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有兰青山在身边，便不再顾虑保留灵气之事。
他在中神洲赶路时，总留着三分力，怕半路遇上突发事故，却丹田空空。
现在兰青山在旁边，虽说此人自称金丹，但在李朝阳心里，早就把他归到出了事能顶用地那一档里。
于是他有意催动最大的灵气，把御风的速度提到极限。
脚下连绵绿意飞快退后，风刮在脸上也开始疼了。
他想试试自己地灵气储备，到底能飞多远。
兰青山始终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吊着。
两只袖子灌满了风，整个人像一只蓝风筝，晃晃悠悠，却怎么也掉不下去。
偶尔李朝阳回头看他一眼，他就朝李朝阳笑笑，十分悠闲。
御风一个多时辰，大致飞了两三百里。
天色渐阴，西边涌来的云层厚而低，午后阳光只剩几道光柱。
李朝阳的灵气终于见底，黑珠子转得再快，也供不上这般挥霍。
他慢慢收了风势，落在一片松林边。
兰青山跟着落下，轻飘飘的，落在草尖上，一点声响没有。
他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着兰青山。
对方站在两步之外，气息平稳。
看了一会儿，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自诩灵气储备充盈，比起寻常金丹还多些。你这金丹倒是深厚，一点灵气耗尽的样子都没有。”
“我也有勤加修行，灵气多些是自然。”兰青山不在意地回道：“山主在中神洲跑了一趟，修为见长，灵气见长，眼光也见长，一眼便看出我灵气深厚。”
“怎么感觉自己到了金丹，也还是比不上你这磅礴灵气。”李朝阳直起身，把背上长剑往上托了托。
兰青山摆摆手，自顾自往前走去，边走边道：“山主是何许人物，我这小金丹可比不上。最多就是比山主多了那么一丁点的修为，一丁点的灵气。”
李朝阳听他这话，跟上试探道：“是不是我不管多少修为，你都要比我高那么一丁点？反正就是探查不到你的修为。”
兰青山认真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你修为在精进，也要允许我的修为在增长嘛。”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走出几步才说了句，“行吧。”
兰青山跟他并肩走着，似回过味被他诈了，悄悄瞪了眼年轻人后，扯开话题道：“那弃剑山刚来的红衣女子，一上山便要修复祖师堂。”
他点点头，等着少年继续说下去。
“刘柱等人已经被她使唤得十分听话。”兰青山有些幸灾乐祸，“连拓跋燕和沈流云都被叫去搬运石料，陈三则负责调配粘合砖石的米浆石灰。刘柱更不用说，每天天不亮就扛着斧头上山。”
“我想着也不是坏事，反正她出银子，就指点了位置，就在你住的旧院子东边的废墟上。想想进度，恐怕也快完工了。”
李朝阳没有一点要责怪他们，越俎代庖的意思，修复祖师堂这件事他早就在想，只是出门在外没腾出手。红衣替他开了个头，他反倒觉得省了事。
只问了一句：“那些废墟里清理出来的东西，都放好没？”
兰青山嘲笑般地看了他一眼，“放好了。都知晓你宝贝那些破烂得很，碎瓦片按颜色分了堆，破烂管子装在木箱里，连旧址上塌下来的几根残柱，都给你码整齐了。陆昭说你回来肯定要翻这些东西，连上面的灰都没敢擦。”
“几块烂瓦片有什么好宝贝的，你还能看出花来？”
“你不懂。”李朝阳摆手道。
兰青山撇撇嘴没有接这个话，走了几步，看了看天上越来越厚的云层，然后又开口。
“等到祖师堂建好了，你家师父的画像要挂上去，这得你自己来。”
“我没有师父的画像。”
“所以要现画。”
“谁画？”
“你说呢。”兰青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自己指了指，“陆昭的账本，封面那朵花是我描的。”
李朝阳的脚步慢了半拍，自家师父那张脸自己都快忘了，如今山上确实也只有这不靠谱的少年还认识……
“你当真能把师父的样貌画出来？”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七八分。”兰青山把手重新拢进袖子里，“多的那两三分他自己不来，谁也没办法。”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都快忘了师父的模样了，只记得他穿一身旧青衫……”
“我可记得。”兰青山十分得意，“记得清得很。”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师兄师姐们的魂灯怎么解决？魂灯要在祖师堂里供着，但有三位我连他们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魂灯不必在意，你那几个师兄师姐都难死得很。”
