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见风月山无碍，众人配合有度，便又往翠屏山去了。
今夜星辰稀薄，银月清冷光亮铺在山林上头，照着沿途满地狼藉。
御剑走了一两个时辰，便见了连绵山头。
他也不知是不是翠屏山，只是见有些残垣断壁，就降低高度细细看了一遍。
兽潮过去两月，山头原本的灵气还没来得及恢复，此地依旧疮痍，树倒根翻，草被踩进泥里，再长出来的新芽细瘦，一丛丛挤在枯枝败叶间，青黄不接，颜色惨淡。
空气中残留着妖兽的腥臊，虽淡了，仍若有若无地缠在风里。
他收剑落地，在山脚走了一阵。
可以看出原本有路，青石铺成，宽可容三人并行。
如今石头被踩碎了大半，断口新鲜。山腰的建筑塌了，留下些细碎木渣。
他绕了一圈，山上的妖兽倒是不多。三五成群，分散在林间游荡，多是些三四境的，见了人还远远躲开，再无声息。
偶尔有一两头五境的，也不生事，低头觅食，全无攻击之态。
倒是安稳了。
兽潮过去后，那些被裹挟着奔涌的妖兽如今四散开来，又各归各处，重新布成了零散而缓慢的生态。
低境妖兽在山脚觅食，高境妖兽深居林腹，互不侵扰，天地间自有一股秩序在缓慢重建。
他看了一阵，便踏剑向南，往青狼山去。
赵奉死后，这山头便空了下来，似乎也有人来过，本就垮塌的建筑、灵田，都又被翻了几遍，只剩秃地。
周鹤的那座落云山，他顺道也瞧了一眼。都是差不多的模样，只不过有重建的迹象，却来得慢。
他没落地，悬在半空俯瞰片刻，便转身离去。
黑石城他特意绕了一遭。
城墙只剩半截，城墙根下生满了杂草，随风摆荡。
城内比城外更荒，满地碎木烂瓦。街上偶有人影，低着脑袋匆匆走过，像是怕被谁瞧见。
李朝阳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了一会儿。他记得头一回来时，黑石城虽算不上繁华，但至少街上有人走动、铺面有烟火气。
如今瞧着，像是大病一场还缓不过气的人，苟延残喘。
他没进城，转身往白水渡去。
到了白水渡天色已然大亮，没见着什么建筑，水势虽放缓了些，却还是浑浊颜色。
找了一圈不见老妪，他便又往上游去了。
在原来几间茅屋的地方，只见一座新修的亭子，白芦坐在亭子里喝茶。
她越发苍老了些，面容还是那股不冷不热的模样。
李朝阳落在亭子前，拱了拱手。
白芦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你倒是跑得勤。
路过，顺道看看。李朝阳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拂去桌面的落叶，白水渡不着手重建？
再等等。白芦抬手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底沉着两片细叶。
白水兽潮前前后后来了两三次。白芦的声音不紧不慢，还得再等等，等完全安稳了再说，等再有些妖修聚了再说……其他势力，死的死散的散，黑石城群龙无首……她顿了顿，瞥了李朝阳一眼，城主真是你杀的？
白芦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倒是干脆。
他找上门来，总得死一个。
白芦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双手拢在袖中，你风月山如今坐上了方圆千里头一把交椅，可有人不服？
有也不打紧。李朝阳说，不服的打服了便是。
白芦嘴角微微动了动，你这位山主，说话倒是直来直去，不似那些个人族弯弯绕绕。
还好。李朝阳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白水渡若有什么难处，往风月山递个话。
这话算是为双方铺垫个交情，他若是回了六洲，也好让白水渡照看些风月山，若是留不下交情，至少还顾及他李朝阳。
白芦抬眼看他，缓缓点头，
李朝阳没有再留，踏剑而起，往东北方的赤岩山飞去。
殷横死了，赤岩山还剩那个金丹老者，以及一位元婴。暮色下，山林也是疮痍，但山腰上有人影走动，看身影还算从容，不像惊惶失措的样子。
殷横的算计，以及其身死，赤岩山应该知道。但金丹老者和那位元婴都没有来风月山寻仇，说明他们心里有数。
