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天色还似浓墨，李朝阳踏风很快离了弃剑山地界。
他飞得不算高，离地不过几十丈，连绵山峦还在往身后退去。他眯着眼看向前方，星夜暗淡下去，晨光又还未破晓。
飞了不到百里，他便落了地。
乘风境的修士御风飞行，灵气消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赶路用这种方式太过浪费了，他有灵气不如多蕴养几遍丹田里的锈剑。
再说他这次出门，也不全是为了赶路，在山里待了两年多，除了去成州交税和到妖界杀妖，他几乎没有踏出过弃剑山的范围。
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别处的修行人怎么过日子，他好奇得很。
这一百对于普通乘风境已是极限，他靠着那颗奇怪珠子，灵气还有剩余，但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落地处是一片山林。
天色依旧没亮透，林子里灰蒙蒙的，树影憧憧。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远处传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天亮了没有。
李朝阳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他找到了一条小路，是被人踩出来的两道痕迹，勉强能看出方向，弯弯曲曲地往东南方向延伸。
灌木丛也长得密，枝条伸出来刮着他的袖子，他也不在意，就这么沿着小路走着。
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亮开了。东边的山头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林子里也开始热闹起来，鸟叫声多了，还有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踩得枯枝噼啪作响。
他正走着，忽然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影。
那人影歪歪扭扭地走在小路上，像喝醉了酒，身体前倾后仰，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其一身灰白色的长衫，头上扎着方巾，背着一个书箱，看打扮是个读书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李朝阳本不想在意，出门在外，少管闲事，这是他在山上就定好的规矩。
或许是个赶路的书生，疲惫不堪才有这般姿态。
但他多看了两眼之后，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那年轻书生走路的姿态太奇怪了，像被人牵着走一般，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痴痴的笑，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其走的方向也不是沿着小路，而是直直地往林子深处去，那里灌木更密，根本没有路。
李朝阳顺着书生走的方向，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大约两三百步外，林木掩映之间，隐约有一盏灯火在晃动。
那灯火不大，昏昏黄黄，像是油灯的光，在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但那股从灯火处传来的气息，他感受得很清楚，是个修行人，乘风境上下，气息不算强，但有些古怪，阴阴柔柔的。
他站在原地看那书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灯火处走，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鬼魅勾人？山野林间成了精的鬼物、妖物，用幻术迷惑过路的行人，把人引到巢穴里，或吸阳气，或采补，或干脆吃了。
以前在弃剑山上听陈三讲过几个类似的传说，他自己以前也看过不少这种桥段。
只是陈三说过修行界对这种事的规矩很严，一旦被发现，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但规矩是规矩，总有不守规矩的。
他想了想，决定跟上去看看。
不是他爱管闲事，是他觉得碰着了，怎么也得看看是个怎么样的戏码，所谓的阅历，不就是在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中来的么。
而且他闲着也是闲着，那书生是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明明看见了却没管，心里总归不舒服。
他放轻脚步，远远地跟在书生后面，保持三四十步的距离。
书生走得慢，他也不急，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地形。
林子倒不算密，树木大多是松树和橡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是灌木杂乱，那书生衣物都破了几处，只是毫无反应。
那盏灯火越来越近，昏黄光晕在树干之间晃来晃去，像是在招手。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书生在一座木屋前停了下来。
那木屋不大，只有一间，建在两棵大松树之间，屋顶铺着茅草，墙壁是木板拼的，没有刷漆，风吹日晒得发黑。
门在书生走近时就自动开了，里面透出温暖灯光，一股淡淡的香气从屋里飘出，像是花香，又像是脂粉的味道，甜丝丝的，闻着让人有些发晕。
书生站在门口，身体晃了晃，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没有声音，像是被风轻轻吹上的，但李朝阳看得清楚，那木门是有一股灵气从门上流过，将门带上了。
李朝阳在木屋外面找了一棵粗壮的松树，背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那扇门。
他没有急着进去，也没有放出灵气去探查。
里面的气息还在，书生进去之后，里面没有传来任何惨叫或挣扎的声音，反而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说话，一男一女，男的应该是那个书生，女的应该就是此事的正主。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那书生说的话，实在太肉麻了。
“姑娘，小生昨夜一梦，梦见姑娘在月下抚琴，琴声如泣如诉，小生听了彻夜难眠……”声音含混不清，像还在做梦，但那股酸劲儿隔着门板都能闻见。
然后是女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笑意：“是吗？那你倒是说说，我弹的是什么曲子？”
“小生不知，只觉那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李朝阳听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蔓延到后脖颈，似有人拿羽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他忍了半炷香的时间，里面那书生还在说，什么“姑娘仙姿玉色”“小生一见倾心”“愿为姑娘赴汤蹈火”，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说了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上一遍酸。
他终于听不下去了，从松树后面走出来，准备离开。
既然书生没出事，那女子的气息也没有恶意，他就不想管了。
至于书生为什么会被勾到这里，那是他们之间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到木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门自己又开了。
那女子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还是那样软软糯糯的，十分勾人：“少侠，不进来坐坐？”
