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弃剑山酒坊大约五里地，有一座无名山头。
山不高，比弃剑山矮了一大截，但位置巧，正好卡在酒坊和清溪镇之间，也算在弃剑山辖内。
站在山顶能看见酒坊院子，也能能看见清溪镇的屋顶青瓦。
山顶上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三丈见方，石面平整，像是被人用剑削过一般。
石台四周长着几棵老松，松枝伸展开，把石台遮在底下，如一把撑开的巨伞。
有三人在石台。
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躺在松针上，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穿着件灰白麻布袍子，袍子上沾着松针和泥点子。
其名陈平之，八境巅峰，散修一个，在六洲间游荡。
直到酒坊前的女子问完剑，陈平之才把嘴里的松针吐出来，慢悠悠地开口道：“那个拿锈剑的小子，你们看出什么来没有？”
回答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圆脸细眉，嘴唇厚实，穿一件靛蓝色的道袍。
其名赵芝兰，也是个八境，天阙洲赵家的长辈，赵家以炼丹闻名，赵芝兰本人就是一位炼丹师。
“他的剑，不是学的。”
陈平之啐了一口，“废话，谁都知道不是学的。”
赵芝兰没有理他，继续说道：“出剑也不用脑子，宗门里教不出来这种人。”
说完她偏头看向靠在松树干上男子，“你说是吧？周鹤鸣，你们衡剑宗可有这般出剑的？”
名为周鹤鸣的男子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眉目间有一股子书卷气，腰间配有柄短剑。
衡剑宗的八境，在天阙洲地位不低，周鹤鸣本人更是天阙洲剑修中的佼佼者，被誉为天阙洲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
他没接谁的话，而是自顾自说道：“他对两人都留手了，不知在想什么。”
……
三人凑在一起也算偶然。
三日前，陈平之在清溪镇外找到了一条灵脉，正勘测灵脉走向时，感应到了熟悉气息。
他朝这座无名山看了看，便也来了山顶，碰见了赵芝兰。
其也是来看灵脉的，赵家在天阙洲的产业，需要一条新的灵脉来支撑炼丹炉的火候，她听说这一带有灵脉，便亲自来看。
没想到灵脉没找到，先碰到了陈平之。
两个人坐在石台上，聊了几句后，周鹤鸣凭空出现。
他倒是专程来的，得到消息说李朝阳让人来问剑，便放下手中事务，踏剑而来。他到的时候，陈平之和赵芝兰已经在石台上坐了半炷香的工夫，朝两人拱了拱手，然后斜靠在松树干上，就一直不说话了。
……
此时陈平之听到他的言语，翻了个身面朝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松针上画着圈。
“你是说，他留手了？”
周鹤鸣回道：“嗯。”
赵芝兰分别瞥了两人一眼，“他的剑没什么好说的，野路子，靠的是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等那股狠劲过了，遇到真正的强者，一剑就没了。”
陈平之看了赵芝兰一眼，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真正的强者？你说的真正的强者是谁？你？我？还是周鹤鸣？”
赵芝兰说：“我说的是归真境以上的。”
陈平之笑了一声，目光还在五里外的酒坊院子，“归真境以上的，整个六洲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拿那种人来比一个乘风境的小子，不是抬举他，是在骂他。”
赵芝兰没有接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平之从松针上坐起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看赵芝兰，又看了看周鹤鸣，然后开口了，一股子老油条的味儿。
“行了行了，别争了，那个小子的剑，你们都看明白了，我现在想问你们一个别的问题。”
两个人看向他。
陈平之伸出右手，指了指五里外的酒坊院子，“那把剑，你们看出来了吗？”
石台安静下来，两人眉头都皱了皱。
陈平之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得意一笑，一边伸出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指向五里外的酒坊院子。
“本命剑，那把锈剑，是他的本命剑。”
赵芝兰有些不确定，“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平之说：“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你们把灵气放出去，往那把剑上探一探，就知道了。”
听罢，两个人同时放出灵气，悄无声息落在剑身上。
然后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变。
陈平之看着他俩的表情，笑得更得意了，将手放回膝盖，慢悠悠说道：“感觉到了吧？那探不真切的感觉，却也有着本命物的意思。”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有意思的是，这小子好像自己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已经是他的本命剑了。”
周鹤鸣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平静，“出剑确实没有运用本命剑的效用……自己有了本命剑都不知道，心也够大的，但他的剑意已经能释放出来了，说明他的剑不是靠脑子在走，是靠身体在走。”
