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午，行舟靠岸，跳板搭上石阶。
吴启元送到船舷边上，对李朝阳说，铁师交代的人就是天剑门的朋友，下回来中神洲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直接来天剑门寻他即可。
李朝阳抱拳道谢，他也抱拳还礼。
人情换的关系，牵上了线，只是不知能深到几何，估计只有以后自己能有对方的人情了，才能来扯一扯这一根线了。
李朝阳在渡口的青石阶上站了片刻。
天阙洲的空气比中神洲湿润，江风从海面而来，带着一股咸腥。
踏上这天阙洲，心中这回程算是走了大半。
他整了整包袱，又把铁成器给的长剑背在身后，倒有几分行走江湖的剑客模样。
只是怀里银子不多，脚步有点发虚。
之前在行舟上就问了吴长老，从南阙往西，走水路还快些。
自南阙渡口沿海岸线向西，到天阙洲西南角的渡口再北上，能省一半时间。
他在渡口走了半圈，把沿岸停着的船挨个看了一遍。
走这洲内的船只还算多，都是七八丈长的客船。也有几艘大些的，一看就是哪个宗门或世家的行舟，这种船他看也不看，坐不起。
一路赶到渡口最西侧，才见一艘破旧些的客船。
船身也有七八丈长，漆面旧了，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木色。船舷上挂着排竹帘，帘子半卷着，被江风吹得晃荡。
走近些看，见船头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往西，过青岩渡、白鹭渡，至望安渡”，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淡，大概有些日子没重描。
跳板搭在岸上，一个船工蹲在跳板边上叼着根草茎打盹。
“船家，到望安渡多少钱？”
船工睁开眼，上下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背上的剑柄，和三个包袱上停了停，“客官是山上人？山上人一两银子。船上就有饭堂，包两日的饭。”
李朝阳有些肉疼，在包袱里摸了摸仅剩的散碎，摸出最后一块整银递了过去。
其心中暗道，回去之后，那绝地的灵草再怎么危险也得多采些，以后就背着大包银子出门，也要做出随手就是一掷千金的豪气。
船工接了银子，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用指甲掐了掐，也不称重就揣进怀里。
随即站起身来朝船上一指，“客官随便坐，舱里有客房，甲板上有座儿。饭堂在船尾，早晚各开一顿，过时不候。”
李朝阳踩着跳板上了船，甲板上散着几张竹桌竹椅，已经坐了几人，都是些山下人。
他先问询了客房，放了包袱，只留长剑插在腰间。又回甲板，在一张靠船舷的竹桌旁坐下，背靠船舷的木栏。
此时还未黄昏，天阙洲暑气也退了，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适合闲坐。
晚些时候，船工才收了跳板，船身缓缓离开渡口。
南阙渡口的建筑越来越小，江岸上的柳树也成一线模糊绿色。
李朝阳还靠在船舷，手指在竹桌边沿慢慢敲着，视线散漫落在江面上。
船行得慢，不急。
他在中神洲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到此刻终于得了些空闲。
于是把这些天攒下来的事从头理了一遍。
清都、仙门、登仙台外的那只眼睛、走不开的二师姐、铸剑太山与落风山，当然，还有徐近秋。
这些事过了就不觉着真切，但想起时，还是有东西在心里划过一道。
他喝了口船家送来的清水，慢慢收回心绪。
他这怕麻烦的性子，还是对那些个弯弯绕绕有些头疼，不过这一趟下来，心中多了些底气，也多了些念头。若是还想由着自己直来直去，那便将修为、实力、底牌都堆厚些。
等哪天只用想着出剑了，多大的弯弯绕绕，也要掰直了才能放在自己面前。
现在却是还差得远，就如他自己回来，一是真想弃剑山的山山水水，还有便是心中总有心神不宁，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只想先回弃剑山。
恐怕有事发生……他正想着，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兄弟，借个坐。”
李朝阳转头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有短须，衣袍随意，却有着潇洒气质，比起徐近秋精心打扮时，还多了侠气。
他在心里不禁感叹，这人生得好气质，当得风流倜傥一词。
