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在第五天黄昏时，便到了望安渡，比起走陆路快了大半。
望安渡比南阙渡口还小些，青石砌的码头只有十来步宽，青苔也长得厚。
渡口后面是十来间矮房，再往外是土路，以及几片农田，只剩稻茬在暮色里枯黄。
李朝阳这几天过得单调，除了第一日在甲板上跟吴逍遥闲聊，其余时间都在客舱里枯坐修炼。
客舱狭小，只够摆一张板床和一只矮桌，他便盘腿坐在床上，从早坐到晚，只在船家敲梆子叫开饭时出去一趟……
心神越发不宁，便只凝神修行。
船靠岸时，他背好三个包袱出了客舱。
吴逍遥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肩上挎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手里拎着空了的酒葫芦，正眯着眼打量望安渡的街景。
街上行人不多，算上这一船的十来人，也凑不齐热闹。
李朝阳径直出了渡口，正要踏风而起，身后却传来吴逍遥的声音。
“李兄弟，可是要北上？”
他停住，转过身。
吴逍遥把空酒葫芦挂在腰间，“同行？“
李朝阳见他这一身气质，又将其探查了一遍，还是没察觉到任何的灵气波动。
可能只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他不再多想，“那便一起走。”
吴逍遥笑了笑，迈开步子跟上了他。
他瞥了眼其包袱，心中暗道不妙，自己那些个干粮恐怕要遭殃了……
两人沿着土路往西北走，过了几片田土后，天色便暗了下来。
最西边的晚霞也融进了夜色里，只剩远处几座低矮山丘还有轮廓。
李朝阳在路旁找了处避风的土坎，生了堆篝火。
火苗晃来晃去，一直不见吴逍遥解开自己的包袱，他无奈叹了口气，只得拿出自己的干粮。
掰了半个饼子，又把一块肉干递给了对方。
吴逍遥接得极快，接过便一边啃着一边说道：“你这干粮还不少。”眼睛瞄着他包袱不放。
他将包袱往身后挪了挪，轻轻摇头道：“多是些衣物。”
“哦……”
吴逍遥很快吃完，靠着土坎便闭上了眼睛，“这几日船上睡不安稳，可得好好睡一觉。”
李朝阳也不再多话，随地躺下也闭了眼睛。
篝火在两人之间闪动，一些虫鸣蛙叫慢慢热闹。
对这吴逍遥的身份，他还是有疑惑，不过其身上无修为，就没甚好担心的。若是有修为在身，那也是自己探查不出任何痕迹的存在，担心着也白搭。
所以，索性便不管了。
……
半夜，他感觉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
幅度不大，只是轻微的推搡。
他慢慢睁眼，在一间木房中醒来。
天似亮了，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一柱细灰带着霉尘的味道。
窗外的风很干，擦着窗纸在外动荡。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被角掖得紧，还有一只手刚刚从他身上收回去。
“阿平，天亮了。”
他下意识转过头，床沿坐着一个妇人，四五十岁，穿一身靛蓝粗布，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下，垂在耳边，衬得其脸面更加面黄肌瘦。
“娘。”他听见自己开口喊了一声，随即坐起身来，利索下了床。
妇人已经捧着一叠衣裳递到他面前，是一套灰褐色的粗布戎装，折叠得整整齐齐。
衣裳最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布符，用红绳串着，针脚密实。
“我昨晚便缝好的。”妇人把那布符拿起来，给他系在脖子上，手指在他脖子后面打了个死结，边系边说，“庙里求的，老和尚说能挡煞气。你在军营里不比在家，凡事小心些。你爹走得早，咱家就剩你一根苗……”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离别之愁，很快又灭了，还剩下些其他疑惑意识，像是被闷在深处。
“娘，我打完仗就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
妇人没有接话，只是又给他整了整衣领。
然后站起身来，转身去灶台边端了碗热粥过来，搁在旧桌上。
他端着碗三两口喝完，烫得舌头发麻，放下碗就往门外走，头也不回。
毕竟年少，以为从军路不远。
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聚了一群人，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穿得参差不齐，有的跟他一样穿着新戎装，有的还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
树下摆了张木桌，桌后坐着一个穿铁甲的军吏，正拿毛笔在册子上写字。
其旁边站着两个持枪的兵士，枪尖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他走过去，排到队伍末尾。
