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那边的酒，喝到太阳要落山时才散了。
沈流云喝得最多，走的时候脚步发飘，被刘柱扶着下了酒桌，丢在槐树下，嘴里还念叨着“酒也，性也”，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拓跋燕没喝够，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被萧采薇拽着袖子拖走了。
陆昭挽着萧采薇的另一只胳膊，三个女子走在前头，沿着山道往上。
李朝阳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半坛没喝完的米酒，慢慢走。
裴玉楼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跟着。
山道两旁的树影从头顶压下来，把光线切成一块一块，落在两人身上，明暗交替。
“裴公子跟了一路，有话要说？”李朝阳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
裴玉楼笑了一声，“没什么话，就是顺路。”
“你住镇上，我住山上，不顺路。”
裴玉楼被他噎了一下，沉默了几步，又开口道：“李山主说话，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我以为山上人都讲究，说话弯弯绕绕，留三分余地。”
李朝阳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山上人，但不是那种山上人。”
裴玉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前面那群人的说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陆昭不知道说了什么，拓跋燕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归鸟。
裴玉楼忽然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李山主，我能不能上去坐坐？”他问道。
李朝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裴玉楼脸上还带着那种世家子弟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认真得很。
“上来吧。”李朝阳说完，转身继续上山。
裴玉楼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沈流云似乎半梦半醒，歪歪倒倒也跟在后面上了山。
……
归山木楼的院子里，刘柱已经在忙活了。
他下午晚些时候去了清溪镇，紧赶慢赶，买两只鸡、四条鱼、五斤肉，满满当当。
陈三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扔进旁边的筐里。
他择得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看，有虫眼的也不要。
陆昭进了灶房就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鸡。
她杀鸡的动作利索，一刀抹脖子，放血，退毛，开膛，一气呵成。这段时间倒是让她会了些灶房的活计。
刘柱在旁边烧火，把灶膛里的柴添得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滚了。
拓跋燕坐在茶台边，手里端着碗凉茶，一口一口喝。她喝了几口，放下碗，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又走回来坐下。
萧采薇坐在她旁边，手里没端茶，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野茶树。茶树才种下去没多久，叶子还蔫着，但她看得认真，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流云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养神。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李朝阳在茶台边坐下，把手里那半坛米酒放在石台上，然后看着院子里的暮色。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是谁用毛笔在天上划了一道。
院子里的石板地面开始泛灰，竹林影子笼着夜色，一点一点把院子吞掉。
陆昭从灶房喊了一声：“刘柱，来端菜！”
刘柱应了一声，端着一盆炖鸡出来。
鸡是整只炖的，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香气顺着风飘来，把茶台那边的人都勾动了。
拓跋燕第一个站起来，端着茶碗就往桌子那边走。走了两步，把碗里剩的茶水泼在地上，碗搁在石台上，大步流星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伸手就要抓鸡。
陆昭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着锅铲，朝她手上拍了一下，“人还没齐！”
拓跋燕缩回手，瞪了她一眼，等着她把菜摆好。
红烧鱼、五花肉烧豆腐、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
陆昭最后端出来一盆蛋花汤，放在桌子中央，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
“齐了，都坐吧。”
刘柱又搬出几张长凳，围着桌子摆好。
陈三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给每人倒了一碗。
倒到沈流云面前时，沈流云忽然睁开眼，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又闭上了眼睛。
陆昭拿起酒坛子，挨个倒酒，裴玉楼伸手挡了一下
“我喝茶就行。”他说。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酒坛子收回来。
拓跋燕已经喝上了，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抹嘴，拿起筷子夹菜。
她吃得不快，但一直不停，筷子没放下过。
萧采薇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
不知是不是醉了，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的人，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沈流云吃得随意，夹到什么吃什么，不挑。
“这酒比酒坊的好。”他说。
陆昭瞥了他一眼：“那是我酿的，酒坊的是陈三酿的。”
沈流云笑了，“你酿的好喝。”
陈三在旁边端着茶碗，听见这话，看了沈流云一眼，记下了。
……
裴玉楼没有动筷子，只是坐着，端着茶碗，偶尔喝一口。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从菜看到人。
李朝阳吃了几口菜，看向裴玉楼。
“裴公子，你今晚跟上来，不是光为了吃饭吧？”他问道。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菜的吃菜。
