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往前走了不到百步，四周声响忽然炸开。
数头妖物一并扑来，真就如恶狼扑食。
“来的好！”
他不但不慌，反倒是隐隐有兴奋之感。
锈剑挥动数次，闪过几线光痕迹。
妖物便倒下，惨叫连连。
锈剑沾满血色，其身上也多了几滩血水。
周遭动静未断，他却还是寻了几头妖物的妖丹，收拾好才又前行。
此方空间的妖物不畏死，接二连三的攻来，让他想到碰见神秘男子的那一次，也是一头头故意送命一般。
不得不怀疑，此处也有人在背后操控。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他情况，他见得少，一时也不想做过多思考。
取这些妖丹，只是觉得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得有快速恢复的手段。
丹田那颗奇怪珠子，就是妖丹混着自身灵气凝聚而成的，想来直接吞掉妖丹，也能恢复灵气。
他不多想，几颗指头大小的妖丹，一并丢进嘴里吞了。
咽了几口方才吞下，随即提剑继续前行。
前路昏暗，时有妖物袭来。
他边跑边出剑，渐觉一股畅快生起。
索性踏风而行，御剑杀妖。
妖物甚多，一剑一剑，前行不知数十里，杀妖不知何数。
身上衣裳已经被血液浸透，有妖物的，也有他自己的。
左臂被撕掉了一块肉，后背多了几道抓痕。
一身灰白长袍，已彻底成了血色，脸貌也是血液，其嘴角却有笑意。
眼睛之中起了血雾，原本清明的眼白渐渐爬上一层淡红。
呼吸愈发粗重，每吐出一口气，眼睛便又红一分。
他没注意到。他只知道此刻杀妖还未足够。
绣剑在他手里越来越顺手，御剑穿梭自如，偶尔回在手中解决近身妖物。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
也有短暂的空隙，妖物会突然变少，似故意留的喘息之机。
他却不用来歇息，而是去到临近的尸体中间，剖开妖物腹部取那妖丹。
取到手后也不犹豫，直接吞入腹中。
那稍有减少的灵气，迅速得到补充，而且珠子也开始有了变化，颜色变深了些，灵气储备也在上涨。
随着杀的妖物增多，吞下的妖丹越多，其眼里红色越来越浓。
李朝阳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他只想继续出剑。
而妖物也越来越多，体型越来越大，境界从三四境渐渐变成乘风境。
但这些失了智的妖物，哪怕是乘风境巅峰，也只会扑、咬、撞、没有术法，没有变化，没有协作。
它们的攻击笨拙到可笑，但数量多到令人发指。
李朝阳不管这些。
他现在跟这些妖物有些像，脑子里没有多少念头，只剩下一个杀字。
剑光与他一同前行，时不时还有他和妖物的嘶吼。
“你们一起上！”
“杀！”
慢慢的，他开始发出低声嘶吼，直接从喉咙挤出声音来，越发像那些妖物。
……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短暂的间隙。
他在原地站定，手里的剑在滴血，脚边最后一只妖物终于倒下。
其摇摇晃晃，杵着剑支撑身体，但脸上却有近乎癫狂的笑意。
在这昏暗地界，他倒是更像妖物。
四下忽地寂静下来，只剩他随着呼吸带出的低沉笑声。
本能般地将四周妖丹取出吞下后，他便又低着头朝前走去。
刚踏出两步，他便抬起了头。
血红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嘴角继续上扯，发出桀桀笑声。
“来……得……好……”
前方有沉闷轰鸣，连带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不多时，上百点红光显现。
这些红光有高有低，有快有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来。
此起彼伏的嘶吼传来。
“吼……吼……”
李朝阳越发兴奋，踉跄两步后，主动迎去。
身体前倾，双手垂着，锈剑拖在地上。
前行几步后，锈剑光芒大盛，被他拖出一道长长尾迹。
两方各自奔去，如两军对阵。
相隔不足百丈时，他一脚蹬地，往前迈了一大步，脚下灵气与风同起，将他托举而出。
上升数丈后，他把锈剑举过头顶，剑身光芒再盛一成。
“杀！”
声音落下，锈剑也落下。
天地好像安静了一瞬。
锈剑光芒瞬间增长十数丈，剑气未曾离开剑身，而是随着剑身砍下。
“轰！”
剑气之下，冲来的妖物被生生分开，血雾在空中炸开，一团一团。
惨嚎声此起彼伏，不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然后全部归于寂静。
这一剑，似比之前应对天劫时的那一剑还要强。
只不过这一剑后，其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晃晃。
丹田珠子替他稳住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撑着剑站在满地的碎尸之前，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笑意未减分毫。
渐渐地，此方昏暗空间也开始摇晃，摇晃着，开始变淡。
树木、尸体、血迹、所有东西都在变淡，似有人在慢慢抽掉画卷上的颜色。褪了一层之后，这个世界也像画布一样被一只手轻轻一揭，便从他眼前滑落。
周遭环境已然变了，是一片平原。
脚下是干裂的黄土，一望无际，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风不知从何处来，干燥冰冷，把血腥味从鼻子里带走，灌进来一股更浓的腥甜。
视野尽头，有一座绝壁。
绝壁从平原上突兀拔起，笔直笔如大地被一刀切开之后留下的断面。
它往左右延伸，看不到头。往上看，山顶隐没在一层灰暗的云层里，看不到顶。
