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倒是有些细碎声响，这些细碎声响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如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底下全是气泡，就是翻不上来。
李朝阳站在那里，剑身上的血迹还没擦，顺着剑身往下淌。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
之后，人群里终于有人说话了。
“顾长卿输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这话倒像是在问自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需要再说一遍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声音压得低，“不是输了，是认输，他自己说的，技不如人。”
“顾长卿认输？”中年汉子摇了摇头，“孤剑宗的人什么时候认过输？他们那个宗门，打不过也打，打到死也不认输，他倒好，笑嘻嘻地认了。”
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知道是谁说的：“那是因为他知道李朝阳留手了，要是不留手，命都没了，要脸有什么用？”
又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留手？谁看见留手了？那种速度，那种力道，能留手？”
“你没看见顾长卿自己说的？你比他还清楚？”
“顾长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留手就留手？说不定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那个说话的人。
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被这么多人盯着，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没有收回说出的话。
裴玉楼站在松树下，折扇又打开了，摇了几下后，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玄恪。
林玄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一直落在李朝阳身上，落得很深，似要把他看穿。
裴玉楼低声问了一句：“你觉得，他刚才那一剑，你能接住吗？”
林玄恪淡淡回道：“不知道。”
裴玉楼笑了笑，再瞥了眼身边的年轻人，就没再说话。
这位衡剑宗的金丹剑修，今日恐怕道心已有动摇。
沈流云回到槐树底下，端起空酒碗看了看，又挤出人群去要了碗酒回来。
他旁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暗红色衣裳，也背着把长剑。她看了沈流云一眼，低声搭话：“你认识顾长卿？”
沈流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见过两面。”
“你觉得他今天输得冤不冤？”
沈流云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
妇人挑了挑眉，没有再问，目光也投向院子里。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他左肩伤了，剑气穿过去了，骨头肯定裂了，下一场，他拿什么打？”
沈流云没接话，端起碗喝酒。
妇人说的这句话，人群里至少有十几个人同时想到了。
李朝阳左肩被剑气穿透，骨头肯定裂了，经脉肯定伤了，灵气运行到左肩处必然受阻。
这种伤，就算用最好的伤药，也要三五天才能好。
他刚才站在那里让陆昭包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不皱眉不代表没事。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左肩伤了，下一场谁上？”
“现在上，胜之不武吧？”
“胜之不武？这是问剑，又不是请客吃饭，他受了伤是他自己的事，谁让他不留手？”
“他留手了，你没听见顾长卿说的？”
“留手了也是他自己留的，怪得了谁？”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群苍蝇在院子里嗡嗡乱叫。
有说现在上不厚道，有说问剑就是问剑，不讲厚道不厚道，有说等明天再上，有说等明天人家伤好了更难打，说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没有人站出来。
李朝阳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左肩上的伤口确实疼，但今日得站住了，以后才少有点麻烦事。
这个想法自开始迎战问剑时，他就有了觉悟，所以他继续剑尖点地，闭着眼睛。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不少人额头反光。
人群还在叽叽喳喳时，院子外走来一个人。
一身白色衣裳，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伞檐压得低，只能看见一个白白尖尖的下巴。
她的腰间挂着一把剑，也是朴素模样。
走到院子边站住，把伞收起来，露出整张脸。
这张脸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端茶倒水的普通丫头。
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漂亮了，似秋水。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
“那是……这几日打伞的那个？”