裴玉楼放下茶碗，看着李朝阳，脸上还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李山主，我想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
李朝阳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裴玉楼继续道：“不是借住，是结庐。找个偏僻的地方，搭一间草屋，自己住。不打扰你们，也不动你们的东西，就是找个地方待着。”
李朝阳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为什么？”
裴玉楼想了想，“家里有些安排，我不太满意，出来几年了。天阙洲走了一圈，青阳洲也去了，玄冥洲也去过。走到哪儿都觉得吵，不是人吵，是心吵。”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茶上。
“前几天在镇上听说你这儿清静，就想来看看。来了之后觉得，确实清静。不是地方清静，是人清静……你这里的人，简单。”
李朝阳听着，没有打断。
裴玉楼抬起头，看着他：“我就想简单点住一段时间。”
李朝阳忽然问道：“你跟林玄恪走得近，你们关系很好？”
裴玉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算不上好，有些利益往来。”他说得坦然，“他需要一些裴家的消息，我需要一些衡剑宗的消息。各取所需，不深交。”
李朝阳点点头，又问：“你为何要在弃剑山修行？我看你的修为，应该正是冲击金丹的时候，找个灵气足的地方不好吗？”
裴玉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灵气足的地方，人也多，人多的地方，事就多。我在裴家长大，不缺灵气，也不缺资源。缺的是……”他想了想，“缺的是一个没人管我的地方。”
他看着李朝阳：“你这里正好，灵气不算多，但够用，山上的人简单，不麻烦。”
李朝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住可以。”他说道，“但有几条规矩。”
裴玉楼点头：“你说。”
“不能乱翻山上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废墟，一片瓦都不能动。”
“不能打扰山上人的正常生活，你住你的，我们过我们的。”
“酒要付钱。”
裴玉楼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些。
“行。”
陆昭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来一个白吃白住的。”
裴玉楼听见了，转头看她：“我付钱。”
陆昭白了他一眼：“你付钱也是白吃白住，山上的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裴玉楼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拓跋燕这时候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道：“他们那酒不好喝，甜得很。”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那你少喝点。”
拓跋燕不理他，又灌了一大口。
好几个都是一碗接一碗，喝得认真。
……
月亮升起，挂在东边山头上，月光洒在院子，有银白铺满。
李朝阳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香啊。”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一身宽大的蓝袍，袍子太大，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
但他的脸很清晰，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站在那里，有说不出的少年气。
他笑嘻嘻地看着院子里的人，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最后落在桌上那盆炖鸡上。
“我饿了。”他笑嘻嘻说道，“能不能一起吃一顿？”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笑吟吟的，等着回答。
陆昭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朝灶房走：“我去拿副碗筷。”
刘柱也跟着站起来，给少年让出一个位置，把自己那条长凳往旁边挪了挪。
少年这才走进院子，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桌边，在刘柱让出来的位置坐下。
陆昭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副碗筷，放在少年面前。
少年接过筷子，也不客气，伸手就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了一句，又夹了一块。
众人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李朝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少年吃。
少年吃得很快，夹菜的动作很自然。吃了几口鸡，又夹了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吃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咂了咂嘴。
“这酒甜了点。”他说道。
陆昭瞥了他一眼：“五文一碗，不甜不要钱。”
少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吃了大半碗饭，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他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西边那片缓坡上。
他朝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朝阳一眼。
李朝阳看见他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
两人一前一后，从院子里出来，走到西边的缓坡上。
缓坡上长满了草，远处是层叠的山影，近处是归山木楼的轮廓，院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少年在坡上站定，转过身看着李朝阳。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少年的脸清晰得不像真的。
“我叫兰青山。”他笑嘻嘻说道，“徐长青的旧友。”
李朝阳皱起眉头，“没开玩笑？”
兰青山不接话继续说自己的：“你师父临走之前，托我照看这座山。我没来，是因为没必要，现在有必要了，所以我来了。”
李朝阳还是皱眉，“什么必要？”
兰青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师姐武瑶，前些日子拒绝了大启王朝敕封山水神的邀请。”
李朝阳点头：“我知道。”
兰青山说：“你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决定，是我让她拒绝的。”
李朝阳依旧皱眉。