前面那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回过头来，朝他咧嘴一笑，“你也来了？”
他认得这张脸，是隔壁周家的阿泽，打小一起捉鱼摸虾的玩伴。他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紧张被这个熟悉的笑脸冲淡了些。
轮到他的时候，军吏头也不抬地问了姓名和年纪。
他如实说了，军吏便在册子上写下，随后拿手指往村口的方向一指，“编入第七伍，去那边集合。”
顺着军吏手指的方向看去，土墙下已经站了十来个新兵，有的在整理衣裳，有的在跟送行的家人告别。
他走了过去，一个穿旧皮甲的中年汉子走到跟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朝他点了点头，“站右边，跟周泽一伍。”
阿泽又是咧嘴一笑，朝他挤眉弄眼。
那天下午，全村的新兵集合完毕。共二十三个人，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四。
一个中年汉子，他们的什长，姓孟，叫孟大川，领着他们走出村口，走上通往县城的土路。
他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站着送行的家人还没有走，他看见他娘站在最前面，没有哭，也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随即他转过头，继续往前。
……
之后的日子，像被一把快刀切成了碎片，都带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训练。每天卯时起床，先跑十里路。然后是队列，转错了就是一鞭子抽在背上。
然后是枪法，削尖的木棍代替长枪，捅草人，捅到手臂肿得抬不起来。
草人身上用炭笔画了圈，捅进圈里算中，捅不进加练半个时辰。
他在这群新兵里不算出众，力气不是最大的，个头不是最高的，跑十里路总是落在倒数几个。
但有一样，他的眼睛很准。木枪捅草人时，他每一枪都捅在正中间，不偏不倚。
什长第一次看到时愣了愣，让他再捅一次。
他便又捅在正中间。什长围着他转了一圈，说了句“你小子手稳”。
后来什长开始教他射箭。第一次拉弓拉了个半满，箭射出去，离靶心只差半寸。
什长有些诧异，很快又一板一眼地说到：“射箭练到这份上已经够格，剩下的就是练写力气，再把性子磨平。”
后来什长又挑了几个人补齐编制，全什十二人。除了他和阿泽，还有三人是邻村的，跟他年纪相仿，一个叫陈石头，一个叫宋阿牛，一个叫许四斤。
……
两个月后，北边的战事吃紧，他们这批新兵便被紧急拉上了前线。
第一场战斗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他们跟着主力部队走了三天，下午到了一处叫野狐岭的地方。
那地方其实不算险要，只是几条土沟交错纵横。斥候说敌军从北边摸来了，人数相差无几。
将军下了令，全军列阵。
他站在阵中，手里握着一杆真正的长枪。
右边是周泽，左边是陈石头，身后是宋阿牛。
不多时，敌军便从土沟那边涌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盔甲却反射着刺眼的碎光。
他们的阵型比这边松散，却也密密麻麻，如河滩上的鹅卵石。
随即呐喊声四起，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那种发了狠的喊叫。
“杀！”
“杀！”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握着枪杆的手在出汗，呼吸又短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偏头看了一眼阿泽，阿泽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阿泽。”
“嗯？”
“别怕！”
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一句，“你他娘得才怕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阿泽骂粗口，但不值得记住。
敌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整个天地震动。轰隆如雷，又像山崩。
“稳住！”什长在前头吼了一声，“准备！”
他的手本能地把枪收回。训练时练了千百遍的动作，上了阵忽然就不听使唤了，被一声的吼叫，强行举枪向前。
“杀！”
骑兵撞上枪阵的瞬间，他眼前便什么都没了。
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
还听得见有人在他旁边惨叫，听不出是谁的叫声。
他还站着，枪尖从马腹里带出来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把枪尖又放平，向前迈步，朝对面那个骑马的身影刺去。
