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和谁问剑？”李朝阳甚是疑惑。
他正要再问，周九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景物已变。
风声呼啸，速度快到他几乎看不清两侧。脚下的地面被甩得远，他低头一看，人已在半空。山脊从下方掠过，层层叠叠向远处铺展。
这不是御剑。周九没有御剑，他就是踏风而行，但速度比李朝阳御剑还快。
几个呼吸间，两人在一处山顶上空停下，山顶平坦，四面皆是断崖。
断崖上寸草不生，露出灰白色的岩面。两人对面，已站着一个人，一身旧灰布衣。
正是昨晚在镇子里见过的那个老者。
周九面色平淡，却又像在积蓄着情绪。
李朝阳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好家伙，原来是找大妖问剑。
此时周九伸手，往自己身边一握，一柄长剑自掌心凝结而出。
剑身细长，通体银灰，剑柄上还缠着暗色的布条。
周九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朝下。
那老者终于投来目光，先是落在李朝阳身上，停了一息，便移向周九。
来了。老者轻声说道，声音轻易穿透三十丈的距离。
周九拱手行礼，动作不紧不慢，百年已到，周九问剑。
老者也随意回了一礼，目光从周九的剑移回周九的眼睛。。
你的剑，这百年长进了几分？
周九没有回答。只是将长剑从身侧横到身前，剑尖指向老者。
灵气瞬间灌入剑身，银灰剑身上开始亮起一层淡光，如月光铺在水面，薄而冷。
李朝阳往后退出十丈。他不知道这一步退得够不够远，但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这一剑的声势不会小。
老者也没有再说话，收回了视线，右手缓缓握拳。
拳头没举起来，只是垂在身侧，但李朝阳分明看见，老者周围开始发沉，光线似乎也往拳头方向弯折，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进去。
周九站在原处，单手缓缓举剑过顶。
剑尖朝天，有剑气凝聚。
这一剑出手的瞬间，李朝阳的耳膜猛地一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处炸开，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天色变了。
不到一息之间，原本晴朗的晨空，被一片巨大灰云遮住。
云层从四面压来，速度快得不像是自然的天象。
云层深处有电光游走，一线再一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又起了风。从四面八方向峰顶聚拢，风向杂乱。
李朝阳站在半空里，衣袍被风吹得乱飘，他不得不催动灵气稳住身形，还是被风推着往后挪了半丈。
不得了啊！他心中赞叹。
之前他不是没见过自家师兄世界出剑，只是都隔得远，落在他眼前时，都是那一剑的结果。
此时却时看到了一人的起手式。
他看得出神，没注意有雨落下。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打在脸上时他才反应过来。
雨水被风卷着，几乎横着飞，暗云深处依旧有雷声传来，沉闷绵长。
周九还举着剑。其衣袍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露出瘦削轮廓。
剑身上那层薄如月光的光亮，已然冲天而起。
却未冲散乌云，反而融入其中。
随后，周九将长剑劈下。
举过头顶的剑，平平地向前落下。
长剑落下的瞬间，云层里所有游走的电光同时炸亮，数百道细白亮线汇集到剑气之中。
银白中裹着电光，如一道从天上劈落的雷霆。
剑气朝老者直落。
老者站在原地，还将左手负在身后，右拳迎着剑气递了出去。
这一拳出得极慢，慢到李朝阳甚至能看清拳面掠过时，周围雨滴被推开的轨迹。
雨滴从拳面两侧滑过，没有一滴落在拳头之上。
但又像是瞬息之间，拳与剑气已然相撞。
没有声音。
李朝阳只看见那团光亮在碰撞处散开，白光往外翻涌，所过之处，雨水蒸发，狂风平息，连头顶的云层都被掀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云层上方湛蓝的天光。
光亮持续了约三息。李朝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光亮散去后再睁开，方才的一切已经平息。
云层裂开一个大洞，阳光从洞口直落，照在峰顶。
老者还站在原地，那只递出去的拳头已经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其衣袍上没有任何痕迹，连雨水都没沾上。
周九也还站在原处。剑也放下，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光已经消退。其脸色平淡，呼吸平稳。
老者忽地闪身近了跟前，直勾勾看着他，轻轻摇头。
还差得远。他说。
周九收剑，银灰长剑在掌心化散成一缕灵气，消失不见。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垂落在自己方才握剑的右手上。
这百年的进境，只够摸到门槛的边缘。老者开口道，声音来得沧桑，剑之变化，不再外相。你方才那一剑，引动天地异象，你与天地之间的感应已到深处……但剑意终究在你身上，不在风雨雷电里。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妖界行走百年，剑意里多了杀伐之气，倒是有几分用处。但你这百年只学会了与天地争，还没学会与自己争。练剑是往高处走，也得回头看看来路。剑的变化不在外，在你。
周九听着，始终没有开口。等老者说完了，他才拱了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深了些。
老者没有受这一礼，往旁边退了半步，侧身让开。
你这位师弟倒是有趣。他的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昨日在镇上见着，还以为只是偶然碰上的后辈，听你两人谈话，才知是你同门。
李朝阳往前跨了一步，在自家师兄身侧停住，拱手行礼，弃剑山李朝阳，见过前辈。
师兄找大妖问剑，还以为要争个你死我活，原来是熟人……
老者将他仔细端详了一遍，也回了礼。
你修行几年了？老者问。
三年。
老者点了点头，丹田里那颗珠子，是你自己炼的？
李朝阳愣了愣，对方竟能直接看穿他丹田里的东西。他斟酌了片刻，又瞧了眼自家师兄，还是如实回答道：是碰巧化成的，此前在绝地杀妖，妖丹自己融进了身体。
老者沉默片刻，又说了一句：你师父知道这事？
