见，翻不出什么风浪。”
“嗯……是开了灵田？”
“西边山坡开了片地，种了些灵草。品级不高，都是从北边山林移栽的，月白带着找的。”
李朝阳站起身来，“带我去看看。”
冷锋便领着他往西边走去。
西边山坡原本是一片灌木丛，早些时候被清理出一块一块的平地，也埋了些妖兽血肉，现在垒了石埂，围成梯田的模样。
田里的土翻过了，松松软软，上面种着矮小灵草，绿油油的，长势十分不错。
梯田旁边还搭了几间木屋，比山腰上的更简陋，就是用树干和茅草搭的，能遮风挡雨。
几个人正在田里干活。
两个金丹，三个乘风。两个金丹都是中年男子模样，一个穿灰袍，一个穿褐袍。三个乘风年轻一些，两男一女，穿着各色旧衣。
见李朝阳走来，几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看过来。
冷锋往前走了一步，介绍道：“这便是风月山山主。”
几人连忙拱手弯腰，齐声见礼，“见过山主。”
李朝阳站在田埂上伸手虚抬，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灰袍金丹年纪大些，面容和善，拱手时腰弯得很深。褐袍金丹年轻一些，脸上带着笑，笑意谦卑。三个乘风有些拘谨，低着头不敢看他。
“都叫什么名字？”他问。
灰袍金丹先答，“在下周元良，散修，金丹境。”
褐袍金丹跟着答，“在下马成，散修，金丹境。”
三个乘风依次报了名字，男的叫刘义、赵五，女的叫柳娘。
李朝阳点了点头，还是关怀几句，“在风月山待了几日，可还习惯？”
周元良答得恭敬，“习惯。山上灵气浓，比我们以前待的地方强多了。朱长老安排我们种灵草，活儿不重，吃住都有。”
“灵草种得如何？”
马成接话，“山主放心，我们几个都懂一些灵草习性。朱长老说了，种好了有赏，种不好要罚。我们不敢马虎。”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圆滑，但圆滑得不过分。
“你们先在山上住着，好好种灵草。等过了考察期，若是品性过关，便正式收为弟子。”
几人又弯腰行礼，“多谢山主。”
“先忙着吧。”李朝阳转身往回走去，冷锋跟在后面。
“他们都还在修行？”他问。
“朱重又去了黑石城。”冷锋答道：“山主闭关前杀了黑石城城主，黑石城现在群龙无首，城里乱了一阵。朱重去卖铁器和茶叶，顺便打探消息。”
李朝阳脚步顿了顿，“黑石城现在谁做主？”
“没人做主。几个元婴争了一阵，谁也不服谁。城里的铺子关了一半，生意做不下去。朱重说，要是风月山能把黑石城接过来，城里的修士就有了去处。”
李朝阳没接话。接黑石城不是小事，得从长计议。
两人回到山腰。许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拱手行礼，“山主出关了。”
李朝阳看着他，发现他的气质又沉稳了一些，元婴的境界应该是彻底稳固了。
“阵法如何？”他问。
“两个阵法都运转无碍。”许元说，“风月山方圆十里，都在阵法覆盖之内。在外看，就是寻常雾气。那杀阵也更稳固了，七境以下的妖兽，进了阵便出不去。七境的，也能慢慢困杀。”
“干得不错。”他赞赏一句，又问道：“这些日子，有没有妖兽来犯？”
“有几波，都是小股，四境五境的，进了阵就被困住，没费什么力气。”
“有没有人硬闯？”
“没有。”许元笑道：“方圆千里的势力，如今都知道黑石城城主死在了风月山。没人敢硬闯。”
李朝阳沉默了片刻，“我去翠屏山那边看看，兽潮过去一个多月了，不知道那边的妖兽情况如何。”
他说完，踏剑而起。水云身发出一声清鸣，载着他往西南方向飞去。
“恭送山主。”两人在原地行了一礼，越发有了规矩。
李朝阳那御剑速度又快了一截，风月山的雾气瞬间在其身后散去，山脊和树林在脚下快速后退。
他又故意放慢了速度，降低了些，离树梢只有十几丈，能看清地面细节。
沿途山林被兽潮踩踏得不成样子，树木倒伏，地面坑坑洼洼。现在又长出了新草，嫩绿从枯枝败叶间钻出，星星点点，如一地的碎翡翠。
这上妖天下的南域，少有雪天，倒是适合草木生长。
山林里原处的妖兽少了很多。兽潮过后，那些低境的妖兽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剩下的不多。偶尔能看见几头落单的，在树林里觅食，都是三四境，不成气候。
飞了约莫百里，他忽然停了。
前方有熟悉动静。
大批妖兽奔涌的声音，地面微颤，树冠摇晃。
他升高了一些，极目望去。
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片灰影在移动。横亘数里，正朝西边，也就是朝风月山的方向奔涌而来。
“又来？”他皱眉，呢喃一句。
数量比之前的兽潮少许多，但也不少。粗略一数，至少有上千头。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些六七境的，多是低境界的跟在后头 。
他没有急着回去。
风月山有许元的阵法，有冷锋、朱重、胡媚儿，还有新来的几个杂役。上千头妖兽，阵法和众人应该能应付。
他索性升到高空，跟着妖兽，最后落在一座山头盘腿坐下，面朝风月山方向，远远看着。
他想看看，如果自己不在，风月山的众人能不能守住这座山。
这股妖兽看着势头不小，但比起之前的兽潮，只是小水花。
不多时，跑在最前面的几十头妖兽一头扎进风月山，身形瞬间消失。
许元那障眼阵法起了效用，他在原地瞧着，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当有越来越多的妖兽钻进后，才会传来些灵气波动，以及偶尔的打杀声。
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灵气的波动变得平缓，声音也渐渐停歇。
妖兽解决了，比他预想的还轻松。许元的阵法在元婴之后威力大增，配合几位金丹，收拾得快当。
不过，这些妖兽来得蹊跷。