是殷横先动手，输了，丢了性命。在上妖天下的规矩里，这叫做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
最主要的是，来找场子，只会把赤岩山剩下的人也折进去。
李朝阳远远看了一阵，赤岩山也没人出来，之后他便御剑北归。
回到风月山时，天已大亮。两日里，他飞了上千里，走了几处重要地界，心里大致有了数。
西边安稳了，赤岩山不闹事，白水渡可结交，黑石城荒着。
方圆千里的势力洗了一遍牌，风月山如今是唯一还成气候的山头，灵气足，人也齐，但树大招风，盯着的人不会少。
他在山脚落下，走路上山。
雾障还在，薄薄一层罩着山路，脚下石径隐隐约约，有几分山水景色。
蜿蜒一阵后，山腰便到了。
木棚下，冷锋在锻造台前叮当打铁。
瘦高男子见了他，停下手里的活，拱手问好。
李朝阳说道：将他们都叫来祖师堂，我有话要说。
他说完径直往石殿走去，推开门坐在香案主位等着。
片刻之后，冷锋、朱重、胡媚儿、许元都到了。孟秋与青禾站在殿门外，李朝阳招手让她们也进来。
几人在祖师堂里或坐或站，胡媚儿点了松脂烛，昏黄光亮照着石龛牌位。
李朝阳坐的随意，把腿盘在椅面上。
方圆千里我都走了一遍。他先开了口，西边那边安稳了，妖兽散了。黑石城还乱着，街上没人做生意，城里的修士都在观望。白水渡的白芦没事，白水渡就算还在。赤岩山剩一个金丹一个元婴，需防着些。
他看这一遍的目的，是为自己离开做准备，周围没了绝对碾压的势力，风月山便可安心发展一段时间。
至于没将赤岩山斩草除根，是他想为风月山的众人留些压力。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些古话来得有道理的。
他说完，几人各自沉默，消化着这些话。
冷锋先开了口：黑石城的事，山主怎么看？
李朝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几人其实早就压着这番蠢蠢欲动。
其目光扫过众人，随即缓缓摇了摇头：接手黑石城的事，如今不合适，都盯着那中心不说，风月山也还在起步阶段。
朱重挠了挠后脑勺：那什么时候合适？
等风月山站稳了，等方圆千里的人都习惯了风月山的存在，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自己没了耐心，那时再提。李朝阳说，不急。
冷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李朝阳沉默了片刻，又向几人说道：还有一件事，各门的长老，从今日起，要把规矩立起来。
规矩？朱重问，什么规矩？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清清楚楚。庶务一门管吃穿用度、库房进出，就得有个账目。丹药一门管种采治伤，灵草多少、药效如何、谁来领用，也要有簿子。戒律一门管奖惩，犯了什么事罚什么，立了功赏什么，白纸黑字写出来。术法一门管弟子修行，到了什么境界学什么功法、考校什么技艺，都要有一条路子。
他说得不快，一字一句都像是先前想过的。几人听了，一时没应声。
朱重先嘀咕了一句：账目那东西……我不太会。
不会就学。李朝阳说，风月山是宗门，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散着过日子。散修有散修的好，自由，无拘无束。但宗门也有宗门的好，有根脚，有传承，有章法。如今你们既然入了风月山，便要学着宗门的规矩来过日子，这样以后才能走得更远些。
几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许元先点头说：山主言之有理。其他人也陆续跟着应了。
之后李朝阳又提了山上建筑的事：“祖师堂有了，但住的地方不够。往后收的人会越来越多，屋子要再添几间。寻人来山上修建，工钱、吃住都管，不能仗着修为让人家白干。”
说到这儿他瞧向矮胖男子，“朱重，这算在你庶务一门。”
朱重应了：我饭后就去。
他又转向孟秋：孟秋，我见西边已然安稳，你可要回去？”
孟秋微微怔了怔，没想到李朝阳会点她的名。