随即下意识探了探对方的灵气波动，却没发现灵气运转的痕迹。
“坐。”李朝阳说。
那人很自然地在他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摸出个酒葫芦搁在桌上，“小兄弟走了远路？”
李朝阳点点头。
那人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怪不得，你这身打扮看着就像赶了远路的……我叫吴逍遥，逍遥自在的逍遥。你呢？”
“李朝阳。”
“李朝阳……”吴逍遥把名字念了一遍，“好名字，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照着什么都新鲜。”
李朝阳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水。
吴逍遥也不在意，把酒葫芦塞子弹开，凑到嘴边喝了两口酒。喝完之后伸手去摸腰带，摸了一圈捏出两枚铜钱，站起来朝船尾走去。
不多时端回来一小碟花生米，和两只粗瓷酒杯。他把碟子放在竹桌中间，酒杯一人一只摆好，提起酒葫芦先给李朝阳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满。
“我这酒是从东边打的，不算好，但不掺水，是真酒。”
李朝阳低头看了看那半杯酒，又瞥了眼对坐男子，心中有些疑惑和戒备。
主动找上门来，怕是不会简单。
再次探查这人没得半点灵气，确信是个普通人后，才把杯子端起来，朝对方举了举，喝了一口。
入口辛辣，喉咙像被砂纸刮了一般。
“不好喝。”他直言道。
“过个嘴瘾。”吴逍遥也知自己这酒来得便宜，笑嘻嘻地捏了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小兄弟去的哪儿？”
“中神洲。”李朝阳把酒杯推开，不准备再喝。
“那你走得远，我这几年都在天阙洲兜兜转转，还不如你这一趟来回。”
李朝阳没接话，这种搭话闲聊他很不在行。
那吴逍遥倒是经验老道，走南闯北见多了人，什么话都可以说几句，“李兄弟看着年纪不大，又出了远门，是山上人？”
他又是点头。
吴逍遥一点不怕，瞥了眼他插在腰间的长剑，“还是个所谓的剑修？”
“算是，还不太正宗。”
“剑修还有什么正宗不正宗的？”吴逍遥又倒了杯酒，“拿剑的就是剑修，我小时候在镇上铁匠铺看人打铁，拎着把坯子也觉得自己是剑修。”
李朝阳摇了摇头，“不一样的。正宗的剑修，劈刺撩削都有规矩，我是自己瞎练的。”
“那练出来没？”
“还行，前阵子在仙门里也跟人动过手。”
吴逍遥听见仙门两个字后，前倾了身子，“仙门是什么样的？我走南闯北这些年，只听过中神洲有个仙门，从没亲眼见过。”
李朝阳想了想，用最简短的措辞跟他讲了讲：“进去时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变化无常，不过有一座绝壁始终都在。”
“绝壁顶上有什么？”
“有个人在守着。”
“守着什么？”
“守着一种很大的东西，大到你站在它面前，整个人就没了。”
吴逍遥沉默了片刻，把杯子转了好几圈，“你说的没了，是死了？还是什么都没了？”
李朝阳愣了愣，然后认真看了吴逍遥一眼，“什么都没了。”
“长见识了。”吴逍遥点点头，又开口道：“李兄弟你是山上人，你们山上人可也有什么不甘心的？”
“没什么不甘心的……”李朝阳说着，脑中闪过徐近秋挡剑的一幕，声音小了些。
随即换了个方向，扯出一点笑容道：“能守好一座山就够了。”
“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那是我家。”
吴逍遥听了这话，轻轻点头。
“有家，有口热饭，饿不死冻不着。可家也有账要还，你守着它，就得替它挡着外面的事。它困住你了，家就是最大的不自由。”
其说着又把葫芦摇了摇，语速放慢下来，“我这么多年到处跑，就是因为不想被任何一个地方拴住，今天想走，转身就走。明天想留，无人赶我。要是后天忽然想去更远的地方了，也没人拉住你问，你走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他这番话，显然已在心里来回过许多次，说的时候没有停顿，也不像在劝谁，更像是在把自己人生信条，晾出来给别人看看。
李朝阳想了想，接话道：“你说的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的，是想不做什么就能不做什么。”
吴逍遥听完，思索一阵，最后笑道：“也有道理。”
“道理没什么用，自在就行。”
吴逍遥听着，又把手伸向酒葫芦，想再倒却发现空了。
“这般闲聊，该有好酒下的。”
说完他便起身，示意李朝阳跟他走。