其目标明确，若是被风月山灵气吸引，应该更早些才对，而不是在风月山布了遮掩阵法之后。
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很快有了结论。
若是人为，应当会在附近看看结果。
他收敛气息踏剑而起，升到高处后，慢慢摸到风月山上空，然后瞬间释放大量灵气，向风月山四周探去。
一股明显的灵气波动往北边而去。
他立马踏剑追去，这次不再收敛气息，把速度催到了极致，青光在刚落下的夜幕里划出一道明亮弧线。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见前方有一人影，却是没动，似等着他。
夜色里，那人身形魁梧，穿一身黑色长袍，踏风停在半空。
李朝阳自然认得。
殷横。
他心下了然，笑意满满地收了水云身，停在对方十丈外。
“李朝阳。”殷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追我作甚？”
“殷兄，天黑了不睡，跑出来看风景？”李朝阳的语气不紧不慢，一边拔剑出鞘。
殷横嘴角扯了扯，“我出来走走，不行？”
“行，怎么不行，我也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殷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夜空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
“看来你很想杀了我，离了阵法，还有这般信心？”
“我这人向来喜欢做尝试，这叫勇敢迈出第一步。”李朝阳将新剑抬起，剑尖指向殷横。
殷横知道这年轻人族杀人不手软，收了笑容，双手立马在身前结印。
灵气瞬间从其掌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团白光，白光越来越亮，照得四周的山林如同白昼。
李朝阳也动了。
一剑直刺，剑气在前，身在其后，速度极快。
这一剑刺出后，他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怎的这殷横的灵气流转，自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这一愣，对方那一道术法却是已经施放而出，瞬间到了面门。
不过他只是本能般的一侧身，便就躲过。
两人都是一愣。
殷横元婴的修为来得深厚，全力一招对上同境都能让对方丢下半条命，你李朝阳为何能轻松躲过？
就算你是剑修，也当元婴算，上次不也被轻易击中？
李朝阳也纳闷，自己像是能看清对方术法痕迹一般，灵气流转的规律也来得清楚……
难道是那些莫名其妙的信息，带来的效用？
他稍作猜测，便又把心思放在了眼前。因为对方又在酝酿。
殷横周身光芒大盛，催动出的灵气汇集在其掌心，隐隐发黑。
但李朝阳却是看得到他这一掌将落在何处。
他很快接受了这新得来的眼力，也施放全身灵气，分作两剑。
一剑在明，新剑高高举起，一道剑气光柱升空，随即一剑斩落。
剑气顷刻落下。
一剑在暗，水云身藏在剑气之中，一同落下。
这剑气去得快，他见那殷横的一掌变了意图，竟直接迎上剑气。
两两相撞，发出震天轰鸣。
一剑一掌撞成一团灵气，又炸开，向四周扩散而去。
落在山石草木上，又是一阵轰鸣，断的断，倒的倒。
他立马又举起手中长剑，又一道光柱升空，其心神却操控着水云身，趁对方再次施放术法的间隙，找到其灵气运转的规律，操控着水云身随着灵气进入了他的体内。
然后，一剑光柱又落下，他便收了剑。
剑气未到，却见殷横猛地在半空炸开。
“噗……”身体分解，血肉四散。
随即又被落下的剑气割成碎片。
李朝阳站在原地，收回水云身踏在脚下，头也不回，御剑返回风月山。
……
等他落到山腰时，妖兽尸体已经处理了大半。冷锋和朱重还在忙，把妖兽的皮剥下，把肉切成块，堆在一旁。胡媚儿蹲在地上，把妖丹一颗一颗收进布袋里。
许元坐在锻造台旁，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见李朝阳回来，站起身，“山主，怎么又回来了？”
“怕你们解决不了，回来帮忙。”
“那山主来晚了，这步都解决了。”
他带着笑意点头道：“不错，上千头妖兽也能如此快速解决，你居首功。”
“山主谬赞了。”瘦小男子也是笑意满满，谦虚道。
“只不过这妖兽来得蹊跷。”他又缓缓讲道，“你觉得呢？”
许元脑子灵光，立马有了猜测，“有人故意为之？”
“殷横。”李朝阳不再绕弯子。
许元的眼睛眯了眯，“他？”
“他引的妖兽。”李朝阳说，“不过现在没事了，他已经成肥料。”
朱重竖起耳朵从妖兽尸体后面探出头，“山主，你真把殷横杀了？”
“嗯。”
朱重咧嘴笑了笑，又缩回头去。
胡媚儿把布袋扎好口，走到李朝阳面前，“山主，妖丹收了几百颗。六七境的三颗，五境的数十颗，其余都是四境的。”
他点了点头，“你收好就行。”
此时月白蹦蹦跳跳来到他身前，欣喜道：“山主，我好像能吸收灵气了。”
“嗯？”
“这些天我刨了坑自己躺了进去，就能感觉到灵气往我身上落。不多，但确实有。”
李朝阳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好事，慢慢来，可能是与风月山开始有了联系，也有可能是又能修行了。”
月白的眼睛闪了闪，“真的吗？”
“真的。”李朝阳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月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道：“那我将坑再刨深些，可能就更快了！”
李朝阳又是笑着点了点头，“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