绝壁上隐隐约约有一些纹路，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整座绝壁像一面巨大的城墙，沉默地立在天边，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李朝阳站在原地，望着那座绝壁。其眼睛还是红色，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股杀意还没有散。
只不过是瞥一眼，他便扭转脑袋，看向四周。
找寻还可杀戮的存在。
随即，他猛地一愣，然后朝绝壁方向一步踏去。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身影在他面前几丈外显现。
这几乎本能般的直觉，竟让他察觉到高于自己修为的人物现身。
锈剑已经举起。
“哼。”那个身影却是轻哼一声。
一股压力从天而降，压在他身上。
李朝阳的剑还没落下，整个人就被拍在黄土上，丝毫动弹不得。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尘沙弥漫。
他趴在坑底，剑脱手了摔在几尺之外。
脸贴在干裂的黄土上，嘴里灌了沙土，血腥满溢。
胸腔里的气被挤空了，鼻腔和喉咙同时涌出一股热流，从嘴角往外淌。
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他的眼前反而清亮了一些。
这才看清来人，是一位老者。
其头发全白，松松地束在脑后。身形不高，略微有些佝偻，一身旧灰布衫似穿了很久，破损之处甚多。
看模样有七八十岁的样子，脸上布满皱纹，眉毛稀稀落落。
其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这么盯着李朝阳不说话。
李朝阳却恶狠狠地盯着他，被杀戮填满的脑子里，还想起身杀了眼前的活人。
不过方才的威压，让他有了点理智，那略有清醒的一点意识，慢慢有了反应。
其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清都。
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就算此时被煞气影响了心智，只要有了那么一点点清醒意识，也不敢再生出半点反抗之意。
只有靠那清都，只要把清都唤出来，躲进去，这老家伙就奈何不了他。
不过老者却似看出他的倚仗，以及其心中所想，声音平静道：“若是清都原来的主人现身，老夫转身就跑。若只是清都……不够看，根本不够看。”
其声音似乎也带着某种奇特能力，让李朝阳终于有了一点思考的能力。
这点思考能力只够他想着如何逃脱。
脑袋混沌般的搅了搅，得出一个名字，此行的目的：柳执安。
想来若是自家二师姐真在此地，不会没有什么名头。
不确信管不管用，但也只能赌一把。
他艰难张开嘴，嘴唇已经被血粘在一起。他便用舌头舔了舔血，把嘴唇撕开，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
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喊出的，是一个在中神洲一剑斩出了冲天光华的名字。
“柳……执……安。”
老者的眉毛动了动。
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厚重力量忽然一松。
老者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正好落在他视线之内。那双鞋也是旧的，鞋面上有几处补丁。
“你怎知柳执安这个名字？”
声音还是平静，但疑惑意满。
“柳执安是我师姐。”
这几个字吐出来比方才更清晰了点。
老者没有再问，也不说话。把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慢慢拢进袖子里。
“你站起来说话。”
李朝阳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身来。动作很慢，膝盖弯了两下才站直。
其眼睛里的红色稍微褪了些，却依然浓得吓人。
老者看着他的眼睛，观察了很长时间。
一个乘风境的剑修，浑身煞气入体，看起来没救了。
老者却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审视和戒备一起卸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长辈看晚辈的温厚神情。
“你早说啊，柳执安是老夫拜把子的妹妹。”他说道。
李朝阳愣了愣。这个转折，他没想到。
“前辈……”他刚开口，老者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然后另一只手按住他后背的灵台穴。
一股温和的灵力涌进，如一股温水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化开。
灵力流过之处，经脉里沸腾的煞气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虽然还有不少顽固之处，但至少不再四处冲撞了。
老者一边替他调理，一边缓缓说了起来。
“老夫姓姜，单名一个玄字。”他的语气此刻很和善，跟方才判若两人，“柳执安那丫头，老夫认识许多年头了。她那人轴得很，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老夫也就跟她喝过几次酒，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后来她非要跟老夫拜把子，说什么老夫这脾气合她胃口。嗐，老夫什么脾气？老夫的脾气就是没脾气。”
姜玄说到最后一句时笑出了声。
李朝阳被他说得有些恍惚，满脑子都是自家二师姐，跟这个老家伙坐在一起喝酒的场景。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前辈和我二师姐……是怎么认识的？”他问。
他没怎么防备，或是去判断老者说的话是真是假，因为这老者要是想杀自己，他马上就可以去投胎了。