李朝阳脚步不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消费不起……不，消受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那书生说的那些肉麻话，生怕自己进去之后，也被那女子迷住用这种调调说话，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吐出来。
但走了两步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
门开了，女子在跟他说话，但书生没有出来，里面也没有书生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木屋的门。
木屋里面的灯光照来，落在门口的泥地上，淌出一小片金色的水洼。
那女子站在门内，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窈窕的轮廓，和一头垂到腰际的长发。
“书生去哪儿了？”他沉声问道。
女子歪了歪头，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很有趣：“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性命无碍。”女子的语气轻飘飘的，软糯勾人，“少侠若是不信，进来看看便是。”
李朝阳站在门外，盯着那女子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木屋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宽敞，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上被褥整齐，床头还有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墙角有一个梳妆台，台上摆着铜镜和几样胭脂水粉，弥漫着的那股甜丝丝的香气，比外面浓了不少。
他放出灵气，将整间木屋仔仔细细地探了一遍。
床底下没有，柜子里没有，屋顶的梁上也没有，地上没有血迹，没有血腥味，也没有任何术法残留的痕迹。
那个书生真的不在了，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他收回灵气，看了一眼那女子。
女子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他。
灯火映照下，李朝阳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
确实是个美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嘴唇丰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一竖朱线，点缀得十分恰当。
其一身大红色的衣裙，料子轻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她的修为是乘风境，气息阴柔，但又不像是邪祟。
李朝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打扰了。”他说道。
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女子跟上来了，走得很快，裙摆在地上拖过，也不怕脏。
“少侠留步。”她喊了一声。
李朝阳没停，继续走。
“少侠，你叫什么名字？”她跟在后面，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糯糯。
李朝阳没答。
“少侠，你要去哪里？”
他依旧没有理会。
“少侠，你怎么不说话？”
还是没有回答。
“少侠，你走这么快干嘛？我又不咬人。”
李朝阳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女子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见他停下来，也停了下来，双手还背在身后，微微偏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得意神色。
“姑娘。”他平静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一些，“你这样跟着我，到底是想干什么？”
女子眨了眨眼，想都没想就答了：“跟着你呀。”
李朝阳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女子却不再说话了，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问下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你是不是有病”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跟着我做什么？”
女子歪着头想了想，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第一，你这个人有意思。别的男人看见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倒好，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说完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明明可以不管那个书生，但你管了。说明你这个人心里善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确有一番侠气。”
她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你进屋查了一遍，确认没事就走，不拖泥带水，不废话。我喜欢这样的人。”
李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就这些？”
“就这些。”女子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够不够？”
“不够。”李朝阳说道：“你跟着我，我又没有什么好处，还乱我道心。”
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习惯性地眨了眨眼，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以陪你说话呀。”
“我不需要人陪说话。”
“我可以给你做饭。”
“我自己会做。”
“我可以帮你打架。”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乘风境，能帮我打什么架？”
女子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成了委屈，嘴巴微微嘟起，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分，如一个被大人拒绝的小孩，不高兴了，但又不好意思哭出来。
“你就这么不想我跟着？”她问，声音低了些，不像刚才那么欢快了。
李朝阳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想说句神经病，又觉得不太礼貌。
他又觉得这女子太过古怪，深更半夜在林子里用灯火勾人，勾来一个书生说了一堆肉麻话，又把人送走了，然后缠上一个路过的陌生人非要跟着。
这行事风格，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但他刚才进屋查过了，确实没有害人的迹象。这女子的气息也不像是邪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你想跟就跟吧。”他再次叹了一口气说道，转过身继续走，“但别说话，我赶路。”
这女子这般行径，肯定有着什么目的，但是福是祸，轻易都躲不过。
索性自然而然，兵来将挡。
女子欢呼一声，跳起来拍了一下手，然后快步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果然不说话了。
