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从那种玄妙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小河边。
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官道上，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等他再睁开眼，脚下踩着的是河边的碎石和青苔。
面前是一条宽约七八丈宽的小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偶尔能见水底游动的小鱼。
他左右观望了一番，确认自己还站在地面上，没有掉进河里，也没有走到什么危险的地方。
红衣就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意。
“你跟着我走过来的？”他问。
红衣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在河边，“你走着走着就拐弯了，下了官道，一直走到这儿。我叫你你没听见，拉你你没反应，就跟梦游似的。我不敢使劲，怕把你从那种状态里拽出来，坏了你的机缘。”
李朝阳回想了一下刚才那种感觉，像走在一条很窄很窄的路上，不能分心，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
“有什么收获？”红衣忽然问道，显然对此事有些经验。
李朝阳没有立刻回答，闭上眼睛，把刚才在那种状态里感受到的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剑术好像摸到门槛了。”他睁开眼说道，随即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锈剑从丹田里飞出，悬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转动，剑身包裹着灵气，有层淡淡白光。
他意念一动，锈剑朝前飞了出去，贴着河面滑行，剑尖划开水面，在平静的河面上留下一道细细波纹。
锈剑飞出去十几丈，又在空中转了个弯飞了回来，稳稳落回掌心。
“隔空御剑。”红衣好奇问道：“你以前不会？”
李朝阳摇了摇头，“以前只会握着砍，离了手就控制不了。刚才走着走着忽然就会了，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我照着图走，走完了就会了。”
“这是争道之后的馈赠。”她缓缓说道，一边把手从胸前放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捻着腰间的红线，“你方才那一战，虽然只是一招，但那是真正的争道。他拿出了全部的实力，你也拿出了全部的实力。你在他的剑里看到了他的路，他在你的剑里看到了你的路。你们互相印证，互相拦路，赢了的人便能往前走一步……”
她停下想了想，一边弯腰从脚边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后，朝河面扔了出去。
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最终沉下，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争道跟普通人打架不一样，普通人打架，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打输了就是打输了，打完就完了，什么都没留下。剑修也不一样，两个剑修全力出手，彼此的剑意会碰撞，会在对方心里留下一颗种子。赢了的人从输家那里拿走一些东西，输了的人也能从赢家那里学到一些东西。这是规矩，是天道。所以有些剑修专门找人问剑，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借别人的剑磨自己的剑。”
她转过头看着李朝阳，目光带着认真。
“你要是杀了那人，得到的东西会比这多得多。他的剑意，他的感悟，他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东西，都会散出来，被你拿到。这就是大道之争最残酷的地方，你杀一个人，拿走他的一切，比他苦修十年二十年来得都快。”
李朝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却坚定。
“没想过要杀他。”他将锈剑收回丹田，双手插进袖子，看着河面上还没散尽的涟漪，“人家规规矩矩地来找我问剑，提前说了全力，输了也不纠缠，转身就走。这样的人，我下不去手。”
红衣看着他，嘴角再次浮现笑意。
“挺好。”她说道，就两个字，便没有多说什么。
李朝阳目光还落在河面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停在这里？刚才走得好好的，到了这儿就自己醒了。”
红衣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河面，手指又跟着河流的蜿蜒画了一圈。
“可能是被这里的水运吸引了。”她说。
“水运？”李朝阳皱了皱眉，这个说法他没听过。
红衣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拨了两下，水花溅起落在她的手背，“山水气运……有些人到了某个地方，会觉得心旷神怡，做什么都顺，运气都好。有些人到了同一个地方，会觉得胸闷气短，做什么都不对劲。这不是地方变了，是人的气跟地方的气合不合。”
她想了想，继续解释道：“但也不是那种洞天福地，洞天福地是天地生成，灵气浓郁，适合修行，谁占了都一样。山水气运不一样，它是活的，跟人有关。”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李朝阳。
“你到了这条河边，从那种状态里醒过来，说明这里的气运跟你相合。你要是觉得在这里舒服，以后可以常来。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就是一块福地。”
李朝阳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弃剑山。
“怪不得。”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在弃剑山，在弃剑山西边那条小溪旁，都总感觉神清气爽，做什么都顺手，还觉得底下肯定埋着什么宝贝。”
红衣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是捡破烂捡惯了，总觉得弃剑山的废墟里藏着宝贝。”
调侃一句后，她还是好生解释了一遍，“不过，你与弃剑山的山水气运确实相合，不然也不会顺利修行到乘风境。”
李朝阳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有反驳。
他在弃剑山上确实捡了不少破烂，废墟里翻出来的丹药、玉简、破铜烂铁，堆了半个柴房。
陆昭说他这是穷怕了，什么都往家里搬。刘柱说他要不是个修行的，肯定是收破烂的。他觉得他们说得都对，但那些破烂确实有用，不能怪他。
他笑了一会儿，慢慢收了笑容，狐疑地看着红衣，“你对弃剑山好像很熟悉，不像是只听说过……”
红衣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但恢复得不太自然。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讲了讲自己往事。
“我以前想拜入徐长青门下，去了三次，三次都错过了。第一次他出门游历，我在山上等了半年，没等到。第二次他收了个徒弟，关门谢客，我在山门口站了三天，没人理我。第三次我到了山门口，看见他站在那儿，我刚要上前，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朝阳听着有些诧异，一是眼前这位能碰上自家师父收徒，年头就不短，果然不只是个普通山上人那么简单。二是她竟然与弃剑山有些缘分，甚至还想入弃剑山门下。
“后来呢？”他追问道。
“后来我就自己修了。”红衣语气平平，“没有师父，没有宗门，没有传承，就靠自己。东拼西凑，这里学一点那里偷一点，跌跌撞撞地往上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到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高度。”
她顿了顿，看着河面上被吹皱的波纹，目光变得遥远。
“然后在证道的时候栽了跟头，受了很重的伤，修为跌了大半，从头再来。”