“对，就是她，前两天还在酒坊坐了一会儿，要了碗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散修吧？没见过这号人。”
“散修多了去了，谁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来干什么？也要问剑？”
“就她？一个女的，能有什么本事？”
白衣女子听见了，但像没听见一样，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子中央的李朝阳身上。
然后她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和刚才顾长卿进来时一样。
她在李朝阳对面两丈外站定。
李朝阳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也看着李朝阳。
两个人对视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围观的人群又开始议论了。
“她还真要打？”
“乘风中期，我探过了，不高不低。”
“散修，没有宗门，没有师承，能有什么本事？”
“别小看散修，散修里也有能打的，能活下来的散修，哪个不是刀尖上舔血？”
“那倒是，宗门弟子有宗门庇护，散修什么都没有，能活到乘风境的，都不是善茬。”
“但再能打，能打得过顾长卿？顾长卿都输了，她上去不是送菜？”
“不一定，李朝阳左肩伤了，实力至少打了折，她现在上，正是时候。”
“那叫胜之不武。”
“问剑不讲这个。”
白衣女子等议论声小些了，才微微一笑开了口，声音清脆却出奇地平淡。
“清溪镇那边，全是你这个酒坊的消息，说什么的都有，我听了大半天，听得耳朵疼。”
说着她扫了眼四周，一遍继续讲道：“我本来不想来，我一个散修，跟你们这些宗门的人掺和什么？你们的弯弯绕绕，你们的宗门恩怨，你们的师父师兄师姐，跟我有什么关系？”
其目光扫完一圈后，又落到李朝阳身上，“但我后来又想了想，散修怎么了？散修就不能问剑了？散修也有自己的大道要争？”
她的声音大了一些，话语嘲讽，语气仍旧平淡：“你们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这里看热闹。来看李朝阳的笑话？来看这座山到底有什么秘密？还是来等着捡便宜？”
人群里有不少人皱眉。
“你们来了这么多天，有人站出来吗？你们在等什么？等别人先上，等别人把李朝阳的底细摸清楚，等别人把他的剑试出来，等别人把他打伤了你们再上？”
她终于露出嘲讽的表情，“这就是山上人的气象？”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也不去在意，直接朝李朝阳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像那些宗门弟子行礼时那样讲究姿势、分寸，就是两只手一抱，往前一推。
“萧采薇，散修，乘风中期，剑也是自己练的，今天来，不看热闹，来问剑。”
她说完，把手放下，垂在身侧，“你左肩伤了，我知道。现在打，不公平，但我不会留手。我出剑就是全力，不会因为你有伤就收着。那样是对你不尊重，对我自己也不尊重。”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现在不能打，我明天再来。”
李朝阳笑了笑，终于有人敢骂这群人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把锈剑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层，像锈迹。
萧采薇的眼睛闪了闪。
“好。”她说。
她将腰间长剑解下，握在左手里，右手握住剑柄，缓缓将长剑出鞘。
剑身很窄，比寻常的剑窄了将近一半，只有两指宽，剑身薄得像一片竹叶。
“这是什么剑？”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没人回答。
萧采薇把剑鞘轻轻丢在脚下，半虚半实握着长剑。
李朝阳看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的剑，跟顾长卿的不一样。顾长卿的剑是师父教的，是宗门传的，一招一式都有来历，有章法，有规矩。
而这个人，她的剑没有这些，她的剑就是剑。
他在萧采薇身上，看到了自己，或者说，看到了自己的这两年。
没有人教，没有人带，瞎砍出来的剑。
他忽然对眼前这个女子生出几分欣赏，一举一动，言行举止，都是他眼中修行之人该有的气象。
“你刚才说，你是散修，没有宗门，没有师承。”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是。”
“那你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
“上战场，哪里打仗去哪里，当兵的不够强，山上人来凑，去了几次，活下来便到乘风了。”
王朝战场。
山上人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倒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不值。
普通人的战争，山上人掺和进去，打赢了没有好处，打输了丢命，不输不赢也落不下什么。
而且山上人对普通人出手，有冥冥中的失德之惩，就算有王朝天子的气运庇护，一来二去根本讨不到好。
对于散修来说，倒也算是个获取修行资源的做法，但效果有限。
李朝阳又问她：“在战场上，你用的是什么剑法？”
萧采薇说：“没有剑法。”
李朝阳再次点头，“好。”
萧采薇没再说话。
直接动了。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地往前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但姿态又慢得不像话。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围观的人觉得眼睛花了，明明看见她在动，但就是看不清她是用什么方式动的。
她的剑先到，直奔李朝阳咽喉。
这一剑和顾长卿的一剑很像，但又不一样。
顾长卿的剑是快，但有迹可循。而萧采薇的剑，你只能看见一个结果：剑已经到了。