但她的眼睛一直转来转去，看看左边的树，看看右边的草，看看天上的云，看看前面的路，最后又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李朝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忍住了没出声。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里地，女子终于憋不住了。
“少侠。”她轻声开口，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
李朝阳没理她。
“少侠，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理。
“你不说，我就叫你少侠了，一直叫一直叫，叫到你烦为止。”
李朝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她。
女子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一副“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朝阳。”他说，“弃剑山的。”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她往前跳了一步，凑近了些，仰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兴奋：“弃剑山？那个弃剑山？徐长青的那个弃剑山？”
李朝阳眉头微微皱起：“你认识我师父？”
女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不认识，但听说过。六洲的修行人，谁没听说过徐长青？大剑君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崇敬，不像是在说一个听说过的人，更像是在说一个从小就听长辈念叨的传奇人物。
李朝阳看着她，心里狐疑更甚。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师父在六洲的名声，一般修士根本没听说过。
现在这样一个路边的红衣女子，说出了“大剑君”的名号……这女子不简单啊。
恐怕又是自家师父的哪个旧友或是仇人了……
阿青说得对，这些因果也躲不掉。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他索性不再纠结，接受来自来自弃剑山的旧账。
女子这才想起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我叫红衣。”
“红衣？”
“嗯，就这两个字。好听吧？”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好听不好听的，跟他没关系。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小路往东南方向走去。
红衣跟在后面，这次是真的安静了，但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开了口。
“李朝阳，你去哪儿？”
“中神洲。”
“中神洲？”红衣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去中神洲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我二师姐。”
红衣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些认真，收了刚才那样嘻嘻哈哈的模样。
“你二师姐，柳执安？”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你也听说过？”
红衣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到林子里从阴凉变得闷热，到李朝阳的肚子开始叫了。
他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下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红衣。
红衣接过捧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红衣低下头，咬了一口干粮，嚼得很慢。
李朝阳靠在树干上，咬了一口干粮，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书生。”他问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红衣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干粮渣，眼睛眨了两下，然后笑得有些狡黠：“你真的想知道？”
“嗯。”
“我就是跟他聊了聊天。”她笑盈盈说道：“他说他科考落第，心里苦闷，想找个地方哭一场。我看他可怜，就在林子里点了盏灯，他看见了就自己走过来了。”
“那他说的那些话呢？什么月下抚琴，什么一见倾心。”
红衣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像风吹过银铃，“那是他自己编的，我什么都没做，他自己就说出那些话来了。我听着也觉得肉麻，但不好打断他，毕竟人家心情不好，让他说痛快了也好。”
李朝阳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却未能如愿。
妖女修为高深，看不透也！
他收回目光，继续啃干粮。
“你不信？”红衣问道。
“信。但你还是古怪。”
红衣被他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弯了腰。
她笑完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看着李朝阳，目光里多了一些温柔。
“你倒是坦诚。”
李朝阳没理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背起包袱，继续往东南方向走。
红衣跟在后面，走得轻快。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大红衣裳上，像是一朵花在开放。
李朝阳走在前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耳朵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里在着事。
这个红衣，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说她是乘风境，气息确实是乘风境，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乘风境的散修，绝不会知道自家师父的名号。
里面的旧账，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过，这红衣大概是个寂寞的人。
他偷瞄了眼旁边女子，长相绝美，却藏不住一丝落寞。
他不打算追问她的底细，因为问了也不一定会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只需要知道，她没有恶意，不会害他，这就够了。
至于她为什么要跟着他，也许真的只是因为她觉得“有意思”。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也挺有意思的。以前一个在山上，他巴不得有人陪他说话，现在有人主动要跟着他，他反而嫌烦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加快了脚步。
红衣也加快了脚步，跟得很紧，像一只甩不掉的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穿过树林，翻过山丘，走过溪流，朝着东南方向。
影子缩成两团小小的黑影，贴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们，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