“怎么认识的不重要。”姜玄把话题绕开，收回按在他后背的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丸递到他嘴边，“你别动，这药吃了，走几步路把药化开，神智就稳了大半了。”
李朝阳张嘴接了，苦味很快在舌根散开。
姜玄看他咽了药，也不再多作解释，转身朝绝壁方向走去。
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步伐不快不慢。
远远地，石壁在他身前亘古无言地矗立着。
李朝阳唤回锈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药力在腹中渐渐散开，一股清凉从丹田往上，停在眉心，眼睛里那片暗红已然浅了。
他现在能想更多的事，比如这座绝壁是什么，比如姜玄为什么要帮他，比如自家师姐真在这儿？
姜玄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地开了口。
“此绝壁名为登仙台。”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指了指绝壁的顶端，“横亘数百里，高不见顶。六洲知道这里的人不少，但能走到这里来的不多。一般修士若是能徒步登上绝壁，修为定能大涨，至少也有一番大机缘。”
“前辈说的机缘，是哪种机缘？”
姜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玩味，像在看他会不会被这句话吓退。
“说不准。”他把目光收回，继续淡淡道：“有人在上面捡到过上古剑诀的残篇，有人在上面突破了困了百年的大境界，有人下来之后一言不发直接闭关了五十年，出关时也跨了一个大境界。也有人在上面什么都得不到，白走一趟，下来时两腿发软，坐在绝壁脚下哭了半天。”
“最差就是白走一趟？”
“最差是走不上去。”姜玄说，“走到一半，心志撑不住，被绝壁上的威压碾碎了道心，从此剑都拔不出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干裂黄土在脚下一步一步往后退，绝壁越来越近。
“我师姐……也在上头？”他忽又问道。
姜玄点了点头。
“所以，那道冲天剑光真是她的？”他想确认一遍。
“是她的。”姜玄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那一剑六洲的人都看见了。”
李朝阳没有说话，心里很轻地动了动，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姜玄忽然停了脚步。
两人几步路已经走到绝壁脚下，李朝阳却没发觉什么异常。
他抬起头，只觉这绝壁比远处看时更要压迫人心。
笔直的岩壁，向上延伸到云层里，越往上看越觉得自己的脖子要断了。
绝壁脚下确实有一条小路。路窄，只容一人通过，路面是天然形成的一级级不规则的台阶，从地面往上贴着岩壁蜿蜒攀升，没多远就隐没在云雾里。
“这条路的规矩很简单。”姜玄的声音低了下来，“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不动的就退下来，没人笑话。硬撑的……会死。”
他的眼睛看着李朝阳，比之前要认真。
“你煞气未消，剑意不纯，那颗妖丹珠子在丹田，隐患也不小，现在上山，不算稳妥。”
李朝阳全身上下被看了个遍，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他心中虽有意外，却也觉得合理，此人修为恐怕不差那陈理。
“方才不知前辈身份，多有冒犯。登仙台我会上去，不单是为了机缘……师姐在那上面，她若听到弃剑山有了个小师弟，应该会想见一见。我若不上去，她就不会知道我来过……”
说完他直起腰，不再多言，径直朝那条小路走去。
台阶很窄，只够放半只脚掌。
他踩稳了，把重心移上，然后才抬另一只脚踩第二级。一步一步，往上走。
姜玄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他走进云雾。
其双手依旧拢在袖子里，风吹过时把几缕散落的白发吹到脸上，姜玄抬手捋回，轻轻呼出一口气。
当李朝阳的身影没入云雾时，姜玄身边多了一个人。
也如老者一般，凭空出现。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头刚到姜玄肩膀，穿一身极朴素的青布衣，面容略显稚嫩，像邻家刚成年的姑娘。
其站在姜玄旁边也不说话，只是跟他一样抬头望着那条路的入口。
不久，女子先开了口：“姜玄，你为何又要忽悠人？”
“好玩儿……”姜玄脱口而出，没说完又咳嗽一声，笑嘻嘻地侧过头看她，满是狡黠，“他说他是你师弟，谁能信？”
原来女子便是李朝阳此番跋涉的目的，自家的二师姐柳执安。
她没有接他的话，把目光从路的入口收回来，落在姜玄脸上。
那张略显稚嫩的脸面无表情时，反而比姜玄的威压更让人不安。
姜玄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又干咳了一声，把笑容收了收，“反正他在往上走了，走不走得到山顶，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走不到，老夫再跑一趟把他拎回来就是。”
“万一真是我师弟呢？”
姜玄的表情僵了僵，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把几根散落的白发拢了拢，此番动作积累了些底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师父多久没现世了，怎会又收个乘风境的弟子？”
柳执安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呢喃了一句：“是有些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