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在茶台旁坐了一夜。
锈剑收在丹田珠子内，剑身在缓慢地吸收着灵气，速度不快，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天色渐亮，先是东边的山头镀了一层金边，然后金光从山头上漫过来，照在竹林上，再然后，太阳冒出来，晨光洒满整个院子。
李朝阳最后内观一眼锈剑后，睁开了眼。
若昨日没看错，锈剑来历如此不凡，如今也已成为自己的本命剑，定要好好蕴养，让其发挥出该有的威势。
那剑修风采，也定要在自己身上发扬光大，装不装另说，是要带一带这六洲的气象。
简单打定主意后，他站起来走到水坑边蹲下，捧了一把水洗脸。
灶房那边没有动静，陆昭他们应该已经去了酒坊。
今日也没感觉到饿，便不去灶房了，索性又坐回茶台边，继续修炼。
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山主，冒昧叨扰了。”声音略有苍老。
李朝阳转头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位老者，穿着一身粗布青衫，身形瘦削，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什么气势，就像山下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教书先生。
李朝阳起身走到院门口，拱了拱手:“李朝阳，见礼了。”
老者看着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人也拱了拱手，动作不快不慢，礼数周全:“老夫蒋慎，青石山山神。”
李朝阳愣了一下，随即便想起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在去成州交完山税回来时，这老者邀请过他小坐，可他为了赶路就没去。
他连忙让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蒋山神请进。”
蒋慎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进了院子后，没有急着坐下，先看了看四周。
“好地方。”他微微笑道，声音里有着真诚的赞叹，“灵气虽不算浓，但山水格局好，背山面阳，左右有护，前有明堂，后有靠山。”
李朝阳笑了笑，请他到茶台边坐下:“蒋山神过奖了，一座荒山随意而建而已，谈不上什么宝地。”
蒋慎在茶台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
李朝阳打了壶水放在小灶上烧着，又从随意洗了洗两个茶碗，重新放在石台上。
水烧开了，他泡了两碗茶，一碗推到蒋慎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蒋慎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碗，点了点头:“好茶。”
李朝阳也喝了一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蒋慎。
这连番的好话，不知道是客气还是有所求。
茶台上的水雾慢慢升起，细细一缕，很快散了。
还是蒋慎先开了口。
“李山主，你我在青石山脚下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声音缓慢，客客气气，“当时天色已晚，你赶路回山，老夫不便过多挽留，今日特意前来拜访。”
李朝阳点了点头，回忆了一下:“那次我送山税去往成州，山中有事急着回来”
蒋慎笑着点点头，“这几日李山主风头正盛，老夫心中敬佩，一直想来拜访，拖到今日才来。”
李朝阳摆了摆手:“蒋山神客气了，我就是一个守山的，没什么值得敬佩的。”
蒋慎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李山主不必自谦，老夫在青石山做了三百年山神，见过的人不少，修行者也不在少数，但像你这般，还真没见过几个。”
李朝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这些话不少人说过，他自己其实并不认同。
蒋慎也端起茶碗，斟酌措辞后又开了口，“李山主，老夫今日来，除了拜访，还有一事相告。”
李朝阳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老者沉默了片刻，一边瞥着李朝阳的眼神，一遍不急不慢地说道：“大山神那边，有些话要交代。”
“大山神？”他疑惑问道，“哪位大山神？”
蒋慎略微前倾身子，放低声音道:“天阙洲中岳山神，统管一洲山水正神的那位。”
李朝阳点了点头。他听说过这位大山神，兰青山之前提过，说大山神府对弃剑山没有山神这件事一直有些看法。但兰青山没说太多，他也懒得问，觉得那是以后的事，不急。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大山神说了什么？”他声音平淡道。
蒋慎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镇定。
一般一个乘风境的修士听到大山神的名号，多少会有些反应。毕竟是九境的大修士，统管一洲山水的神只，在天阙洲的地位举足轻重。
但李朝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听到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蒋慎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缓缓开口道:“大山神的意思是，弃剑山地界百里，灵气虽不算浓郁，但也算一方福地。如今你在这里修行，又开了酒坊，招了人来，山上山下渐渐有了气象。这本是好事，但有一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朝阳。
李朝阳也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蒋慎说:“弃剑山没有山神。”
李朝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口道:“我知道。”
蒋慎点了点头，继续说:“按规矩，但凡有灵气、有修行者居住的山，都需要有一位山神。山神的作用，一是稳固灵气，二是庇护山中生灵，三是协助朝廷稳定气运。这是天地认可的规矩，也是朝廷敕封的制度。”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弃剑山没有山神，却产出灵草，吸引修士前来，还开了酒坊，收了弟子。这在规矩上，说不过去。”
李朝阳往后靠了靠，沉默着思索了一番。
“蒋山神。”他问道：“您今天来，是替大山神传话的？”
