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山头之后，天边还剩一点云彩，如炭火，慢慢暗去。
李朝阳坐在茶台边的蒲团上，双腿盘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和中指轻轻捏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心神沉在丹田里，感受着绣剑在灵气的冲刷下微微颤动。
这几日他养成了习惯，白天就在茶台边坐着，一边喝茶一边蕴养本命剑，不紧不慢，像是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急不躁。
陆昭他们每天早早去酒坊开门营业，他一个人留在山上，清净，自在，想坐多久坐多久，没有人来打扰。
只是此时心头一紧，熟悉的感觉由心而生。
他猛地睁开眼，从蒲团上弹起，锈剑已经从丹田到了手中，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
其目光落在南方天际，瞳孔缩得很小，心脏猛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他妈是谁？谁又要来杀我？
南方天际，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那道光的锋芒太盛了，隔着不知道多少万里，隔着山川河流城池平原荒漠，那道光的锋芒还是穿透了一切障碍，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剑光的粗壮程度超出了他对“剑光”这个词的理解，如一根通天之柱，从地面拔地而起。
其上升的速度快得惊人，上一瞬还在地平线上，下一瞬已经到了云层中间。
云层被它撕开一个巨大口子，堆积了不知多久的厚云像布匹一样向两边裂开，露出后面金红色天空，夕阳的余晖从那个口子里倾泻下来，把整片西天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而剑光没有停，继续往上。
李朝阳站在茶台边，其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重心压低，手里的锈剑握得死紧。
但那剑光没有转向的意思，剑光里的锋芒和凌厉是冲着天空去的，冲着那片空空荡荡的苍穹。
他心中所感，只是其散发出的威势。
那剑光冲到最高处时，忽然停住，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随即它开始溃散，从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在几个呼吸之间碎成了无数光点，散落在暮色里，如是一场只在苍穹之上降下的光雨。
那些光点在天上飘了很久，慢慢暗淡，最后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南方天际恢复了平静。
李朝阳站在原地，手里的锈剑还举着，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这会儿他敢完全确定，那不是朝自己来的。
他把锈剑收进丹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继续面朝南方，目光落在那道剑光消失的地方，看着暮色一层一层地浓起来。
兰青山不知何时已走到他旁边站定，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也仰着头看着南方，脸上有些感慨。过了很久，久到南方的星星又多出了好几颗，兰青山才开口说话。
“柳执安的剑。”
李朝阳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那道剑光，是柳执安的剑。”兰青山的眼睛还是看着南方，发出一声感慨，“她又在问天了。”
“对天问剑？”李朝阳疑惑地确认了一遍。
“就是问天。”兰青山缓缓解释说，“她想知道一些事情，就去问天。天不会回答，她就用剑问。一剑不行就两剑，两剑不行就一百剑，一百剑不行就一千剑。问到天回答为止，问到她满意为止，问到她想知道的答案出现为止。”
“天会回答吗？”他好奇问道。
对于此事他能很快接受，稀奇古怪在这里都不算稀奇古怪。
兰青山想了想，嘴唇抿了一下，“会的，有时候是一道雷，有时候是一阵风，有时候是一道光，有时候是什么都不发生。什么都不发生，也是一种回答，说明天不想理你，或者你的问题不值得回答。”
李朝阳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
只是他忽然反应过来，柳执安……不就是自己二师姐么？
自家二师姐有这般本事？自家二师姐有这般剑意？
“我二师姐现在在哪儿？”他急忙问道。
兰青山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只是脑袋微微晃了一下。
“我还是她小时候见过她。”他回忆道：“那时候她扎着两个辫子，穿一身白裙子，像个瓷娃娃，那时候她便有了不一般的剑意。后来我就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听你师父提过一嘴，说她在中神洲闭关。”
“中神洲……”李朝阳念叨着，脑中一番思索。
中神洲，又是中神洲。兰青山让他去中神洲求剑胚，说是师父安排的。现在二师姐也在中神洲闭关，在对天问剑。
那道剑光还留在他脑子里，那种剑，他什么时候才能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兰青山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兰青山。”他忽然开口。
“嗯？”兰青山应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
“我要去中神洲看看。”李朝阳说。
兰青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眉毛微微挑动，“舍得离家了？”
李朝阳没在意他的调侃，转身走了，回到所住的小院子，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声。
“都出来，我有话说。”
今日几人在旧院子灶房做饭，里面传来锅铲声音，然后是陆昭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喊什么喊，要吃饭了！”
刘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上还沾着汤汁，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的脸上全是油渍，额头上有汗珠，看见李朝阳脸色不太对，赶紧把勺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李道长，出什么事了？”他问，有些紧张地在李朝阳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陈三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他走得慢，生怕怕洒了。
陆昭最后一个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和菜汁，手里还拿着锅铲，见李朝阳一脸严肃，便皱了皱眉，把锅铲往桌上一放，解下围裙看着他，等他说话。