李朝阳却是直言道：“先说好啊，我可没酒钱了。”
吴逍遥却也停住，两人大眼瞪小眼。
李朝阳见状，暗道：“好家伙，也是个想蹭吃蹭喝的主，难怪来搭话，白瞎了这一身潇洒气质……”
两人对着空酒葫芦站了好一会儿。
“对了！”吴逍遥忽然有了主意，“讨两碗水去，以水代酒，也能喝。”
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船尾走去，边走边回头朝李朝阳说道：“你等着，我去跟船家讨两碗，船上的水不要钱，白水泡碗边，比酒还清。”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捏走最后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只陶碗回来。碗是粗陶的，碗底有几道裂纹，水面在轻轻晃荡。
他把右手那碗递给李朝阳，重新在竹椅上坐下。
太阳刚落了山，剩下一点波光细碎。
吴逍遥把那碗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透过碗沿对着暮色比了一下，转回脸对李朝阳说：“水也好，酒也好，醉在自己。”
李朝阳没接话，最怕这种忽然的忧郁言语。
只默默喝了口水，还别说，确实比他那酒好。
……
元枢山。
山顶的木屋前，元机正负手站在断崖边。
山风还是滚荡，崖下的云海正在夕照里翻涌。
他看了一阵，然后微微偏过头。
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身蓝袍的兰青山，悄无声息地出现，站在崖边，身子跟着衣袍轻轻摇晃。
他瞥了眼黑袍人，也朝西边看了看，然后啧了一声。
“又在看景？”
元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你这位置倒是好，从这儿看出去，能望见半个天阙洲。”
兰青山也不等元机回应，自顾自坐下，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的脚踝，甩着脚上的布鞋，“我也想搭个这样的台子，可惜没有这样好的山头。”
“你又来做甚？”元机终于开口问道。
兰青山仰头看了看他，眼角弯起，嘴角也弯起，“当然也是看景。”
元机没有接话。
晚风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远处云海的边缘开始褪色，偶尔露出些间隙。
往下透过云隙望去，山川溪流一列列缓慢地往西延伸，直到尽头消失在暮霭里。
“有个山巅人，往弃剑山更西边去了。”兰青山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随性。
“知道。”元机说。
“十境哦。”兰青山见他反应冷淡，故作夸张道。
元机还是平静道：“我知道。”
兰青山正了正坐姿，“你既然知道，怎么还在这儿看景？”
“十境过境，没有出手，没有搅乱山水气运。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我没有理由拦。”
兰青山撇撇嘴，“你倒是讲规矩。”
“不讲规矩的山神，当不了五岳正神。”元机的目光往远处云海深处压了压，“你觉得他们有何打算？”
兰青山却又反问：“他们？”
元机瞥了他一眼，“有个十境都能被你发现，肯定还有其他十境。”
兰青山那张少年脸上，忽然浮自怨自哀的神情，“到底我只是个金丹，修为手段比不上你们这些山巅人。”
元机没有理他这套。他负在身后的手指慢慢捻了捻，像是在掐算，“弃剑山挨得最近。李朝阳还没回来？”
“咱们山主逍遥得很。”兰青山忽的收住情绪，笑嘻嘻道，“不知在何处潇洒呢。”
“那些人不管有是和打算，弃剑山都挨得近。”元机没有接他打趣的话，把嗓音压得低，“要早做打算……你如今留在弃剑山，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他不在，你就替他做。”
兰青山歪了歪头，把目光从元机身上移到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云海上。
“弃剑山就我这个金丹顶天，做啥打算都是无用功。倒是你这个客卿，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啊。”
元机仍旧看景。
兰青山等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只好撇撇嘴，袖子一挥，晃悠悠往山下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