赵芝兰从疑惑变成了思索，“若是这样，等他脑子想明白了，他的剑道会再上一个台阶。”
陈平之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他的身体走在了脑子前面，是因为他没有师父教，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剑意，什么是本命剑，他只能靠身体去摸索。摸索对了，就往前走一步，摸索错了，就往后退一步。这条路，比有人教的路难走一百倍。”
赵芝兰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了半天那个小子，有没有人说一说那个打伞的女子？”
陈平之看了她一眼，说：“萧采薇，散修，上过王朝战场。”
赵芝兰的眉头挑了一挑，转过头看着陈平之，问道：“你认识她？”
陈平之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听说过她。天阙洲的散修里，去王朝战场的，不超过十个，而且她是个女子的，更难得。”
周鹤鸣说：“她的剑，跟李朝阳的剑有点像。不过李朝阳还留着几分余地，她的剑一分都不留。”
赵芝兰问：“那她跟李朝阳比，谁更强？”
周鹤鸣想了想，“半斤八两，以后说不清。”
赵芝兰问：“为什么？”
周鹤鸣说：“她有剑，没有根，没有师承，一个人再强，也强不过积累下来的传承。她现在是乘风中期，能跟李朝阳打个平手，等她到了金丹、元婴，没有传承的支撑，她会被那些有传承的人越甩越远。”
陈平之听完这话，笑了一笑，“你说她没根，李朝阳不也没根？”
周鹤鸣摇头道：“李朝阳不一样，他有这座山，有这块招牌，就是他的根。再不济，他还有个师姐。”
陈平之问：“招牌……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但你想想，如果明天萧采薇被人追杀，谁会救她？没人。但如果明天李朝阳被人追杀，谁会救他？”
石台上安静了片刻。
风过树林，几叶松针落下。
赵芝兰忽然开口，“你们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两个人都看着她。
“天阙洲……会不会变样？”
石台上又安静了。
陈平之把嘴里的松针吐出来，换了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没说话。
周鹤鸣眼睛半闭，像是在想什么。
赵芝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叹了口气气。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拢在袖子里，缩在胸前，像冬天里晒太阳的老太太。
“你们不说话，我来说。”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继续开口。
“天阙洲现在的格局，你们都知道。几个大世家，几个大宗门，几座大山水神庙……”
她伸手指了指五里外的酒坊院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弃剑山。”
周鹤鸣说：“弃剑山不是新出来的，它一直在那儿。只不过以前没人把它当回事，现在有人把它当回事了。”
赵芝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以前没人把它当回事，是因为只有一个李朝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它有武瑶。”
周鹤鸣看了赵芝兰一眼，开口道：“够不够格，不是我们说了算，是那些站在最上面的人说了算的。”
赵芝兰又道：“那些站在最上面的人，现在在干什么？他们也在看，他们也在等，等弃剑山露出更多的底牌。等底牌露出来了，他们才会做决定。”
陈平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刺耳，“你说他们在等，那你呢？你在等什么？”
赵芝兰看了他一眼，“我也在等。”
陈平之问：“等什么？”
赵芝兰说：“等弃剑山背后的人出来。”
陈平之又问：“出来之后呢？”
赵芝兰说：“出来了，看是谁，如果只是武瑶……”她停了一停，挂上一个笑盈盈的表情，“只有武瑶的话，我也不看了，弃剑山与我无缘……”
陈平之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是太小心了，一个乘风境的小子，一个八境的武瑶，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六洲这么大，能打的人多了去了。武瑶再能打，她能打几个？一个？十个？一百个？”
赵芝兰看着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说了一句：“你打得过武瑶？”
陈平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黑，看不出红不红。
周鹤鸣淡淡道：“打不打得过武瑶，是另外一回事。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李朝阳变数太大。”
赵芝兰问：“怎么说？”
周鹤鸣回道：“李朝阳这个人，跟别的修士不一样。别的修的是境界，是法力，是神通，是兵器。他修的是人或说心。”
他朝酒坊方向轻轻颔首，“我得到的消息说，他身边都是普通人，或者修为很低的人。但他把这些人当自己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事情做。这些人在别的地方，没人会多看一眼，但在他这里，他们是人。”