“我要出一趟远门。”李朝阳说道。
三个人都没说话。
“去中神洲。”他继续说道：“不知道要去多久，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说不准。”
“什么时候走？”陆昭皱着眉头问道。
“今晚就走。”
陆昭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开始收拾东西。
灶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刘柱站在那里，搓了搓手，脸上写满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嘴唇张了好几次。
搓了好一会儿手，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李道长，山上你放心，有我在。”
陈三站在桌边想了想，“伤药够不够？我给你备一些。”
“伤药备一些吧，有备无患。”
陈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自己屋子，他屋子里全是药柜和药罐，墙上挂着各种干草，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味。
刘柱还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又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我去做个斗笠！”他说，声音大得像是在喊，“你路上走，日头晒，雨水淋，有个斗笠好一些！”
说完也不等李朝阳回答，转身就往柴房跑，拿了工具和竹篾，蹲在院子里就开始编。
陆昭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塞了太多东西，布料都被撑得绷紧。
她走到李朝阳面前，把包袱递过，包袱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很有分量。
“干粮、银两、换洗衣裳，都在里面了。”她交代到：“银两不多，你省着点花，别像在山上一样大手大脚的，外面没人管你吃管你住，什么都得自己掏钱。”
李朝阳接过包袱，“我很快就回来。”
“可要送行？”
他摇了摇头。
……
月亮升到中天时，刘柱把斗笠编好了。
他把斗笠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才走到李朝阳面前，把斗笠递过，咧嘴笑了笑，“李道长，你看看合不合适。”
李朝阳接过斗笠戴在头上，大小刚好，帽檐宽大，能把整张脸遮住。他点了点头，把斗笠取下来，拿在手里。
陈三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直接塞进他的包袱里。
陆昭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先吃饭。”
几人很快围在院子木桌，安静吃饭。
李朝阳吃完后，开始交代道：“我走了之后，酒坊照常开。拓跋燕和沈流云要是愿意帮忙，就让他们帮忙，要是不愿意，也不用勉强。萧采薇住在山上，不用管她，她想住多久住多久。裴玉楼在山脚搭草屋，也不用管他，只要他不进废墟就行，至于兰青山……”
他想了想，“兰青山说他会留在山上，有什么事就找他。他虽然说自己只有金丹，但你们也别太信他，他这个人，说话没几句是真的。”
刘柱点了点头，“李道长，你放心，山上交给我们。”
陆昭故作随意，“可得早点回来，甩手掌柜当久了，我可不惯着。”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把包袱背上，斗笠带上。
他不擅长告别，便没有再回头。
这一拍脑袋决定的孤勇，有人等着过来，有月色相伴。
月光把山道照得发白，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酒坊门口。
月光下那个人影穿着一身宽大的蓝袍，袍子在夜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帜。
是兰青山。
神出鬼没，又拦在路中。
李朝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兰青山先开了口，“中神洲远，路上小心。到了之后别惹事，也别怕事。若是找到你二师姐，就说山上一切都好，让她安心闭关。找不到也没关系，去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些剑，然后回来。”
“嗯。”李朝阳点了点头。
兰青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然后摆摆手转身朝山上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宽大的蓝袍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李朝阳深吸一口气，灵气在体内运转。
随即踏风而起，朝南方飞去。
山道两旁的树木在脚下飞快后退，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酒坊院子变得越来越小，归山木楼变得越来越小，整座弃剑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融进了夜色里。
他飞得不高，也不快，但这般肆意前行，让他心中升起许多畅快，不禁大笑喊了一声。
“下山去也！”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长发向后飘起，衣角猎猎作响。
如此这般，才有了些修行风采。他想道。
至于前路如何，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中神洲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二师姐，不知道那个剑胚在哪里，不知道这一趟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这一趟的开始，便值得了。
不是为了师父的安排，不是为了二师姐的剑，不是为了大山神的警告，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去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去看那些师兄师姐们走过的路是什么样的，想去看看那把能捅破天的剑是什么样的。
他得去看看，不然这修行便不畅快，便当不了他心中的剑修。
剑修该如何？在深夜、在瓶颈、在目睹更高峰时，最是锥心。
斩断此问，便是第一步。
剑修该如何？不问“该如何”。剑锋所指，便是道路。
先是出走，丢下许多问题，再不问。
这便是剑修，而剑修之外，露出的一点气质，就是风采。
柳执安的一剑问天是风采，武瑶的堵门问剑是风采，他李朝阳今夜踏风而行，亦是风采。
这全部，都来自自心底生出的期望，以及生命本身。
或许谁都有独自星夜赶路时，也只有自己陪着自己的一腔孤勇，也有举目四望时，困于渺小的失望。
但有月色相陪，有月色相陪。
月亮挂在星夜之间，不曾考虑过万年独照。
修行如是，生活亦如是，管你万般无奈，我自前行。
李朝阳飞在月光里，像一只鸟，像一道风，像一颗流星，朝南方，越飞越远，越飞越快。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