李朝阳不敢有轻视之心，将全部灵气调动，随即跨出半步，侧过身体，以锈剑格挡。
“锵！”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李朝阳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没料到那柄细细的剑，竟有如此力劲。
萧采薇再次出剑，顺势横扫，有剑气先到。
李朝阳不敢轻视，单脚点地，迅速跃起，随后长剑高举。
其心意一动，锈剑便布满灵气，瞬间凝结在剑身。
一剑劈下，也有剑气先到。
萧采薇看得认真，本能般的想要闪躲。
只是慢了半步，剑气已到。
她只得横剑格挡，无形剑气却似有形，只听“嘤嘤”一声，她硬生生被击退数步。
不过其反应也快，再次出剑，这一剑长剑脱手，似乎是凭空御剑。
剑气包裹住整个剑身，速度极快。
李朝阳暗道不妙，还未落地躲无可躲。
他索性不躲不闪，只见他凭空踏足，借风向前，迎着对方长剑而去。
心意一动，全身灵气迸发而出，锈剑发出白光。
随即直刺而去，剑气在前，已与对方长剑相撞。
“轰！”
两柄长剑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剑气外溢，围观之人急忙躲闪，或是逼出灵气抵挡。
有修为高的，随手一挥，将剑气引到上空，才免了波及旁人。
李朝阳没再直进，退后几步站定。
萧采薇也召回长剑，不再出剑。
两个人对视一眼。
萧采薇说道：“你的剑，不像是自己瞎砍出来的。”
李朝阳说：“你的剑，也不像是战场上练出来的。”
萧采薇说：“什么意思？”
李朝阳说：“战场上练出来的剑，应该是杀招，每一剑都要命。你的剑也是杀招，但你留了余地”
萧采薇沉默了一瞬，然后笑着说道：“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我不是收力，是不想杀你。我问剑，不是杀人。”
“我也是。”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这么能打？”
没人回答。
又有人说：“她的剑，跟李朝阳的剑有点像，都没有章法，都是硬砍。”
有人接话：“不是像，是一样。都是野路子，都是自己杀出来的。”
“野路子能杀到这个程度？”
“怎么不能？你没听见她说？她上过王朝战场，什么概念？一百个山上人上去，能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她一个乘风境能活着回来，能不强？”
说话的人闭上了嘴，继续看。
两个人继续对视着。
萧采薇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过的黑玉。
她先开了口。
“平手？”
李朝阳随即回道：“平手。”
萧采薇把窄剑收回鞘中，然后继续看着李朝阳。
“你的剑，比我预想的要快。”她说道。
“你的剑也不差。”
萧采薇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李朝阳回道：“你也是。”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萧采薇转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和来时一样。
她走到院子边上，从树干上拿起油纸伞，撑开。
李朝阳喊了一句：“刚才骂得好！”
萧采薇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准备走了，李朝阳又叫住她。
“不如喝碗酒？”
白衣女子愣了愣，似在权衡，最后还是转身回来，直接坐进屋中等着。
李朝阳扭头笑道：“多等会儿，此间事了，关门前再喝。”
她点了点头，开始屏息闭目。
他把锈剑重新斜握在身侧，剑尖点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
刘柱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把草药，他看着李朝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喊出来了。
“李道长，歇会儿吧！”
李朝阳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陈三从灶台后面站起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走到院子边上站住，不敢往里走。
他看着李朝阳，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把药汤放在院墙根底下，退了回去。
陆昭又来换了条布条，再次将他的伤口用布条缠住。
缠完了，她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他的脸。
李朝阳还是闭着眼睛。
陆昭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知道劝不住，索性走回酒坊门口，靠在门框上继续看着。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直直照下来，晒得院子里的碎石发烫。
院子里站满了人，还没有人再站出来。
相反，有人开始散开，慢慢朝清溪镇走去，一个接着一个，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人就少了一半。
有人甚至直接施放传讯手段，当众传了消息，不知去往何地。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黑脸汉子，上酒。”然后直接来到酒坊门口，贴着墙蹲下，等着酒来。
沈流云眼见有人抢了先，几步来刘柱面前，伸出碗让他添酒，想了想又拿回空碗，说道：“来一坛。”
刘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陆续有人都换了围观姿态，来到酒坊里外坐着等酒喝，这才反应过来。
“来了！米酒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