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天黑时，李朝阳发现自己还没走出这片山林。
他也不急，反正今晚本来就没打算赶到什么地方，出门在外，走到哪儿算哪儿，天黑就歇，天亮就走，这是他在弃剑山上养出来的习惯。
此时山林中已暗得发昏，他找了一处平整地面，其在一棵大松树下面，周围的枯叶被风堆成一个小坡。
把落叶拨开，露出底下泥土，又搬来几块石头围成一圈，然后开始生火。
他没有火折子，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陆昭给他收拾包袱的时候，应该往里面塞了一个，但他翻了一遍没找着，大概是压在了干粮底下，懒得再翻了。
便从周围捡了一堆干枯的松枝和细碎的枯草，找了一根比较直的硬木，削尖了一头，又在另一块干木板上挖了一个小坑。
红衣蹲在旁边，双手托着腮，看着他做这些事情。
她看了好一会儿，见他拿着那削尖的木棍在木板上飞快地搓动，搓得手心都红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在干什么？”
“生火。”
“生火为什么要搓木头？”
李朝阳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也一直盯着木棍。
他已经搓了好一会儿了，木板上冒出了一缕细细的青烟，但还没有明火。
被问了之后又加快了速度，手掌搓得发烫，木棍在掌心里转得飞快，发出吱吱声响。
“钻木取火。”他随口解释道：“没火折子，只能这样。”
红衣歪着头看了几眼，忽然伸出手指，朝那堆枯草轻轻一点，一簇小火苗在枯草上跳了出来，随即轰的一声，火就着了。
李朝阳停下手中动作，看着那堆已经烧起来的枯草，又看了看红衣的手指，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你怎么不早说？”他皱眉问道。
红衣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也没问我呀。”
李朝阳张了张嘴，暗想是这么一回事，于是悻悻将木棍扔在地上，又活动活动手指后，才拿了几根粗一些的干柴架在火上。
红衣蹲在火堆另一边，双手还托着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吟吟地看着他笑话。
“你这个钻木取火，是谁教你的？”她问道。
“没人教。”
“那你怎么会的？”
“自己琢磨的。”李朝阳把肉干从包袱里翻出来，用一根细枝串了架在火堆之上，一边烤一边翻面。
翻了两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补充了一句，“我真聪明。”
看也没看女子，是想堵住她的话头。
红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
李朝阳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烤他的肉干。
红衣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李朝阳。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
“真的什么？”
“脑子可能不太灵光。”
李朝阳斜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烤热的肉干从树枝上取下，顺手递了一半给红衣。
肉干是陆昭在山上腌的，山上的肉一顿吃不完的，都会腌着，易于保存，又方便当作干粮。
红衣接过捧在手里，低头咬了一小口，还是嚼得很慢。
火堆烧得很旺，在这黑暗密林里清出一片光域。
火光照在红衣的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在光影里明暗交替，眉眼之间多了层柔和暖色，不像白天时那样张扬明艳，多了几分安静和温柔。
两人就这么隔着火堆坐着，一人拿着一块肉干，安安静静地吃。
火堆里的柴木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脆响，火星子飞溅，闪了几下又灭了。
远处传来虫鸣，偶尔还有几声晚归的鸟叫，四下寂静。
一男一女，隔着篝火相对而坐，一人面貌清秀，不算出众，一人长相绝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火光都照在他们身上，在这寂静里别有一番景象。
红衣啃着肉干，目光落在火堆上，火焰在她瞳孔跳动，与其红色衣裙相配。
“李朝阳。”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李朝阳也盯着篝火，仔细嚼着肉干。
“你一直都是这么善良么？”
李朝阳听到这句话，嘴巴停了停，然后继续嚼，直到咽下后，才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色沉静，不像白天的欢快。
“这不是很正常的礼数吗？这算什么善良？”他语气随意。
红衣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不像是反驳，更像是在否定他说的“礼数”。
“不是的。”她轻声说道：“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不是想好了才做的，是顺手就做了。不是礼数，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那个书生的事也是，你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走过去就是了。但你走过去了，没有当作没看见。”
李朝阳被她这么一说，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不习惯被人夸，尤其是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这么认真地夸，夸得他浑身发痒，如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那个书生的事，我有我的理由。”他带着笑意说道。
“什么理由。”
“闲的，没事儿找事儿。”他说得很是坦诚，“我好不容易出趟门，看见点新鲜事，能不好奇吗？好奇就跟着去看看，看完了就走，就这么简单。你要是非要说这是善良，那全天下好奇的人都善良了。”