蒋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但点得很勉强，像是不太情愿。
“是，也不是。”他露出难为情地表情，“老夫受大山神差遣，来传这个话。但老夫自己，也想跟李山主说几句话。”
李朝阳看着他，“您说。”
蒋慎斟词酌句好一会儿才开了口:“老夫在青石山做了三百年山神，见过的事情不算少。大山神这个人，老夫了解一些，他是讲规矩的人，而且因为坐了那个位置，谁坏了规矩，他就要管。”
他瞥了李朝阳一眼，继续道:“弃剑山没有山神这件事，在大山神看来，就是坏了规矩。一座有灵气、有修行者的山，怎么能没有山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山神体系的事。今天你这里没有山神，明天别人那里也没有山神，后天大家都不要山神了，那就全乱了。”
李朝阳听着，没有打断。
“大山神的意思，是劝你接受敕封山水神。朝廷敕封，天地认可，弃剑山有了正式名分，灵气也更稳，修行更顺，你也不用担心有人来占你的山。”
他停了一下，盯着李朝阳，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大山神说，这是为了你好。”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蒋山神，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这大山神，是在威胁我？”
蒋慎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不是不是，李山主误会了，大山神不是这个意思……”
李朝阳看着他的表情，没说话。
蒋慎很快又镇定下来，伏低身子轻声道：“李山主，老夫跟你实说吧，大山神确实有这个意思，但不是威胁，是警告。”
“警告？”李朝阳重复了一遍。
蒋慎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大山神的意思，是弃剑山若无山神，便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就要被纠正。这是规矩，他作为大山神，有责任维护规矩。”
他抬起头，看着李朝阳，目光里有些语重心长的味道:“李山主，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一个人守这座山不容易。你师父走了，师兄师姐不在身边，你一个乘风境的年轻人，撑起这么大一座山，老夫佩服。但有些事，不是靠一个人扛的。规矩这东西，你不服它，它也要压你。与其被它压，不如顺着它走。”
“蒋山神。”李朝阳知道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摆出一副坦诚神情，“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蒋慎点头:“李山主请说。”
“我没觉得我坏了什么规矩，我交了山税，求了手谕，都是按照规矩走的。”
蒋慎皱着眉，“李山主，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你还有两三年时间，但之前你师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两三年过后，肯定是不会要山水神的……”
蒋慎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大山神的意思，就是劝你在这两三年之后，还是接受，若弃剑山那时再无山水神，他恐怕会直接将弃剑山收回。”
他抬起头看着李朝阳，目光里有些歉意。
“但这是最下策，还有周旋的余地，就不会这么做。”
收回弃剑山。
凭什么？
凭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
他忽然想起阿青说的话：有些时候，你没有选择，只能向上。
他以为他可以选择，可以选择要不要山水神，可以选择要不要去中神洲，可以选择要不要往上走。
但现在看来，有些选择，不是他选的，是别人替他选的。
他正要开口，院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我听见有人说要收回弃剑山？”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
李朝阳转头看去，是兰青山站在院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慢慢悠悠地走进院子，走到茶台边，在李朝阳旁边站定，看着蒋慎。
蒋慎看见兰青山，微微一愣，站起来，拱了拱手:“这位是……”
兰青山没有还礼，只是笑了笑，随即在蒋慎对面坐下，仰着身子翘起二郎腿，一副懒散模样。
“我叫兰青山，住在这山上的。”他笑呵呵说道：“你刚才说，大山神要收回弃剑山？我想问一句，不知道这大山神警告之后，会是什么手段？”
蒋慎看着兰青山，目光里有些疑惑，似乎是在打量这个少年是什么来路。他看了几眼，看不出什么，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重新坐下。
“兰公子。老夫方才说的，是大山神的意思，至于会是什么手段，老夫也说不好。但依老夫对大山神的了解，他做事讲究规矩，不会乱来。收回弃剑山是最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
兰青山听完这话，忽然笑了一声。
“不会乱来。”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还在，“这些人趁弃剑山没有大人在，说要收回就要收回，还说不会乱来？”
他说的气势汹汹，但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蒋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还是维持着客客气气的模样。
“兰公子误会了。”他小心说道：“大山神不是趁人之危，他是按规矩办事，弃剑山没有山神，这是事实。规矩在那里，他不能不管。”
兰青山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
“规矩。”他说，“好一个规矩。”
他转过头，看着李朝阳。
李朝阳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朝阳开口了:“兰青山，你能不能摆平？”
兰青山愣了一下。“我？”
“我一个金丹境，哪里摆得平九境的山神？”
李朝阳看着他，没说话。
兰青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台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
“真的。”他认真说道：“我就是个金丹。”
