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树下一阵，周九没再多问，二师姐的事、大师兄的那一剑，都没多问细节。他就靠着树干，目光散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李朝阳坐在他对面，新剑横在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鞘。
“师兄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李朝阳主动找了个话题。
“刚进来。”周九说。
李朝阳忽地说道：“师兄你这脾气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何模样？”
“冷峻凶悍……”他找了一个词，又笑意满满地说：“听说你在上妖天下杀了不少妖修，有人提到你就咬牙……通道开了，头一批现身的，就是找你寻仇的。”
周九沉默片刻，也带着笑意道：“杀是杀了一些，都是他们先动的手。”
李朝阳不太信，只说那沧浪，便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先动的手吧……
“走吧。”周九起身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李朝阳也站起身来，疑惑问着，“师兄知道怎么出去？”
“知道。”
周九朝一个方向走去。李朝阳跟在其身后，隔着几步远，不紧不慢。
只不过走了十数步，他却是发现四周已然变幻，悄无声息。
依旧是参天巨木，眼前多了一层白光，从地面升起，如水倒流。
周九没做停留，一步迈过白光，身影一下便消失。
李朝阳仰头看了一眼，也一步跨过，随即眼前一花，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致已经换了。
平整荒地。地面开阔，风来得没有遮挡。
李朝阳转身看了一眼，与之前看到入口别无二致。
“那九先生……”他却是有些疑惑，“不拦着？”
周九淡淡回道：“可能怕拦不住。”
他瞥了眼自家师兄，把最大的疑惑问出：“师兄你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九境。”
“只有九境？”
“怎么？”年轻男子偏头挑眉，“九境不配做你师兄？”
“不是这个意思……”他正准备解释两句，眼前忽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出现得无声无息，一身旧青衫，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和煦，像是早就站在那里的，只是方才没有注意去看。
其目光先是落在李朝阳身上，又移向周九，脸上有些微妙神色。
九先生拱手，朝周九微微弯了弯腰，“道友。”
周九也拱了拱手，回礼很淡。
李朝阳站在旁边，把两人这一来一回看在眼里。这两人莫非认识？
他正想着，那九先生却是先向他问了一句：“看来，你并未找到剑修机缘。”
李朝阳扯了扯嘴角，“之前便说过了，我与机缘没甚缘分。”
九先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他主动把话头递了过去：“九先生，那几百个妖修，让他们进入福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九先生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依旧，“自然是惠泽同族。”
他自然不信。
“那两界壁垒是怎么回事？”李朝阳又问。
老者缓缓道：“九原福地就是两界壁垒所生。”
说了又跟没说一样，他腹诽一句，准备继续追问。
那九先生却又问向一旁的年轻男子，“道友此行，可有收获？”
周九点了点头，“有。”
没多说一个字。九先生也没有追问，只是又拱了拱手，“道友慢走。”说完便闪身不见了。
“走吧。”年轻男子又朝东北方向走去。
李朝阳跟在其身后，一时有些无语。这一顿打哑谜的言语与动作，他是一点没看懂。
周九忽地放慢脚步，瞥了他一眼。“你似乎不太信他惠泽同族的话。”
“不太好信。”他微微皱眉，“一个十境大妖，把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福地，敞开给别人进去寻机缘，自己还在外头守着门。好人做到这份上，总得图点什么吧……”
“我以前也不信。”周九说。
“怎么说？”
“他做这件事，做了很多年。我第一次见他时，有人正找他请教修行上的事，他坐下来跟人讲，讲半天不厌烦。”
两人果然认识……李朝阳听着，没有接话。
“后来稍加打听。”周九继续道：“说是开福地的举动已持续了上千年，从来不管进去的人是谁，进去拿了东西就走，他不会拦。”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间不缺无私客，妖道亦存向善心。”周九说。
李朝阳听得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走了一阵，荒地渐渐被低矮的灌木替代，灌木又变成稀疏林地。
日头偏西了，光线软下来，把两人影子拉长。
李朝阳思索了好一阵，终于接受了九先生没有阴谋，只为惠泽同族的行径。
随后又将此事抛掷身后，开口把之前的话头续上。
“师兄，前段时间是不是伤过一个九境的妖修？在中域，他叫沧浪。”
周九脚步顿了顿，有些诧异，“你碰到他了？”
“碰到了。他受了重伤，找上我替他拔了剑意。”
“你帮他疗伤了？”
“剑意倒是清楚干净了，养了几天，我便让他去风月山了。”
“风月山？”周九疑惑问道。
“我在南域弄的一个山头，收了些散修，当作弃剑山的下宗。”
周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能折腾。”
“闲着也是闲着。”李朝阳说，“那些妖修都是兽潮之后流落出来的，没地方去。我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们替我守着山。”
“有多少人？”
“加上新收的杂役，三四十个。修为高的不多，元婴就一两个。”
周九没接话，走了一小段后，又偏过头看了看李朝阳。“什么时候立的山头？”
“就这两个月。”
“在妖界开下宗？”
“不行？”
周九表情有些复杂，没有说不行，像是不太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你胆子不小。”
“还行。”
两人走着，日头沉到山脊之后，天边泛出一点橘红。
风比方才大了，带着凉意。
李朝阳忽然觉着自家这师兄，与自己的性格有些相似，不怎么爱说话，默默行走，像是一个人待了太长时间，沉静异常。
“四师兄，你在上妖天下这百年，都在做些什么？”他忽然问道。
周九沉缓缓回道：“行走。练剑。”
“没想过回去？”