红衣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还是轻轻摇头。
李朝阳没做理会，低下头继续啃着肉干。他啃得很认真，把肉干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红衣也没有再说话，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火堆旁边的落叶上，落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落在那些模模糊糊的树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朝阳吃完后，也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夜色已经很浓了，林子漆黑，篝火也没能照出多远。
远处的树影憧憧，把这片小小的空地围在中间。
头顶的松枝之间露出几小块细碎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慢慢还被云层遮掩。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方世界的时候。
也是荒山野岭，躺在雪地里，想着这辈子可能又要交代了。
此时他也坐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境地却完全不一样。
此时夜色还算晴朗，还有篝火，能饱食，还有位长相绝美的女子相伴。
他慢慢后仰靠在树干，仰头看着头顶那几片小小的夜空，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意。
比起原来，在弃剑山待了两年多后，静心让他学个了七八分，还有平静心绪赏景。
“你不修行么？”红衣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过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李朝阳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他，手里还捧着吃了一半的肉干。
“要。”他说，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修？”红衣问，语气好奇，“你是打算等沉下心了，再枯坐修行？”
李朝阳又点了点头。
红衣的目光移向篝火，轻轻撅嘴想了想。
“其实可以分心的。”她似乎找了个关键点。
李朝阳眉头微微一动，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红衣缓缓解释道：“干着其他事情的时候，也可以运转功法吸收灵气，不一定非要坐下来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做了，才盘坐修行。走路的时候可以，吃东西的时候可以，甚至连跟人说话的时候都可以，只要分出一缕心神在体内运转灵气就行。”
她瞥了眼李朝阳丹田处，又补充道：“你现在是乘风境，下一步是凝丹。凝丹需要大量的灵气积累，你要是只能靠坐下来打坐的那点时间来积累，太慢了。把白天走路的时间也用上，等于多了一倍的修行时间。”
李朝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把她说的话过了一遍。
他之前分得很清楚，做事的时候就做事，修炼的时候就修炼。
“你是说……”他慢慢问道：“我可以一边走路一边运功？”
“不止走路。”红衣答道：“做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跟人打架那种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走路、吃饭、劈柴、挑水、甚至睡觉，都可以。睡觉的时候效果差一些，但聊胜于无。”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当场就开始试。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随后试着在维持灵气运转的同时，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回到身体上，慢慢睁开眼，出神一般的盯着篝火，还试着转移目光，盯着女子。
灵气却散了。
他又尝试了几次，还是无果。
红衣随口念道：“身行一事，心守一事，分心知分，不随不离。”
此言如直接进入脑海一般，他不自觉默念起来。
“身行一事，心守一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有奇效，心神一半在丹田珠子之中，一半分到身外。
灵气没有乱，还在运转，虽然比全神贯注时慢了一些。
最后甚至他伸出手，从旁边捡起一根干柴，添进火堆里。
也算举一反三，他重新闭上眼，试着在运功的同时蕴养本命剑。
这个似乎更难一些，蕴养本命剑需要将灵气包裹住锈剑，让灵气一点一点渗进剑身。
这个过程比单纯运转灵气要精细得多，需要更多的心神。
他继续默念，试了一次，灵气刚引到剑身上就散了。
又试了第二次，这次慢一些，稳一些，一缕灵气慢慢引来，缓缓包裹住剑身，锈剑颤动。
然后他试着在维持这个状态的同时睁开眼，看向周围。
火堆在烧，红衣在对面坐着，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
一切都很正常，灵气没有乱，剑也在养着。
他把灵气收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意外地表情。
方才那句“身行一事，心守一事，分心知分，不随不离。”分明就是句心诀。
由不得他不意外，法不轻传不是说说而已，有那大道之争的存在，谁都不会轻易为别人增加筹码。
他站起身来，两步走到红衣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传授。”他认真说道。
红衣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最后被他这一下行礼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不可思议，最后又露出说不出的得意和开心，嘴角翘得老高。
