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西岭雪山。
半山腰雪线往下不远，有一片冷杉林，树干笔直，枝叶墨绿。
往上百来丈的地方，白茫茫的一片，冷气从雪面滑下，穿过冷杉林时被树冠挡去大半，落到凉亭里时，只剩下几分清冽的凉意。
凉亭是木石混筑的，四根石柱撑着木梁，有石桌石凳。
兰青山坐在石凳上，把身上的蓝袍裹得紧，袍子的下摆也被他攥在手心。
他缩着肩膀，两只手捧着茶杯，白汽在脸前晃了晃，又被他的呼吸吹散。
“还是你这儿待着自在。”他将茶杯放下，把手重新拢进袖子里，“不像元枢山的那人，过于冷冰冰的。”
他对面坐着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一身白衣，衣料不厚，在这雪山下显得有些单薄。
是那李朝阳也见过一面的西岳正神，封寒。
他把茶杯搁下，动作不急不缓，和善回道：“元枢山毕竟是中岳，是该冷冰冰些。”
“他那是冷冰冰？他那是冰坨坨。”兰青山又把茶杯端起，这回没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我跟他说弃剑山的事，他站那儿看景看了半天，最后就说了句该做的事要做好。屁话！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坐那个位置，很多话不能说得太透。”
“我知道。”兰青山瞥了眼自己的鞋底，“就是走了一趟废鞋。”
老者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把目光移到凉亭外的冷杉林里。
有阳光穿过树冠，在林地投下几块碎金，有一块正好落在一截枯枝上。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封寒随口问道，一边把茶杯搁下。
“自然是秋风。”兰青山笑嘻嘻地答道，“秋风起，打秋风。你这西岭雪山香火旺，我来讨点茶叶。”
“我这儿可没甚好东西，给你打秋风，香火也不比那几家好，过的是清苦日子。雪山上的香客少，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几柱好香。”
兰青山也不接自己的话题，扯到了其他地方，“你待的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天气冷了点。你说你这么个热心的老头，怎么偏挑了座最冷的山？”
封寒看了兰青山一眼，还是慈眉善目地回道：“当年敕封时，五岳里只剩西岭雪山没有山神。我问上头的，为何没人愿意来，上头说太冷，我便来了。”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冷有冷的好处，来的人少，找我办事的就少了。少些事，省心。”
兰青山把蓝袍裹得更紧了些，缩着脖子。他的少年面容，在冷风里显得有些滑稽，十五六岁的脸，却裹着一身大人的袍子，嘴里说着大人都不一定说得出口的话。
“有十境到了弃剑山更西边。”
封寒把茶杯搁下，“知道，还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他们到底要做甚。”封寒也把手拢进袖子里，转头往西边看去。
凉亭的位置，刚好能望见西边一片连绵的山脊，山脊上盖着雪，雪的尽头是天际。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十境，也是难得走这穷山僻壤来。”
兰青山忽然愁眉苦脸地，把两只手往石桌上一摊，“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大动作……我不在山巅，连通知都没人通知我一声。”
封寒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无奈。随即他抬起右手，袖子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
一道极淡的白色光罩，从亭子四角无声升起。
外面的风声忽然小了些，冷杉针叶还在晃，但声音已经传不进来。
兰青山顺着他的衣袖看了一圈，目光又追着那道光罩，从左到右转了一遍。
随后手按石桌，前倾身子问道：“有内情？”他夸张地睁着眼睛。
封寒把手收回袖子，缓缓道：“他们不外乎是为了十境之后的事情，至于如何打算的，还看不清。但既然到了天阙洲西边，其目标怎么都会有一个弃剑山。”
兰青山把手从石桌上收回，拢进袖子，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元机也叫弃剑山早做打算，我还以为他是在吓唬我。”
“是该早做打算。”
兰青山又是愁眉苦脸，“可弃剑山就我这个金丹修为最高了，能做什么打算？”