“想过。”周九说，“但每次想回去的时候，都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一拖就是百年。”
“那现在呢？你回不回弃剑山？”
“暂时不回。”
“为何？”
“上妖天下将有大动静。”周九说，“我在中域听不少大妖提过。我想留下来看看，到底会如何。”
“什么大动静？”李朝阳追问，“我在南域也听人说过妖界要变天了，但没人说得清楚是什么。”
周九思索一番后才回答道：“确实没人说得清楚，这话最早是从几个活了很多年的大妖口中传出来的，但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具体的细节。只是说能感应到，天地将有异变。”
两人没有再说这个话题。李朝阳看得出周九知道的不比他多多少，继续追问也问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那就等着看吧……”他吐出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事儿上纠缠，这些事情过分大了，如今的自己看不清。看清了也没甚用处，不如自然而然。
他把话头转到了别的方向，说起了弃剑山的近况。
说重开了山门，增设了几门长老，说如今热闹，天阙洲好些人一起守在两界通道。
周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他说着，心中觉着有些好笑。像是每见到一位师兄师姐，就得讲一遍弃剑山。
也慢慢发现眼前这位师兄，看似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性格，但待久了，便看得到他似乎藏着什么巨大心事。
李朝阳向来不擅长疏导某人，只当作没看见，又讲起风月山上那些妖修的趣事，以此让氛围轻松一些。
“你那个风月山，在什么位置？”周九末了问道。
“南域与东域的交界处。我在那里收了几个妖修，一个教打铁，一个教炼丹，一个会布阵。还有一个白鹿，只剩一缕神魂了，我让它当守山灵兽。”
周九听完没作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我那个下宗开得不太正式。”李朝阳继续说道：“就是先占个山头，把人都拢到一处。想着以后要是能起来，就让弃剑山的名字在妖界也有个落脚处。”
年轻男子依旧只是点头。
他依旧找着话题。
“师兄。”
周九偏了偏头，“嗯。”
“你在上妖天下走了百年，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打不过，但也躲不过的时候？”
“有。”
“如何处理的？”
“不躲，也不打。”
“那做什么？”
“站着等。”
李朝阳愣了愣，“站着等？等什么？”
“等对方先出手。对方出手了，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周九认真道：“大部分时候，对方不会出手。觉得你站得太稳，摸不清深浅，就走了。”
李朝阳想了想。“要是对方出手了呢？”
“那便出剑。”
李朝阳没再问，也不再继续找着话题，他也不是话多的人，今日只是觉着难得与自家师兄碰面，便多说几句。
但这位四师兄似乎性子也寡淡，没多少话语想交谈。
今夜还算晴朗，星星点点，夜风依旧有冷意，只是旷野少了几分生气，过分寂静。
这时周九却放慢了脚步，抬着下巴说道：“前头有个镇子，今晚在那里歇上一夜。”
李朝阳往前看了一眼，只有山林，还有道山脊挡着。
“这地方还能有镇子？”
“有，不大，过往的散修偶尔会在那里落脚。”
翻过山脊，便见几点火光。
到了镇子之后，还是寂静，房屋倒是完整，应是在兽潮之中有人出手庇护过。
镇子的路很旧，石板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路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大部分门都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确实不大，只一条主街，从西到东不过百步。
街两边有十几间屋子，其中一间门口挂着布幌子，上面写了两个字，被风吹得卷了边，看不太清。
但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气味，像是煮过什么东西的汤水。
周九推门进去。李朝阳跟在后面。
屋子里也不大，摆着三四张桌子。角落里坐着一个老者，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冒着热气，只是盯着看。
见有人进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只碗。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擦拭一只陶罐。她看见周九，像是认得的，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后面那间空着。”
周九点了点头。“有吃的么？”
“还有半锅汤。饼没了。”
“够了。”
两人在靠里的桌子先坐下。妇人端了两只碗过来，又端了一只粗瓷壶，放在桌上。
壶里是热水，没有茶叶，浮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李朝阳倒了一碗，端起来闻了闻，没什么气味，喝了一口，寡淡异常。
墙角那老者一直盯着碗里的热气，一动不动的，像是入了定。
李朝阳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师兄，那人是什么来头？”
周九瞥了那老者一眼，“大妖。”
“大妖？”他甚是诧异，这偏僻小地方，还藏着个大妖？
此地离九先生那儿没多远，不过几十里的距离，这地界就有两位了……
此时妇人端了汤过来。汤不浓，只飘着几块野菜根和一小截骨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不挑剔，几口喝完了，便把碗放下，眼睛时不时瞥向角落的老者。
周九却是没喝，也跟那老者一般，盯着碗不动。
李朝阳又在心里腹诽的几句，这在上妖天下待久了的，怕是也学了个入乡随俗，行为怪异……
他没作理会，自顾自起身问了空房在何处，便去睡觉了。
一夜无事。
等他出了房门，墙角那老者已经不在。
周九此时也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妇人还在灶台后面，没有过来收，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陶罐。
两人推门而出。
清晨的风比夜里轻些，天边泛了白，四周山脊轮廓隐约。
镇子很安静，没有人走动，也没有鸡鸣狗叫，像是一座空镇。
“随我问剑去。”周九忽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