果然不简单。
“你证的什么道？”他又问。
红衣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跟你柳师姐一样，想看看天道外面是什么。”
李朝阳愣了一下。
天道外面，他当然不知道天道外面是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天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修行要突破境界，要积累灵气，要蕴养本命剑，要跟人争道，要一步一步往上走。
至于走到最高处之后是什么，他还从来没有想过。
但他的二师姐想过，这个站在他面前，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女子也想过。
可能那些站在山巅的人都想过。
他忽然对她们生出一种敬意。一种纯粹的对追求者的尊重。
“了不起。”他说得认真。
红衣摆了摆手，动作很大，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什么天道外面，什么证道，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去找那些有的没的。你看看眼前这景色，不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强多了？”
她说完，一步踏风而起，脚尖在河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飘了出去，落在那棵伸到河面上的老树枝上。
树枝没往下沉多少，只有轻微的晃晃悠悠，她随即就那么坐在树枝上，双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低头看看河水，看着那些被她的影子惊散的小鱼。
此时阳光遮掩，流水无声，此间幽静。
李朝阳站在河边，静静望着，微微一笑。
红衣融进幽静，草木有枯黄和绿意，再配水镜，这才有一番江湖画卷的味道。
他索性在原地盘腿坐下来，一只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看着景。
这两年算是彻底让他静了心，看云看山，听雨听风，也是他修行快速的一个原因之一。
他也想过，若是自己心气再高些，是不是更快？但他也慢慢明白，这六洲更像是一盆温水，也在慢慢消磨修行人的意志，所有那争道的规矩，但也总差了一点更直接的东西。
于是他也等着，在什么东西要翻天覆地之前，自己不能丢了赏景的心境。
李朝阳看着这幅画，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一刻留下来，画下来，或是描绘成一句话。以后回了弃剑山，坐在茶台边喝茶的时候，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这个画面。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刚才那种玄妙状态的后遗症，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去深想，就让它在那儿待着，先顾此间。
……
天衡宗，议事殿。
殿内依旧没有点灯，光线从敞开的殿门照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堂地。石壁上的那些字迹被天光照着，看得比平时清楚一些，但也只是清楚一些。
周鹤鸣坐在石案侧面的蒲团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天衡宗宗主陈玄度，坐在石案后面，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串已经盘得发黑的念珠。
他没有看周鹤鸣，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云彩上。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听说弃剑山那个年轻人的事？”陈玄度缓慢开口，目光还在门外。
周鹤鸣点了点头，“他在酒坊前问剑，消息传出来，天阙洲大半的修行人都知道。”
陈玄度把目光从殿门外收回，落在周鹤鸣脸上，“你怎么看？”
周鹤鸣想了想，在脑子里把看到的那些细节过了一遍，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年轻人有点手段。”
陈玄度听着，拇指在念珠上按了一下，没有接话。
周鹤鸣继续说下去，“我本以为他会躲着，他却主动站了出来，把事情摆上台面，那些个看热闹的人便不敢轻易动手了，都怕露了脸面，都怕弃剑山藏着什么。”
陈玄度把念珠放在石案上，“你觉得，这件事会让天阙洲变天吗？”
周鹤鸣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会，天阙洲几百年没变过了，大宗门还是那些大宗门，大世家还是那些大世家，山水神还是那些山水神。弃剑山现在不够格格，但它能让一些人动起来。动起来就会有缝隙，有缝隙就会有人钻，钻进去的人多了，格局才会变。”
陈玄度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说这些的吧？”
周鹤鸣摇了摇头，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些，“我得到消息，有山巅的人跟上妖天下的大妖在做什么大的打算，具体是什么还不知晓，但肯定规模不小，牵涉的人不少，我猜，将会有大动作。”
殿里安静下来。
陈玄度的拇指停在念珠上，不动了。
“山巅的人。”他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往下，“那些人，各有各的打算。有的人想往上走，有的人怕别人往上走，有的人想拦路，有的人想借路。他们的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周鹤鸣看着他，试探道：“如果真有大动作，天衡宗需不需要做点什么准备？您闭关的那位祖师……”
陈玄度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请不动自家祖师，他老人家闭关之前说了，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要叫他。天塌没塌，他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
周鹤鸣沉默了片刻，在斟酌措辞，“如果山巅的人跟大妖联手，不是针对某一宗某一派，而是针对整个天阙洲呢？到时候再准备，来得及吗？”
陈玄度闭上眼睛，似乎在推演，又像是在等什么事情。
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殿门外山道上巡逻弟子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来得及来不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六洲的山巅人，不止我们天衡宗有。青阳洲有，中神洲有……他们都在看，都在等，都在算。算天什么时候塌，算塌了之后砸到谁，算自己能捞到什么。”
“我走不上去，就不想操心这些事儿。”他看着周鹤鸣，目光里多了些疲惫。
最后他收起露出的情绪，还是客气送客，“你回去告诉你家宗主，天衡宗会关注，会留意，会在大事发生的时候做该做的事。但不要指望我们冲在最前面，冲在最前面的人，往往死得最早……这是活下来的经验。”
周鹤鸣听完，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朝陈玄度行了一礼，“告辞。”
陈玄度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走出殿门。
周鹤鸣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李朝阳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成为天阙洲的一个变数。他的剑不值一提，但他的路，我算不出来。”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殿门，身影消失在夕阳里。
陈玄度坐在石案后面，看着殿门外那片慢慢暗下去的云。
殿门外天光越来越暗，石壁上的字迹彻底模糊，融进了夜色里，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