不知道刺中了没有，只觉枪杆传来剧烈震动，震得虎口发麻。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只要自己举着长枪，对面也照样如他一般是血肉。
“杀！！”
他不禁喊出了声，面目狰狞。
主动补上前方倒下的空缺。
……
战后他才反应过来，第一阵骑兵溃散后，己方便把他们反逼进了土沟里。
事后他在战场上坐了很久。身下是踩烂的泥地，泥里渗着血肉。
他的长枪还攥得紧，枪尖上的血干了，凝成一层黑色硬壳。他坐在那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马匹的残骸，什么念头都没有。
周泽坐在他旁边，肩膀上中了一刀，血浸透了半边衣裳。
陈石头蹲在周泽面前给他撕袖子包扎，宋阿牛和许四斤靠在土坡上喘气，两个人脸上都是黑一道红一道的泥浆，分不清是土还是血。
“阿平……你怎么样？”周泽的声音还有颤抖。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天晚上，军营里少了很多人的呼噜声。
他们什十二个人，剩了八个。死了四个，两个是邻村的，还有一个他不认识，名字都还没记熟。
阿泽伤得不轻不重，很快睡着，睡梦里还在喊“娘”。
他没有睡，一个人坐在营帐外看星星。
头顶的星星跟家里的没什么区别，但又像变了许多，那闷在深处的疑惑，好像也有一方不一样的星空。
……
之后的六年，他跟着军队四处征战。
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老兵，从一个兵升到了百夫长。
手下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战死了，有的伤残遣回老家，有的调去了别营。
他自己受过无数次伤，脸上都有一道斜长的刀疤，把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劈成了两半。
再后来，头发剪短又长，长了又剪，鬓角渐渐染了白霜。
北边的敌人也换了好几茬。先是对面的骑兵，后来是另一伙从更北边来的游牧部落，再后来是几股势力的联军。
每一场仗打得都不轻松，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有时候打赢了还要往后退。
最苦的一次是冬天，大雪封山，粮道断了，全军吃了一个月的马肉，马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只喝水。
他的兵从一百人减到四十人，又从四十人补到一百人，再从一百人减到三十人。
每次补充新兵，他都要从头开始教。这些新兵连训练都没来得及，就被送到了最前线。
要教他们怎么站队，怎么握枪，怎么在战场上保持清醒，怎么面对死去的同袍与自己。
有些新兵头一回上阵就吓尿了裤子，有些第一仗打完就再也没回来。
阿泽在他手下干了好几年，两个人从同伍的同乡兄弟，变成了上下级。
但两人之间的称呼没变，营里别人叫“林百夫长”，只有阿泽还是叫他“阿平”。
有一回打完一场恶仗，阿泽坐在营帐里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说：“阿平，你说咱俩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阿泽说，那要是活着回去了，你娶了我妹吧。
他愣了愣，说你妹可能早就嫁了。
阿泽忽然红了眼眶。
后来阿泽死在了第二年的春天，被流矢射中了喉管。
死他的怀里，最后一句还是叫他“阿平”。
当年同村的陈石头和宋阿牛，也早已不在。
陈石头在野狐岭那一战之后，第五年死在攻城的云梯上，被一锅滚油浇中了面门，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摔了下去。
宋阿牛比他多活了两年，第七年秋天死在马背上。他的马跑在最前头，被伏兵用钩镰枪钩倒，连人带马坠进河里。
到后来他不再记死人的名字。
不是记不住，是太多了，每一批新兵补进来，都有一批老兵变成尸体。
名单写满了又换新纸，他不想把每一张纸上的名字都背进心里。
仗打到第八年，他已经不怎么能认出自己了。
偶尔有面镜子或是水洼，他会在倒影里看见一个陌生的人。皮肤黝黑粗糙，眉骨上的疤痕拉得整张脸都有些歪斜，眼里没什么光亮，只有倦意，还有藏不住的凶气。
第九年，他已经不年轻了。跟他同批参军的人，活着的没有几个。
新兵们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他脸上那道疤痕，在他们嘴里，传成了十几场血战才留下来的印记。
第十年，他升了千夫长。千夫长不用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了，但他还是习惯站在前排。
第十一年的秋天，最后一战。
敌军集结了数倍于己方的兵力，从三面把山口堵死。
己方主将战死，副将投降，剩下的残部退到一处废弃关隘。
关隘的城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能挡一时。