李朝阳想了想，话糙理不糙。
“到时候我的魂灯，可也要放上去？”兰青山忽然侧过头，甚是期待。
“你又不是弃剑山弟子。”
“我是弃剑山的客卿。”
“客卿不要魂灯。”
“元机也是客卿，他的牌位你摆不摆？”
“他摆牌位，你便也只放牌位。”
兰青山叹了口气，夸张得很，如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在山上忙前忙后，又是给你守山，又是给你指点祖师堂的位置，又是帮你盯着红衣不乱来，到头来连个魂灯都不配。”
“你要魂灯做什么。”李朝阳把之前的话还给他，“反正难死。”
兰青山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把袖子一挥，“行吧，不给就不给，省得以后魂灯灭了，你还要哭鼻子。”
李朝阳没有理他。心里想着自家师父的画像交给兰青山，指不定会搞出什么不靠谱的花样来。
但这话又说出去了，不好反悔。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备用方案。
陆昭也会画几笔，虽然没见过师父，但至少不会在画像里藏私货。到时候让陆昭在旁边盯着，或者干脆让她也画一幅，两幅挂一起，哪幅更像挂哪幅。
看了几眼天色的少年，又忽然问道：“那红衣以前也是个人物，你收进山门，是替你家师父收徒？她又是怎么被你说动的？”
“嗯，算是，反正二师姐让我自己做主就行……至于红衣进山门，是她自己要来的。”
兰青山有些诧异，脚步略微一缓，“这么大个人主动找上门来，你就不怕有蹊跷？”
“你不也是一样？”
兰青山一愣，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垂下眼睑，声音低了几分，“我忙前忙后，原来在你心里，也是个外人一般，看来是我错付了。”
李朝阳继续不理他的表演，只说了句：“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兰青山立刻来了精神，方才那点失落转眼就没影了。
他凑近一步，歪着头，“怎么个救命之恩法？”
李朝阳便把自己一句话引来天劫，以及让红衣顿悟的事情说了一遍。
兰青山听完啧啧两声，“她倒是舍得，天道馈赠不是谁都能碰上的，碰上了也不是谁都能放下的。她能放下，说明她确实不是冲着你来的……一句话引来天劫？是个什么话？”
李朝阳摇头，“不敢说，怕又引来劫云。”
兰青山立马装模作样地挥了挥袖子，“我已经屏蔽天机，你尽管说。”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我没察觉到任何灵气波动。”
“屏蔽天机靠的不是灵气。”兰青山撇撇嘴，“是靠手段，我说了屏蔽就是屏蔽了。”
“我不信。”
兰青山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这种天劫来过一回就不会来第二回，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同样的水不能砸同一个坑。你尽管说，这要是有事，我的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李朝阳又反复确认了两遍。
少年有些不耐烦，“你堂堂弃剑山山主，哪里这般婆婆妈妈的。之前看到一剑，就出走中神洲的年轻人去哪儿了？”
“你说得轻巧，那天劫又不劈在你身上。”
兰青山一时找不到话反驳，站在原地，袖子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
其眼睛一转，又忽然转身，“我发个誓不就行了。”
李朝阳想了想，“行。”
兰青山立即整了整衣襟，把蓝袍的领口理正，拿袖子身前虚虚一挥，然后站得笔直。
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兰青山今日说的关于天劫之言，绝无骗人之意，若有违，便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在天上划过。
电光把阴沉天空撕成两半，紧接着，滚滚雷声从天际传来。
兰青山吓得立马蹲下身去，两只手紧紧抱住脑袋。
与此同时，李朝阳已跳开至百来丈远，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他这番动作，比躲别人的剑还快。
雷声滚过头顶，又远了。
过了一会儿，淅淅沥沥下起了毛毛雨。雨丝细而密，落在草叶上发出细微声响。
兰青山歪着头从指缝里偷瞄天上，见无事发生，才慢慢松开抱着脑袋的手，站起身来，拍拍蓝袍上的草屑，假装咳嗽一声，正了正身子。
“我就说，真话哪里会遭雷劈，自己吓自己……”