李朝阳又是一愣，心道自己这个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哪里晓得这些。
应是不知。
老者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你师父，不知道的事恐怕不少。老者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息，似乎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在等着风过去。
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也散开了去。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上妖天下待了多久？
两三个月。
去了哪些地方？
只在南域。
在南域开了山门？
李朝阳又愣了一下，他开山门的事，和周九也才刚提过……他瞥了师兄一眼。
周九面色不改，没有任何表示。
叫什么？
风月山。
老者又笑了一声，倒是个好名字。
他偏过头，目光从李朝阳身上移开，仰头看了眼晴空。
你师父徐长青。老者忽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的弟子在六洲游走也罢，在上妖天下闯荡也罢，都出不了大事，他在看着呢。
李朝阳皱了皱眉，前辈的意思是……
老者继续说道：等你见到他出剑，你就明白了。你那几位师兄师姐，能走到高处，不全是自己的本事。
李朝阳没有接话。他自然知道，就从他自己来讲，走过的路，遇见的人，大部分都是因为弃剑山，以及弃剑山背后的人。
只是对方这话说得宽泛，自家师兄在场，不该由他来接话。
老者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李朝阳身上，“你的路子老夫看不太清，但恐怕难以走得顺利，至少不会如你几位师兄师姐顺利。”
这话李朝阳听过几回了，甚至一点不觉得奇怪。
他笑了一下，“晚辈知道。”
顺不顺利的他自己其实也不好判断，说顺利吧，也有几回差点身死的境遇，说不顺利吧，现在还活蹦乱跳地站在此处。
他觉着也就是些个正常经历，与其他修行之人并无太多区别。
老者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九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说道：前辈，下一个百年我再出一剑。
老者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百年后，我还会在此处……你若想再问剑，随时可以来，不必非要等百年。
周九拱了拱手。老者便不再多言，身形在晨光里淡去，风停了一瞬，又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
峰顶只剩下两人。
李朝阳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闷着的浊气随着这口气散了些，他偏过头看师兄。
周九还站在原地，面朝老者方才站过的位置，不知道在看什么。
师兄。李朝阳喊了一声。
周九嗯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来。其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方才那一剑其实落败，只是他面对得寡淡。
方才那老者，到底是什么来历？
周九先是示意落地，待到两人站在山顶后，他才缓缓解释道：他是上妖天下活得最长的大妖之一，活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跟咱们师父认识？
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他见我的第一面，就问是不是徐长青的弟子。
李朝阳偏过头看了周九一眼。周九的目光落在断崖下方，那里的雾动得很慢。
师父人脉挺广……他打趣一句。
你方才在一旁看着，可有什么感悟？周九忽然问道。
李朝阳如实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觉天地异象来得不得了。
周九看了他一眼，难得笑了笑。
走吧。他说，送你回通道。
这话说得突然，但他还是点头。
随即周九一步踏出，已经悬在半空。
李朝阳跟着踏风而起，但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周九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眼前景物再次变快。
这个速度，比他御剑快了何止数倍。
整整两个日夜交替，沿途风光换了不知多少遍。
山脉起伏，河流蜿蜒。偶尔经过一两座城，能见屋顶轮廓在下方一闪而过，来不及细看就已经被甩在身后。
这其间没有停下歇息，周九的气机平稳如初，灵气没有半点枯竭的迹象。
李朝阳不由在心中惊叹，九境就是九境啊，灵气来得磅礴。
到了第三日晨光初露时，周九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李朝阳也见着了地平线尽头的裂口。
周九放慢速度，带着他落在一处低缓的山脊上。通道就在前方几十里外。
周九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剩下的你便自己过去了。
李朝阳站在山脊上，往通道方向看了一阵，最后又看向周九。
师兄真不回去看看？
弃剑山你照看着，我还是放心。若是能经营一番，我回来时也有个好好睡觉的地方。这位寡淡性子的人，此时也难得说句真心实意的家常。
我便继续游荡一阵。
这话听得李朝阳一愣，忽然觉得之前弃剑山没人看管，恐怕是几位师兄师姐都不愿久留在山上，就想当个甩手掌柜，等着有人打理好了再回……
这只是个打趣念头，他还是认真做了个承诺：“那我好好修几方院子，等着师兄师姐回来。”
又似想到了什么，又说道：“那师兄留个传讯石，有事好联系。”
前两回就忘了这事儿，今日怎么也要有个能随时联系到的救兵。
年轻男子却是摇头，“我身上没有传讯石。”
“呃……”他一时有些无奈，弃剑山这么一座大山头，弟子却是一个比一个穷。
最后，他不得已将与兰青山配对的传讯石给了师兄，回去之后再要回兰青山那块。
周九此时多说了一句：“我虽是你师兄，但弃剑山的弟子，各自都有各自的路，你也别怪师兄没做修行上的指点。”
“我知道的。”他带着笑意回道：“等我修为长进些了，再给师兄看看我的剑。”
“好。”
年轻男子随即认真行了一礼，李朝阳也认真回礼。
相见不过几日，两人各自辞别。
那师兄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