斥候回来报，说敌军把最后一条退路也封死了。援军要三天才能赶到，而粮草只剩一天的量。
他知道这关隘，大概就是他这辈子守的最后一个地方了。他没有多想，只是让手下把最后的粮草分了，然后把军旗插在城墙最高的那个垛口上。
军旗破了，边缘被火烧过，但上面的字也已看不清。
那天傍晚，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喊了声“林将军”。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心里猛地颤了颤。
那少年的眉眼，跟他当年来时一模一样。他也十五六岁，也穿着崭新的戎装，也把长枪擦得发亮。
只是自己现在站在千夫长的位置上，脸上的刀疤让那少年不敢抬头。
少年说自己是半年前补进来的新兵，邻村的，报名前他娘给他求了个布符，不知管不管用。
他也把胸口的布符掏出来给少年看，说这也是娘给的，十一年了，没解下来过。
那布符早褪了色，红绳换了好几根，布面上原有的朱砂经文已完全磨平，只剩一层薄得透光的布。
他从来没舍得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怕一拆就碎了。
少年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擦了眼睛，问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说了句自己也不信的话，“能。”
第二天的总攻来得比预想的还早。天刚蒙蒙亮，关隘外的号角就吹响了。
敌军从三面同时冲来，黑压压的人影从山坡上往下涌，如一道黑色潮水，压向黄土夯成的城墙。
箭矢破空的声音密得像下雨，城墙上的泥土被箭尖打得簌簌往下掉。
他把最后一批还能站起来的兵排成三排，堵在关隘最窄的口子上。
身后是残缺土墙，和残破军旗，身前的敌军一眼望不到头。
箭射完了，他用长枪。枪折了，他用腰刀。刀卷刃了，便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遗落的剑。
剑比枪短，比刀轻，握在手里却说不出的沉。
他不认识这把剑，也不认识它的主人，剑鞘早丢了，剑身上沾满了泥和血。
但他的手一碰到剑柄，却又有使不完的力劲。
他往前迈了一步，口中呼喊：“死战不退！”
“杀！”
身后有跟随，“杀！”
只是这一步落地，整个世界的颜色便在褪去。
城墙上的残破军旗摇晃得模糊，远处的喊杀声在往后退，越退越远。
手里的剑忽然轻了，剑身上泛着青芒。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没了。那不是他的皮肤，不是他在这十一年里，磨损得粗糙而坚硬的身体。
他躺在荒草地上，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炭火在夜风中明灭。
吴逍遥还靠在土壁上，呼吸平稳。
头顶的星星位置有些偏差，他看着，心里似空落落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做梦了吗……”
他还回不过神来，那个梦，不似梦。
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那些死去的面孔，那些活着的面孔，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像是在那身体里真正生活过十一年，在另一个世界里，用另一个人的身体活过，又死过一次。
那些军阵冲杀、生死搏命、尸山血海……这些记忆被整整齐齐地嵌进脑子里，比自己的经历还要清晰……
而且，不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气概，是一个士卒真实的一生，多有恐惧、疲倦、生离死别。
这梦，来得突然，没得任何来由，又沉浸了悠长岁月。
但自从学了分心之法，他就没做过什么梦。
“奇怪……”
他把长剑从膝头拿起，横在手上看了好一会儿。
东方既白，吴逍遥在土壁那边翻了个身，挣扎着睁开了一只眼。
见李朝阳坐在熄灭的篝火旁，手里握着剑，眼睛已经望着远处。
他也慢慢坐起身来，揉了揉肩膀。
“这么早？还是没睡？”吴逍遥疑惑问道。
“睡了。”李朝阳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吴逍遥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接着，吴逍遥把空了的酒葫芦从腰间解下，在手里晃了晃，还是空的。叹了口气后，又把葫芦收起，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灰，说：“赶路吧。”
“嗯。”
李朝阳还在失神，被吴逍遥回头的又一声“走了”，才叫了回来。
已有晨曦破晓，光线来得温柔，慢慢浸染先黄的枯叶。
秋气未入凉，却有铁马冰河入梦。
哪边生得才是真切，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