他把身子转向李朝阳方才的位置，却未见到其身影，又转着身寻了一圈，才在百丈外的大石头旁找到了。
兰青山露出鄙夷神情，把袖子往下一甩，自顾自往前走去。
李朝阳见只是普通打雷闪电，便也跟上。
两人重新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李朝阳装作刚才无事发生，缓缓开口道：“那日我就说了句，修行到尽头，就会融入天道，天人合一……”
说完他还是看了眼上空，确信无劫云汇集，才松了口气。
“天人合一……”兰青山听完此言，却是难得地皱起了眉头，低着头走好一阵。
李朝阳也不打扰，怕他也来个顿悟。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少年终于抬起头，眉头还是紧皱。
只是刚问出口，又自顾自说道：“不对……既然能招来天劫，那便是你自己想的。”
说完，他又沉寂下去。
雨点细密，一时半会儿却不会湿身，倒是远处慢慢染起云雾。
两人都沉默着走出一段路后，兰青山忽然呢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那些个十一境难见踪迹……”
说完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脱离了之前过分安静的状态。
随即一步走到李朝阳跟前，用一种看什么稀奇物件的眼神，把李朝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李朝阳嫌弃地快走几步，把距离拉开。
兰青山也不跟上，啧啧两声道：“没看出来，你这喜欢捡破烂的破落户，竟然还有这般悟性和思索……真是小看你了。”
李朝阳不理他。
兰青山恢复笑吟吟的神态，快步跟了上来，再次跟他并肩走着。
其自言自语着，“难怪徐长青会收你为徒，果然是有些门道的。也是，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哪个不是被他从破地方捡回来的，哪个不是有些门道。”
李朝阳还是不理他，抬手挡着越下越大的雨。
兰青山也用袖子遮着头顶，四下张望。
“雨下大了，躲雨去吧。”
两人寻了一会儿，找到一处悬崖。崖面往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浅洞。
头顶的岩壁往外突出，挡住了大部分雨水，还是有些顺着岩壁往下淌着，在洞口挂成一道稀疏水帘。
水帘外的山林在雨幕中沉默着，远处山脊若隐若现。
李朝阳把三个包袱放在干燥的岩壁内侧，解开其中一个，开始往外掏着干粮。
落风山带出来的肉干，腌菜，风干腊肉，白面饼，还有一罐盐。
每一样都拿出一些，分成两份。兰青山坐在旁边看着他往外掏，脸上憋着笑。
“你这走一趟，带的东西倒不少。”
李朝阳也不怕嘲笑，甚至还有些得意，“怎么样，中神洲落风山带的特产。”
兰青山见他的样子，就知道是没给银子的那种。但也接过自己那份，挨个看了看，然后开始一样一样的往嘴里送。
吃东西的动作倒比李朝阳斯文，速度却是不慢。
“你倒是不嫌丢了弃剑山的脸面。”兰青山边嚼边说道：“中神洲落风山好歹也是个大宗门，你每往包袱里塞一样东西，弃剑山的名头在那儿就矮一截……”
“脸面名头又不能当饭吃……要不，这会儿你使个神通，自己变些吃食出来？”
“说什么气话。”少年吃得更快了些，“我又没说名声很重要。”
李朝阳不再继续打趣，准备好好说说落风山的事，有意想让兰青山知晓。
这不靠谱的少年，在大事上还是信得过，有什么蹊跷阴谋的，能给些建议或是告诉自己该如何防备。
“落风山如今是元婴境的顾微言暂时当家，见我身上有些底牌，便有意结交，扔了个客卿的位子。我见其性子不错，便答应了当他，他也当我弃剑山的客卿。”
“客卿换客卿，这买卖不亏。”兰青山又拿起一块蒸熟过的腊肉，“他还给了你什么？”
“三包袱干粮。”
“还有呢？”
“一块令牌，说是信物和传讯工具。”
“合着干粮比信物还要重要？”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李朝阳见他有心情打趣，便知道其中没甚值得防备的，自己便也不往那方面想了。
“那你给了他什么？”少年又问。
“没给什么……”他想了想，“给了，给他落风山送了一名弟子，虽然也算是半路捡的。”
“……”
兰青山觉着自己的脸皮已经够厚了，没想到眼前这年轻人更胜一筹。
“你厉害，落风山什么底蕴，你随便捡个人送给人家当弟子，还当是人家占便宜了？”
“哪里是随便捡的？那姑娘人模人样的，又重情意，怎么就当不得落风山弟子了？”
“行。你说当得就当得。”兰青山似被气笑，不再接这茬。
不过片刻后还是哼笑了一声，“人模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