李朝阳还是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兰青山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伸手挠了挠头，又整理了一下袍子的领口。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太信。”
兰青山张了张嘴，
“算了。”他说，“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他转过头，再次看着蒋慎。
“蒋山神，大山神的话，你传到了，李朝阳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交差了。”
蒋慎看着兰青山，目光里有些犹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兰青山摆了摆手，“放心，不会让你为难，你就跟大山神说，弃剑山的人知道了，会考虑的。至于考虑多久，什么时候有结果，你也不知道。”
蒋慎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朝李朝阳拱了拱手，又朝兰青山拱了拱手。
“李山主，兰公子，老夫话已带到，这就告辞了。”
李朝阳站起来，还了一礼:“蒋山神慢走。”
蒋慎转身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朝阳。
“李山主，老夫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大山神这个人，不是不讲道理，你若是有道理，他能听得进去。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可以去找他谈，不用怕，他是讲规矩的人。”
李朝阳又拱手行了一礼:“多谢蒋山神。”
蒋慎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兰青山依旧翘着二郎腿。
李朝阳坐回茶台边，看着院子外面的山道。
“你真的只有金丹？”李朝阳忽然问道。
“你觉得呢？”他反问。
李朝阳想了想，说:“我觉得不是。”
“你觉得不是就不是吧。”兰青山有些无奈，“我这境界稀烂，上不得台面，只是见得多了，有了一股子山巅之人的气质，我也没有办法。”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大山神的事，你怎么看？”
兰青山无所谓道：“你怎么看，我就怎么看。”
李朝阳转过身认真看着他:“我在问你。”
兰青山把草茎叼在嘴里，仰头看着天，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大山神，九境，天阙洲的中岳正神，统管一洲山水正神。这个人讲规矩，是因为规矩有用，规矩能让他管住下面的人，能让山神体系不乱，能让朝廷信任他。”
他停了一下，看了李朝阳一眼:“但他也不是那种为了规矩可以不顾一切的人。他有脑子，会权衡。你的事，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一座没有山神的山，产出些灵草，住了几个修行者，这种事在天阙洲不是没有，他为什么偏偏盯着你？”
李朝阳想了想:“因为我师姐拒绝了敕封？”
兰青山点了点头:“对，大启王朝敕封山水神的邀请，这背后肯定也是他的意思，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把草茎又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所以他盯着你，不是因为你的山没有山神，是因为他想找回这个面子。你要是接受了敕封，请了山神来，那就等于承认你师姐拒绝敕封是错的，他的面子就找回来了。”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该怎么办？”
兰青山玩味一笑，“拖着。”
“拖着？”
“对。”兰青山继续道：“他不来硬的，你就拖着。他来硬的，再说。你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最不缺的也是时间。你才乘风境，等你到了金丹、元婴，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你再去找他谈，他就不敢拿收回山来吓你了。”
李朝阳看着他，又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能摆平吗？”
兰青山笑了笑:“我是不能摆平，但我可以帮你拖。”
“怎么拖？”
“我去找他谈，我跟他说，弃剑山需要时间考虑，请山神不是小事，要挑合适的人选，要查功德，要报朝廷，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两年，这一两年，他总不能天天来催吧？”
李朝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去跟他谈？”他狐疑问道：“你一个金丹，去跟九境的山神谈？”
兰青山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这个人。”他皱着眉，“怎么老揪着金丹不放？”
“行，你去谈，谈不拢再说。”
兰青山站起来，把草茎扔在地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准备走了。
刚起身又坐下，“还有个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
“那个蒋慎，人不错。他今天来传话，不是他自己想来的，是大山神让他来的。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大山神的意思，有些是他自己的意思，你分得清吗？”
李朝阳想了想，说:“分得清。”
”那就好。“兰青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朝阳不明白堂堂一洲正神，为何会在这时候让人来传话。
肯定不只是面子挂不住的原因，那么大一个山神，因为一点面子做这些事情，说不过去。
还有这个兰青山，其来弃剑山的目的，绝非是自家师父旧友，来照看弃剑山这么简单，只是暂时没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其修为倒是能大概感知到，是在乘风境以上，又高不了太多的样子，但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最近又稀里糊涂地结识了不少人，而且都还有一见如故的错觉，难道真是自己气运到了，冥冥之中的趋利避害让这些人聚在了自己身边？
不对劲……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大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