“不得了……”她自顾自念叨着，“徐长青的弟子竟然对自己行礼了！这要是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李朝阳直起身，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暗道一声坏了，自己是不是给自家师父落下了什么把柄？
这红衣女子的语气，这表情，这“不得了”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我可抓住你的小辫子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却沉默了数息，然后又默默坐回原来的位置，盘好腿，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我要认真修炼了，请不要打扰我”的姿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衣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她没再念叨，只留笑声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开。
她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甚至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然后她看向李朝阳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不知道又开始在想些什么。
李朝阳很快就沉下心，没去纠结这件小事儿，灵气已经在体内运转，心神一半在蕴养绣剑，一半在运转功法。
红衣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盘起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远处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给这片夜色让路。月亮从山头上爬上，与一些云层相交，一起洒下一些斑驳光影。
此间后，一夜无话。
……
等李朝阳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东边山头上已有一线晨光，林子里弥漫着薄雾，雾气在松枝之间飘动，把远处树影遮得朦朦胧胧。
他吐出一口长气，收功后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
丹田里的灵气比昨晚充盈了一些，锈剑也被蕴养了一整夜，虽然还是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能感觉到那缓慢的积累。
红衣不见身影。
他皱了皱眉，正要四下寻找，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转过身便看见红衣从林子里走出，手里拿着一截翠绿竹筒，竹筒两头削得平整，晃晃荡荡有着水声。
红衣走到他面前，把竹筒递过，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微翘。
“喝口水。”她说道。
李朝阳接过竹筒，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口，水带着竹子清香。
喝了两口后，便把竹筒递还给红衣。
红衣接过去，也仰头喝了一口，嘴唇贴着竹筒的边沿。
喝完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线，系在竹筒两端，打了个结，挂在了腰间，最后还拍了拍，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朝阳瞥了一眼那根红线，又瞥了一眼那个竹筒，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包袱和斗笠背好，又把火堆的余烬刨散。
“走吧。”他说，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
昨晚学的分心法子，也用上，边走边蕴养锈剑。
还不太熟练，所以他走得很慢。
红衣跟在他身后，步子轻快，竹筒水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不一会儿便到了他前面，然后女子摆动衣裙倒着向前，笑盈盈看着他，也不怕摔着了。
……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往上，越来越陡。
树木渐渐稀疏，脚下的泥地多了碎石，两旁的灌木丛也被低矮野草取代。
李朝阳抬头看了看，隐约见前方有一道断崖，崖壁陡峭，光秃秃的，几乎没有植被。
他加快脚步，赶到断崖边时，太阳刚好从山头上露出了一整个圆。
晨光乍现。
金光从东边倾泻过来，铺满了整片天地，云被染成了色，层层叠叠。
断崖下面成了一片茫茫云海，云雾升腾翻涌，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远处的山峦在云海中露出山尖，时隐时现。
李朝阳站在断崖边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到这幅画面。
他见过弃剑山的晨雾，见过妖界的灰蒙蒙的天空，见过成州的城墙和街市，但还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不仅是壮丽，是这番天地景象将浩然二字描绘得大气磅礴。
胸中浊气尽数被清了出去，心神随云涛起落，澄澈空明，此间只觉世间纷扰，都不敌这般景色。
红衣和他并肩站着，也没有说话，安静看景。
其红色衣裙也镀上金边，和着长发，随云雾飘荡。
两人立在断崖，一人灰白衣裳，一人红衣胜血。
天地寂静。
两人也寂静。
李朝阳惊讶于自己竟然会被景色打动，以前在山上，他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觉得好看，但也只是好看，看过就忘了。今日，却是留了不少心思，或许在很久之后，也会想起。
或许惊鸿二字，也可以用在此间了。
虽然身旁的女子更加适合这个词汇，但此时她们混在一起，锦上添花，美不胜收。
红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眼前云海和晨光。
两人就那么站着，也是一番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