看着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眼摇头道：“愿追随山主。”
一旁的小女孩此时也没说甚反对的话，只是嘟着嘴。
“好。”李朝阳点头后，接着便问：“你在翠屏山待了那么多年，弟子收过一些，可曾有带弟子修行的心得？
女子敛了敛衣袖，斟酌片刻才答道：“弟子入门，先教规矩，再教功法。资质高低不一，有的教一遍就懂，有的教十遍还记不住。但修行这件事，不怕慢，只怕停下。”
这话说得好。李朝阳又是点头，风月山日后也照这个路数走。你便先分在许元那一门，照看些新手的弟子。
”是，山主。“
他说完这些，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松脂烛的火光晃了晃，几人影子在石壁上也摇了摇。
这时门口闪来一个亮白身影，还未稳住身子声音便先到了：你们在说些什么？
“在说建房子。”朱重笑着打趣一句。
“那我也要一间。”白鹿憧憬道：“房子里要挖坑。”
“好。”李朝阳答应下来，“你自己选地方。”
“好唉。”
李朝阳见再无人开口，缓缓站起身来，扫了一眼众人。
还有一事……他开口道，关于传承。
众人耳朵一竖。
风月山以后会收弟子，收来的人要怎么教、教什么，这是大事。你们几门各自想好传承的路数，到时候报上来，我来定。
他说完顿了顿，看向许元。许元正在听他说话，见他忽然看来，便迎上目光，没有回避。
几人都拱手称是。
李朝阳摆了摆手，今日说的这些，可慢些来，都仔细想想。
众人陆续散去。冷锋走得快，朱重慢悠悠地垫后，边走边跟胡媚儿说着什么。
月白蹦蹦跳跳跟在他们后头，白光一闪一闪。
孟秋拉着青禾的手也走了，青禾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李朝阳，嘴巴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李朝阳独自留在祖师堂里。
他转身站在香案前，抬头看着自家师父的牌位。
殿里安静极了，松脂烛的火光映着木牌，明明暗暗。
师父。他轻声道：这又搞了个下宗，您老人家要是有感应，就多少照看些……虽然他们都不是人。
木牌没有回应，殿中只有烛火轻轻晃了晃。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出了祖师堂。
……
接下来的月余，风月山一片忙碌。
当日朱重去了黑石城，找了一圈，还真找到几位会砖石木工。
次日就有三人上了风月山，李朝阳亲自见了，客客气气谈了价钱。
三人看了一圈地形，又绕着山腰走了几遍，然后画了张草图。图上有主殿、偏殿、弟子居室、丹药房、库房、山门牌坊，一一标了位置。
这些都能建？朱重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看草图。
矮壮汉子王师拍了拍手上的土，都能建。只是材料得多备些，石料木料都要。你们山上有木料，石料也近，够用。就是瓦片要买，山上不产这东西。
李朝阳点头：只管买，别耽误动工。
三日之后，风月山便喧腾起来。
王师带着两个徒弟在山脚采石，陆师在山腰搭架子，李师带着几个杂役切木料。
冷锋照旧打铁，但在木棚旁边专门辟了一间铁匠铺，铺面用青石砌了半人高的墙，上面架了木梁，顶铺青瓦。
锻造台搬进了铺子里，炉火终日不熄，叮当声从早到晚不停，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见。
朱重忙得脚不沾地。库房要建、灵田要扩、茶房要修，事事都要他拿主意。
他把李朝阳教的那套记账法子自己琢磨了一番，又让胡媚儿帮着修改了几遍，总算理出了一本像样的账册。虽然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楚，每笔进出都记了。
胡媚儿在山腰叫人建了一间药庐，不大，三面砌石，一面敞着，里面摆了两排木架，架子上是分类装好的干草药。
她原先只是会采药熬药，如今开始学着炼药，炼药的法子，自然是李朝阳传讯弃剑山，一字字照着写来的。