封寒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兰青山撇了撇嘴，继续道：“山上如今修为最高的，便是我，其他几个李朝阳收留的，在我的调教下倒是有了些长进，但也还在炼气。那几个蹭吃蹭喝更不用说，还打不过李朝阳，到时候事到临头，飞不飞走都还另说……就这点家底，对付十境？”
“按照他们的性子，肯定不会自己动手。”封寒还是说得缓慢，“境界越高，规矩的约束越紧，他们比你清楚。你不用担心他们的修为，做些力所能及的防备就好。”
兰青山还是苦着脸，“说得轻巧，就算他们不直接动手，但那也是山巅人，拐弯抹角的手段厉害得很。”
“随便放个风声出去，说弃剑山有什么机缘，就能引一堆不要命的来撞山门。随便传个讯给哪个宗门的长老，说弃剑山的气运值得争一争，就能让好几家同时发难。这些招数都不用他们露面，弃剑山就得鸡飞狗跳。”
“这些都还好，此次明显是有大动作，弃剑山不得被削掉半边山？”
封寒安静听完，也说出些无赖话，“那也没甚办法，要不你直接将他们打回去？”
兰青山听得一脸气愤，“你说的什么气话？我能把他们打回去，还会去元枢山热脸贴那冷屁股？”
封寒自顾自笑了笑，又继续开口。
“要么，就喊李朝阳的师兄师姐回来一两个，想保险些，就喊大的三位。”
“你今日是不是故意气我？”兰青山把杯子往石桌上一搁，茶水溅了些在桌面，他立刻又用手指抹掉，“他们回得来还用我叫？他们也是，自己的小师弟不知道照顾照顾，要我这个小金丹累死累活。”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脸上慢慢浮现狡黠笑意，又不住点了点头。
封寒瞥了他一眼，“有主意了？”
兰青山也装模作样地挥了挥袖子，袖子挥出去时，只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
他也不管，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我倒是能联系上其中一位，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他会不会出手。”
封寒没有追问是谁，“能联系上不就得了，不会看着弃剑山被毁，或是李朝阳身死的。”
“也对。”兰青山把身子靠回，两只手又拢进袖子，脸上十分轻松，“害得我走了这么多路，瞎操心……”
说到这儿他却又停住，眼睛对上封寒的眼睛。
两人相视一眼，表情都是认真。
“有人出手了？”兰青山沉声问道。
“像是。”封寒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余波到了，恐怕有一段时间了。”
兰青山立马起身，“你修为高，追人，我去看出手的地点。”
话音落下时，凉亭里已然空了。
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白雾，两人消失后在空中晃了晃，又被冷风吹散。
……
李朝阳与吴逍遥行了小半天，已是午后，谁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吴逍遥落后一步，眼睛时不时瞄向李朝阳的包袱。
李朝阳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三个包袱都收了收，“吴兄好脚力，比我这个修行人还耐得住。”
“哪里哪里，走多了就习惯了。”吴逍遥摆摆手，那副潇洒劲头像是刚喝了杯好酒，“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走。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靠的就是这双脚。你们修士赶路是御风御剑，我赶路就是一步一步走，走了几十年，脚底的老茧比鞋底还厚。”
吴逍遥正说着，忽然偏过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李兄弟。”
吴逍遥收回目光，笑着说道：“我要往西边去了，不再北上……我们就此别过。”
“这么突然？”李朝阳脚步一顿，稍有诧异，但也没作挽留。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没有理由挽留。
“好。”他转过身，双手抱拳，“那吴兄保重。”
吴逍遥也学着他的样子抱拳行礼，动作看着生疏，“你的干粮不错，下回见面，我还你一顿酒。”
“说定了。”
“说定了。”
吴逍遥不再多话，转身就往西边走去。步子大大咧咧，背影很快就隐没进林子。
李朝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才转过身，踏风而起。
