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朝阳去柜台结了账。
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抬起头来，脸上堆着笑容，说是一钱银子。
李朝阳从包袱里摸出小一块碎银放在柜台，掌柜的拿戥子称了称，多了几文，又从抽屉里摸出几枚铜钱找给他。
整个过程，掌柜的目光一直在李朝阳和红衣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难以形容，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像是在说“年轻人，我懂”。
等李朝阳接过铜钱的时候，掌柜的终于忍不住了，朝李朝阳挤了挤眼睛，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朝阳瞄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红衣跟在他身后，腰间的竹筒一晃一晃，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掌柜的那个眼神，或者注意到了但懒得理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地走出了客栈大门。
出了镇子，官道弯弯曲曲朝着东南方向延伸，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些还挂在枝头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被晨露打湿，踩上去软绵没有声音。
李朝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在盘算接下来的路程。
天阙洲的地形他之前打听过一些，从弃剑山去中神洲，最直接的路是往南走，一直走到海边，然后坐行舟渡过那片几千里的海域。
但那条路不好走，海域辽阔，行舟稀少，能渡海的船大多掌握在大宗门和世家手里，外人很难搭上。就算搭上了，费用也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所以大多数人选择另一条路：往东南走，进入青阳洲，然后沿着青阳洲一路南下，找到离中神洲最近的渡口，再乘坐行舟过去。
这条路绕了一些，但好处是大部分路程都在陆地上，沿途有城镇可以歇脚，有官道可以走路，不用为行舟的事发愁。
他现在的位置还在天阙洲西部，离成州还有好几天的路程。从这儿往东南走，会经过成州、西岭南边，沿途没有大城，只有零零散散的小镇和村庄，大多数地方都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
要一直走到天阙洲中部偏西的地方，才能见到真正的大城。
他估算了一下，以现在的脚程，走到青阳洲边界至少还要一个月，走到中神洲渡口少说也要一个月往上。这还是在路上不耽搁的情况下，要是路上再遇到什么事，时间只会更长。
他不急，反正出门就是为了走江湖，走快走慢都一样。
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官道钻进了一片平坦的树林。树林不大，树木长得密，枝丫交错，天色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零碎光斑落在路面上。
李朝阳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不远处，官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其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应是在特意等人。
李朝阳心下了然，这人多半等的就是自己。
他边靠近边盯着那个背影，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于是放慢脚步，想看清楚点。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傲气，是那赵松。
其眉眼之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带着审视与自负。
天衡宗赵松，被他一扁担打晕后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找上门来，多半没啥好事。
李朝阳愣了一下，然后停了脚步。
红衣在他身后也停了，安静站着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打量着前面那个人，目光好奇。
赵松看着李朝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虽然没有那种咬牙切齿的恨，但像是憋了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拳，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姿势端正。
“李道友，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也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李朝阳抱拳还了一礼，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赵道友，别来无恙，你这是……专门在这儿等我？”
赵松点了点头，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了来意。
自那次在弃剑山丢了脸面之后，他就回了天衡宗闭关。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把以前落下的功课一点一点补起来，把以前浮躁的心境一点一点沉下去。前几日他终于突破了，从气府境踏入了乘风境，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朝阳。
他想找李朝阳问剑。
想堂堂正正地打一场，看看自己和这个当初用扁担打晕他的人之间，到底还差多少。
他去了弃剑山，在酒坊的陆昭告诉他李朝阳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放弃，问了李朝阳离开的方向，又问了时间，然后在心里推算了一下路程，算准了李朝阳会经过这条官道，便提前赶到这里等着。
等了三天。
李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赵松成熟了许多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些尊重。这个人虽然以前嚣张跋扈，但他肯低头，肯吃苦，还在短时间有了不小的进步，不仅从一个气府境修到了乘风境，性格也有所改观。
但他不想轻易陪人打架，若非必要，能避则避。
“赵道友。”李朝阳语气平和，“我没有学过什么剑法，也不会什么招式，你要是想找我切磋，我怕让你失望。”
赵松摇了摇头，嘴角浮起笑意。
“李道友不必自谦。”他缓缓说道：“你在酒坊前跟萧采薇问剑的事，我听说过。你的剑没有招式，却比有招式的更可怕。”
他说完，看了一眼李朝阳身后的红衣，又看了一眼李朝阳，目光里带着询问。
红衣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兴奋，等着看一场好戏。
她感觉到了赵松的目光，也感觉到了李朝阳的目光，然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了口。
“打呗。”她拱火说道：“人家等了你三天，你不打，对得起人家吗？”
李朝阳回头看了她一眼。红衣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副“我就是想看热闹”的表情毫不掩饰，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
他又转回头，看着赵松，叹了口气。
“点到为止？”他问。
赵松摇了摇头，把手按在剑柄上，五指收紧。
“全力。”他说，“毫无保留。”
李朝阳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随即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红衣也往后退了，退到路边一棵大树底下，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再说话。
赵松拔剑。
剑光从剑鞘里跳出，发出一阵轻鸣。
那柄剑通体银白，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灵气光芒，他握着剑，整个人气势也骤变，从刚才那个客客气气的年轻人，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乘风境，确实是乘风境，气息虽然算不上浑厚，但根基扎实，不似自己靠丹药堆上去的虚浮境界，他这关没有白闭。
李朝阳微微点头，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道青光从他掌心涌出，无声无息，锈剑显现。
剑身上的锈迹在阳光下有些暗红，像是一件被岁月磨砺了千百年的老物件。
赵松看见那柄剑显现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本命剑。
李朝阳已经有了本命剑。