许元最清闲，每日维持阵法，其余时候便坐在锻造台旁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一本残破阵法书，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几道线，蹙着眉思索许久，又擦掉重来。
白鹿喜欢热闹，每日满山头的跑。
孟秋则带着青禾在山腰的弟子居室之间走来走去，帮王师递石料、帮陆师扶木梁，青禾虽然噘着嘴，但手里的短剑收了起来，也搭手帮忙，跟在孟秋后头往屋顶递，踮着脚尖，脸蛋涨红。
李朝阳每日早晚各出来转一圈，看看进度，指点几句，其余时间便缩在木屋里修行。
那两颗球体自动运转不歇，灵气从天地间自行涌入，也自行生产，自行炼化，自行精纯。
也分心蕴养水云身，本命剑在那黑白球体上方缓缓转动，剑身上的灵气亮了些，剑意也更凝练。
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枯坐，将心神沉在丹田里，静静观察那颗黑白球体，以及解读脑中那些晦涩信息。
那日与殷横交手时得来的看透灵气流转之能，他后来又琢磨过许多次，确定是脑子里那些看不懂的信息带来的效用。
但他反复试过，依旧是看不懂，只有这看透灵气的本事留了下来。
他偶尔从修行中暂歇，看上一眼山上的景象。
今日添了一面墙，明日搭了一座梁，后日山门牌坊的柱子立了起来……
风月山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处木棚、两三间木屋的荒山头。
山腰上石屋错落，路边有石阶，山门处新立了一对石柱，柱高两丈，顶有横梁，梁上刻着风月山三个字，是陆师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笔画比李朝阳当初用剑刻的端正多了。
有一回他正站在山门牌坊下看那三个字，朱重扛着一捆木料从头顶经过，乐呵呵地落地跟他打招呼：山主，你看这牌坊气派不气派？
李朝阳端详了一会儿，点头道：气派。
朱重更乐了，把木料放下来，搓了搓手：陆师说还要在柱子上刻一副对联，问我刻什么好。山主，你学问大，你来定。
李朝阳想了想，歪着脑袋答道：就刻风来万壑松，月照一山明。
朱重重复了一遍，虽然品不出什么深意，但觉着念起来顺口，便咧嘴笑道：好！我这就去跟陆师说。
他扛起木料，往山腰飞去。
李朝阳看他走远，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木屋。
修行不辍，丹田里金丹转得越久，他便觉得越安稳。
以前修行要费心神去引导灵气，如今全不用管，那股安稳便落在心头上。
……
两月过去后，风月山终于有了模样。
山门牌坊立好了，石柱上刻了那副对联，陆师的手艺精细，字迹深而匀，填了青灰，远远就能看清。
沿石径上去，两侧是新建的屋舍，青石墙、青瓦顶，虽不高大，但齐整。
再往上，正殿两侧各添了一间偏殿，正殿也修葺了一番，门窗俱全，屋内铺了木地板，比之前的石殿多些暖意。
西边的灵田往北扩了三倍，田埂用石头垒了，水渠从山溪引来，溪水绕着梯田一圈一圈流下。
锻造铺里炉火终日不熄，冷锋收了两个杂役当徒弟，教他们打铁。
药庐里多了一个大的药炉，胡媚儿在黑石城托人买了些低阶丹方典籍回来，李朝阳也让兰青山向陈三要了些方子，她自己闷头翻看，比谁都用功。
许元在西边的矮崖上建了一个观星台，说是高些的地方看看星象，有利于参悟阵法的变化。
朱重坐在新建的账房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愁眉苦脸地翻。他识字不多，还多是现学的，记一笔账要歪着头想半天，但好歹坚持下来了。
月白仍旧每日在山间跑，跑累了便找个石阶趴下晒日头，最是惬意。
青禾也慢慢变了些，虽然见了李朝阳还是爱瞪眼睛，但瞪完之后会低头行个礼，声音闷闷的喊一声，然后快步走开。
孟秋被李朝阳分派去管弟子居室，每日检查新来的杂役住处是否干净、被褥够不够厚、柴火够不够烧。她做事有条理，一桩一件不乱。
李朝阳有些感慨，这弃剑山的下宗，比起上宗还更有些模样。
日子一时也安稳，如溪水淌过石隙，不急不缓，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