兰青山解释道：“大启王朝敕封山水神，表面上是给弃剑山一个名分，实际上是想把弃剑山纳入朝廷的体系。一旦你接受了敕封，就要遵守朝廷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就变成了‘弃剑山拒绝朝廷敕封’。外面那些人，就是来看这个热闹的。他们想知道，弃剑山凭什么敢拒绝。”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兰青山笑了笑。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要是觉得需要山水神，就去把程序走完。你要是觉得不需要，就不需要。这座山的事，你自己说了算。”
李朝阳看着他：“这里面有什么门道？有没有山水神，到底有什么影响？”
兰青山想了想，说：“有山水神，朝廷就觉得你是自己人，不会来找你麻烦。但你也得听朝廷的，该交的税要交，该出的人要出。没有山水神，朝廷就觉得你是外人，会盯着你，但你也自由，不用受谁牵制。”
“其实影响不大，你这座山，有没有山水神都一样，灵气就这么多，灵草就这么多，谁来也变不出更多来。朝廷盯你，是因为你师姐拒绝了他们，觉得丢了面子。过一阵子，等他们找到别的面子，就不盯了。”
李朝阳问：“那武瑶师姐为什么要拒绝？”
兰青山看了他一眼，“她说，弃剑山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朝廷的认可，甚至，不需要天地的认可。”
这话让李朝阳暗自心惊，但还是沉住气问道：“那你呢？你让她拒绝，也是这个意思？”
兰青山没正面回答他转过身，“你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能守住吗？我说，管他呢，守不住再说。”
他转头看着李朝阳，又笑了笑。
“现在看来，你守得不错。”
李朝阳没去猜测其潜台词。“你说你要留在弃剑山？”他问道。
“嗯。”
“住哪儿？”
“随便。山脚、后山、废墟里，都行。”
“不能住废墟。”
兰青山这次笑得有些无奈。
“行。”
李朝阳又问：“你跟我师父，认识多久了？”
兰青山想了想，说：“很久了。”
“多久？”
“久到记不清。”
李朝阳盯着他，似想看出个深浅。
“你什么修为？”
兰青山笑了笑：“不重要，你就当我是个闲人，在山里住着，偶尔跟你说说话。”
李朝阳没有再问。
两人在坡上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李朝阳自然不敢轻易相信，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说什么都要让时间沉淀沉淀。
“回去吧。”兰青山忽然说，“你那桌菜还没吃完呢。”
他先转身往院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宽大的蓝袍在风里飘着，像一个布兜子。
李朝阳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拓跋燕的声音。
“再来一碗。”
然后是陆昭的声音：“五文钱。”
“记账。”
“不记账。”
“那我帮你砍三天柴。”
“七天。”
“五天。”
“成交。”
李朝阳暂时忘掉少年的言语，笑了笑，跨进院门。
……
院子里，那方大木桌上已经一片狼藉。
鸡盆里只剩汤，鱼只剩骨头，红烧肉见了底，青菜还剩几根……
拓跋燕端着一碗饭，正在往碗里舀鸡汤。她舀了半碗汤，用筷子搅了搅，扒了一大口，吃得满足。
沈流云闭着眼睛，这次是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垂到一半又抬起来，然后又垂下去。
刘柱和陈三在收拾碗筷，把空盘子摞在一起，把骨头和鱼刺扫进一个碗里。
陆昭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账本，正在算账。她算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
兰青山走回桌边，在他原来的位置坐下。他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发现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就端起那碗剩汤，喝了一口。
李朝阳也走回来坐下，拿起酒碗，碗里还有半碗酒，他喝了一口，放下。
“兰青山要在山上住一段时间。”他说。
陆昭抬起头，看了兰青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住哪儿？”她问。
“随便，搭个草屋。”兰青山说。
陆昭没再问。
刘柱端着摞好的碗筷进灶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
“还有这个。”
拓跋燕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兰青山也伸手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裴玉楼看着兰青山，目光里有些探究。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兰公子，师承何处？”
兰青山头也不抬：“没有师承。”
裴玉楼又问：“那你是如何修行的？”
兰青山抬起头，看着裴玉楼贱兮兮笑了笑。
“天生的。”
裴玉楼愣了一下，无奈摆头。
李朝阳端起酒碗，一边喊了一句：“裴公子。”
裴玉楼看向他。
“你住下可以，但有一条，我刚才没说。”
“你说。”
“不能进废墟。”
裴玉楼点头：“说了的。”
李朝阳又看向兰青山：“你也是。”
兰青山正在往嘴里扔花生米。
“也说过了。”
…….
陆昭算完账，把账本合上，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她看了看桌上的花生米，伸手抓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明天开始，酒坊那边要多酿一些了，人越来越多，酒不够卖。”
刘柱点头：“明天我跟陈三多酿两缸。”
刘柱转头和陈三在商量明天酿酒的事，一个说多放酒曲，一个说少放水，争了几句酒话，谁也不让谁。
月亮升到头顶，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
风从山坡上吹下，带着竹叶沙沙。
忽然没人说话，都听着寂静。
刘柱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陈三也跟着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茶碗，端着进灶房。
剩下几人也都睡了去，各找各的住处。
沈流云被丢在院子，没人管他。
“你今晚住哪儿？”李朝阳走到院门问着兰青山。
兰青山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指了指木楼廊下。
“那儿就行，有顶，有坐的地方，不露天。”
李朝阳点点头，“将就一晚，明天你自己搭草屋。”
兰青山笑嘻嘻点头，掉头走到木楼前坐下。
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
李朝阳站着看了一会儿，随即回了自己的木屋。在床上坐下后，脱了鞋，也盘腿坐好。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念头压下，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经脉流入丹田的奇怪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