陈平之接过话头，继续道：“山上人，虽然不至于将普通人视如草芥，但也差不了多少，他这些做法又不像故意为之……是有些看不透，也算作是变数吧……对于看不透的，我们这些山上人总是小心翼翼，也怪不得那后面的两境，几千年了都没人上去……”
石台上安静了很久。
赵芝兰第一个开口，“陈半仙，你今天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陈平之看着她，“我想说，不要动弃剑山。”
赵芝兰问：“为什么？”
陈平之说：“两个理由。第一，你打不过武瑶。第二，你就算打得过武瑶，你也不知道这座山后面还有什么。第三，我想看看这个李朝阳到底算不算变数。”
赵芝兰白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向佩剑男子。
周鹤鸣摇了摇头，“我们说了不算的，我们，不过是大一点的草芥罢了，有些东西挡不住。”
他说完便从松树干上直起身，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拔出短剑，踏剑而去。
剑光在山顶上空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赵芝兰没有走，她还盘腿坐在石台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结着手印。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
陈平之也没有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躺着，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芝兰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陈半仙。”
“嗯。”
“你觉得，李朝阳能走多远？”
陈平之把嘴里的松针吐出来，换了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想了想，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走到哪儿，这座山就跟到哪儿。这座山走到哪儿，天阙洲就跟到哪儿。”
赵芝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太大了。”
陈平之说：“大不大，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赵芝兰没再理他，闭上眼睛，继续念她的咒。
陈平之也没再说话，躺在松针上，看着松枝缝隙里的天空，缓慢移动的云。
太阳又西斜了些，影子又拉长了些。
远处的酒坊院子里，李朝阳往这座山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远，似乎落在石台两个人身上。
陈平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还是躺在松针上翘着二郎腿，装作无事。
赵芝兰也感觉到了，她睁开眼睛，往酒坊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已经收了回去。
赵芝兰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收回目光，瞥向陈平之。
“他发现我们了。”
陈平之说：“嗯。”
赵芝兰说：“五里路，乘风境，能发现我们？他的神识怎么这么强？”
陈平之笑了一下，把嘴里的松针吐出来，说了一句：“不是神识强，是直觉强，他不是用神识探到我们的，是用直觉。”
赵芝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腰间的丝绦理了理，把玉佩正了正。也说了一句“我也走了”，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
靛蓝道袍在松树林里时隐时现，像一片蓝色的云，飘在山间。
陈平之还躺在松针上。
太阳从西边落到山后面，远处的酒坊院子里点上了灯。
然后他站起来，把嘴里那根已经叼烂了的松针吐出来，换了一根新的叼在嘴里。
他看了五里外最后一眼，笑了一下，像一个老人看见了一个有意思的后生，心里高兴。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身影很快融进山林，无声无息。
山头上空了。
只剩一块石台，几棵松树，一地松针。
远处的酒坊院子里，李朝阳又看了石台一眼，却被沈流云的声音拉了回来。
“喝酒！平生最见不得有人喝酒还走神！”
李朝阳无奈一笑，端起酒碗向萧采薇，“喝酒，第一次喝酒就得喝够，不然以后没得酒量。”
酒坊屋内只是弃剑山众人就占了一张桌子，人挤着人。
刘柱与陈三坐在同一条板凳上，陆昭挽着萧采薇，李朝阳在与沈流云暗自较劲，都想多坐一截。拓跋燕抱了个酒坛独占一方。
众人见李朝阳如此说话，纷纷起哄。
刘柱道：“米酒不醉人，可得使劲喝。”
沈流云道：“酒也，性也！”
拓跋燕说：“不如换我这烈酒，不更爽快？”
陆昭与萧采薇才见过一两面，却犹为亲近，挽着手笑嘻嘻说道：“一群酒疯子，别听他们的，咱们慢慢喝。”说完却又把酒碗添满，多一点都要溢出来。
萧采薇那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面孔，早已上了红，盯着李朝阳问道：“喝醉了，你这弃剑山留人不。”
陆昭听得眼睛直转，抢着说道：“当然！抬也给你抬回去。”
刘柱似也回过味，接着道：“山上房间少，挤一挤也给你对付一晚。”
李朝阳也点头，“归山木楼大着呢，有地方睡。”
几人听得哈哈大笑，笑得他摸不着头脑。
“笑啥？”
“没什么。”几人都是摆手，“喝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