一个拥有本命剑的剑修，和没有本命剑的剑修，之间的差距不是用境界可以衡量的。本命剑意味着剑与人心意相通，意味着剑即是人，人即是剑，意味着出剑的速度、准度、力度都会提升一个台阶。
赵松的表情变了变，那层从容不迫的面具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紧张和专注。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并拢，从剑身上缓缓抹过，剑身上的灵气光芒大盛。
两人同时踏风而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试探，没有虚招。赵松的剑化作一道银白，裹挟着凌厉剑气，朝李朝阳当胸刺来。
这一剑有他天衡宗的剑诀，速度快得惊人，剑光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李朝阳没有躲，依旧是那只攻不防的打法。
他握着锈剑，迎着那道银白剑光，单脚凭空一点，高举锈剑，随即一剑劈下。
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他把所有灵气凝聚在其上。
两道剑光在半空相撞。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
赵松的剑光在锈剑面前只坚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被从中间切开，从剑尖开始，一路裂到剑柄，银白色光芒四散飞溅，化作无数光点，在两人之间炸开又消散。
赵松整个人被推得向后飞去，落地时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痕，泥土和碎石飞溅，落了他一身。
他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李朝阳落回地面，锈剑垂在身侧，
他呼吸平稳，气息不乱，像是刚才那一剑只是随手一挥，没有消耗他多少力气。
赵松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还在微微颤抖的剑。
剑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身，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裂纹，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断面。
他沉默了很久。
李朝阳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瓷瓶，那是陈三给他备的伤药，朝赵松递了过去。
赵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掌心瓷瓶。
他没有接。撑着剑站起身来，把剑插回鞘里。然后看着李朝阳，“不用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小伤，死不了。”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又说道：“李朝阳，你赢了，但我不会认输。”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也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最后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李朝阳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锈剑收回丹田，把瓷瓶塞回包袱。
红衣从大树底下走过来，双手还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平静，她看了李朝阳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李朝阳瞥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在转着一些念头。
他想起了五师姐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走着走着就知道和谁争道了”，他当时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赵松就是。
不，应该说，他是赵松的拦路人。
赵松要想在修行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就必须赢过他。赢不了，就要一直被压着，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似乎是这条路的规矩。
他忽然觉得有些感慨。以前在山上，他觉得修行就是修炼，就是突破境界，就是活得更久。
到现在看来，修行不只是这些，修行还要跟人争，跟人抢，跟人打，赢了往前走，输了就停在原地，或者身死道消。
这不是他喜欢的路，但这条路已经铺在他脚下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继续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
红衣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红衣都没有说话。
李朝阳觉得有些奇怪，从昨天到现在，红衣的嘴几乎没有停过，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叽叽喳喳。现在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落在她的大红衣裳上，把红色照得鲜艳。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红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最后摇了摇头，又把头低下去了。
“没什么想说的。”她说。
李朝阳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红衣不说话，他也乐得清静。
他把一部分心神沉入丹田，分心蕴养本命剑。
他就这么走着，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锈剑安安静静地悬浮着，被灵气包裹，一点一点变化。
其脚步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慢，整个人慢慢进入了一种说不出的状态，像是走在路上，又像是飘在云里，四周景色都变得很淡，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他感觉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路上走，迈着步子，背着包袱，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另一个人在练剑，握着锈剑，劈，刺，撩，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一剑，一剑。
这两个人同时存在，同时做着不同的事情，互不干扰，又互相呼应。
走路的那个人走得稳，练剑的那个人练得专注，像是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却在同一个河床里，共享着同一片土地。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叫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可遇不可求，一旦进去了就不想出来。
于是没有刻意去维持，也没有刻意去打破，就那么自然地走着，自然地练着。
红衣走在他旁边，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红衣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没有伸手去碰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的一点动静会惊扰到他。
她放慢脚步，从他旁边退到了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个影子。
官道在树林里蜿蜒向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落在两个赶路的人身上。
前面的年轻人走得沉稳，步伐均匀，不紧不慢。后面的红衣女子跟得小心，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风过树林，杨树的叶子飘飘荡荡。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短促。
李朝阳走在风里，走在光里，心里一片宁静。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走，还在练。
红衣跟在后面，看着他灰白色衣裳在风里轻轻飘动，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和他并肩，不再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