他本来就想赶路，这下才彻底放开手脚。
脚下山林往后翻涌，他在风中，作急行。
天阙洲西边的山林，比中神洲还茂密些，树冠厚实，连绵无尽。
御风行了小半个时辰，脚下露出一条蜿蜒山溪。
“李朝阳！”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声音有些稚嫩，却也大声，盖过了风声。
李朝阳身子一顿，低头往下看去。
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个少年正朝他挥手。
那少年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卧石上，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一身宽大的蓝袍。
李朝阳心里一喜，立刻收了风势，轻飘飘地落在松树底下。
兰青山那宽大蓝袍在风里轻轻晃着，“真是巧啊！”
“你怎么在这儿？”李朝阳落地便问。至于巧不巧的，当不得真。
“游山玩水。”兰青山笑吟吟回道：“这儿山林长得好，山上待闷了就出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卧石上拍了拍，把上面的松针扫掉几片，然后挪了挪身子让出位置。
“弃剑山离这儿还远，来这儿游山玩水，你倒是好兴致。”
“游山玩水跟远不远有什么关系。”兰青山理所当然地说，“你走得不更远？对了，你在中神洲待了这么久，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事情不少，但都不好玩。”李朝阳在旁边的石头坐下，“在仙门里跟人动了手，在登仙台上看见一只大得没边的眼睛，昨晚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兰青山的语气还是随意，“什么梦？”
李朝阳把梦里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少年参军，十一年的军旅。
“醒了以后手心还在跳，像真的握过枪，真的捅过人。”
兰青山靠在卧石上，装模做样闭着眼，伸出手指乱掐。
随后慢悠悠解释道：“这可能是某位山巅人的手笔……从内容上看，是军阵杀伐的路子，刀刀见血，枪枪要命……对方的用意，大概是想在你脾性里埋一粒种子，让你以后在面对某些选择时，下意识地往杀伐果断的方向走……至于利弊，现在还看不出来。”
李朝阳也不理会他的夸张模样，知道这人还是有些手段，听得认真，又心里转了转，慢慢点了点头。
心中其实也有猜测，大半就是那吴逍遥所为。
“兵来将挡，自然而然。”他也不纠结，“多一分杀伐气，少一分杀伐气，我还是我。那些东西是我在梦里自己选的，不是被人逼着做的。”
“每一场仗打完，我都坐在尸体堆里坐很久。后来到百夫长、千夫长，每次打完仗我还是会坐很久。改不改的，其实也不重要。”
兰青山歪着头看他，笑道：“看来对你没多大影响……也对，一个梦能把你怎样？你记住一点就行，以后做决定的时候，要是觉得太快，就停下来多想一想。”
“记住了。”李朝阳站起身来，然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游山玩水啊，元枢山去了，西岭也去了，来去一趟可费力了，回了弃剑山可得好好吃几顿。”
“你去找元机了？”
“当然啊。”兰青山笑道：“我去了还不止一趟，不然他会答应当咱弃剑山的客卿？”
李朝阳一愣，原来自己到那元枢山之前，兰青山已经跑了一趟。
“多谢。”他说。
兰青山摆摆手，“谢什么，我如今是弃剑山的人，你是山主，替你跑腿，应该的。”
说完他又嘿嘿笑了两声，“反正跑腿有茶喝。元枢山暂且不说，封寒那儿却是喝了的，回头你当了山主，记得买些好茶，我也好请他们过来回个礼。”
李朝阳忽略其自相矛盾的言语，又问到：“弃剑山如何了？”
“好得很。”兰青山也站起身来，把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天，“六畜兴旺，人声鼎沸……对了，还来了位大美人，比那萧采薇藏着的脸还惊艳些，说是你李朝阳收进山门的人……”
他说着，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说山主啊，虽说年轻气盛，但到底不利于修行，你要把持住啊。”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少年，大人的事儿，你少打听。”
“走吧。”他又说。
兰青山撇撇嘴，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踏风而起，往西北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