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祖师堂后，李朝阳一个人在山上转了一圈。
前后离开不到两个月，草木将山前山后换了不少模样。
一趟行至正午，才找回熟悉之感。最后，他回了自己的旧院子。
午饭也不吃，直接将外衣脱了搭在床尾，一头倒在木床，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阳光已在门缝撞门，倒是没什么声响，里外宁静。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看了一阵有些歪扭的木梁。
这一夜的睡眠，把积攒的疲惫排得干净，一觉后精神饱满，掀开被子便起了身。
木门推开，阳光迎面照来，微微刺眼。他眯了眯眼，整理衣襟后，往东边小径走去。
到了祖师堂，果然见众人都在，做着最后的完善。
刘柱骑在门楣上挂匾额，匾额上刻着祖师堂三个字，字是兰青山的手笔，笔画端正，没有多余的花哨。
陆昭站在下面指挥，看到摆正了，才让刘柱下来。
陈三在殿内擦着供桌，擦得仔细，连榫卯缝隙里嵌着的木屑，都用竹签挑了出来。
拓跋燕和沈流云吃了一两个月的闲饭，在这弃剑山祖师堂倒是帮了不少忙，这会儿正帮着挂竹帘。
一身月白衣裙的红衣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跟兰青山说着什么。
少年还是那副悠闲样子，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的脚踝，背靠石柱。
李朝阳走近后喊了一声，“都围过来！”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朝他走近。
他背朝祖师堂大门盘腿坐下，随即拍了拍石板地，示意众人也坐。
大家便面朝祖师堂围了个半圆，也是席地而坐。
李朝阳扫了一圈。
除了胡十七还在妖界没返回，裴玉楼在闭关，萧采薇离开了，他之前的大多数人脉都在。
他脸带笑意，缓缓开口。
“本想自己修为高些了，再修缮祖师堂重开山门。那时候对六洲还不甚了解，只觉得这方天地是过分的弱肉强食，低调些才能活得长。”
“但出去一趟，修为长进不多，见识倒是长了些……最主要的是祖师堂已然修建好了，那便开山门吧。”
说到这儿他分别瞥了眼兰青山和红衣，“你们见识更多些的，今日敞开说说，弃剑山重开这山门，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众人眼神都往兰青山和红衣身上瞄去。
兰青山与红衣相视一眼。少年把支着脚踝的腿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
“一般开山门，得有山神，有朝廷圣旨，有自家功法，请山神连通山水气运，祖师堂上了牌位和香火，就算成了。”少年说着，看了眼李朝阳。
“但弃剑山本就有师门在，便不用考虑其他，扯着大旗，便算开张。”
他说完，红衣却是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但没开口。
李朝阳点点头，又望向红衣。
红衣把茶碗搁在石板上，正色道：“兰青山说得大致无错，反正你也不在乎什么排场，祖师堂上了香，便算重开了山门。”
李朝阳又是点头。
“那好。弃剑山如今也不好随意招收弟子，但自己也想着有些叫得上口的体制。”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先说出来，算抛砖引玉。”
众人看他，都有疑惑。
都知道这位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看这重开山门一事，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我想将弃剑山分为四个门类。”他缓缓说道：“剑修一门，丹药一门，术法一门，庶务一门。不分那内外门，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山头上，学剑的也可以学炼丹，炼丹的也可以学术法，庶务一门统管山上日常运转。每个门类都设长老职位，有事商量着办。”
说完后，他小心扫了一圈。知道自己对于宗门事务还是陌生，这些个想法，还是按照山上现有的人，以及前世那点架构知识来定的。
其他人听完，一时也没作声。
刘柱和陆昭几个修为低的，没敢随意开口，都拿眼神瞟着兰青山和红衣。
少年难得认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思索了一番。
只是还不待开口，红衣便已先出了声。
“反正什么都有先例，试试也未尝不可。”
兰青山听了也点了点头，“成，这山上的规矩是你说了便算。四个门类也好，八个门类也好，能运转就行。”
李朝阳笑了笑，“那便先这样定了，以后若是有变动，再商量。”
他又问向兰青山，“师父的画像，还要多久才能画完？”
少年神秘一笑，摸向袖子，然后慢慢扯出了卷一尺多长的卷轴，以手举着，颔首眯眼，也不说话。
李朝阳看着，愣了愣，“画完了？”
兰青山得意点头，“牌位也刻完了，放等着漆干。”
他心里一喜，立马站起身来。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挂上，今日便开了这山门。”
众人听得一愣。
兰青山慢悠悠地站起，把画卷往腋下一夹，走到李朝阳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他点了点头，接过画卷，直接往正殿走去。
其余众人也一散而开，各自跑去准备。
李朝阳跨进殿门，不由停下望了一圈，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正殿里面的样子。
殿内还有漆水味道，大门窗户开着，倒也亮堂。
陈设简单，只有十来把椅子分在两侧，一条香案摆在正墙之下，香案两侧也有两把椅子。
四周烛台已经点上，烛火微风里微晃。
他站着欣赏了一圈，嘴里说着“不错不错”，一边走到供桌前，把画卷放在桌面，小心解开，露出画面。
旧青衫，长黑发，面容清朗，双眼却是微阖。双手按在剑首，一身剑意，画中便见。
兰青山的笔触很淡，虚实间却又如真身临现。
李朝阳俯眼看着，忽又觉得自己站在了旧院中，师父正转过身来。
他看了很长时间。
窗外阳光在石板上缓缓移动，烛火轻晃。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画卷提起。
供桌正上方，铁木横梁上已经做了横杆。
他扯来椅子，站高后把画卷两端的系绳，分别挂在横杆上两头，让画像端端正正地悬在供桌上方。
下了地，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弯腰一拜。
侧间里的牌位，由兰青山抱了来，也不怕木漆脏了衣裳，嘴里还念念有词。
“徐长青你可接好了，今日起，便又有香火落在头上了……”
李朝阳看着他把牌位在供桌上放定，没明白他念叨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此时也不方便深究，便扭头去看那些个牌位了。
牌位其实只有两个，徐长青，元机。他之前以为山上弟子都得放个牌位，但在归山路上，兰青山正好提到过，牌位只供自家祖师，以及上得了台面的客卿。
至于元机那样的山神，虽无做哪家客卿的先例，但也可放上牌位。毕竟一方山水正神，不管是否为客卿，也值得一个牌位。
李朝阳想着也对，小辈放个牌位，是有些别扭。
此时他仔细瞧着，觉着这祖师堂，真有个样子了。不由感激地看了少年一眼。
兰青山摆摆手，没说什么。
陆昭端着酒坛进来时，殿内已经布置妥当。
她把酒坛放在供桌旁，又取来一叠粗瓷碗，摆在供桌空处。
刘柱帮着把酒坛泥封拍开，米酒香味慢慢混进桐油清香里。
李朝阳走向中央，却是先面朝大门栈顶，看着站在两侧的众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今日进了祖师堂的人，都要有个名分，在这便是我方才将山上分作四个门类的原因。”
其脸带笑意，缓缓道：“丹药一门，陈三做长老，术法一门，兰青山和红衣做长老，庶务一门，陆昭和刘柱做长老。”
“拓跋燕、沈流云两位，便请做个客卿。”
说到这儿，他看向门口两侧，刘柱那几个弟兄，“你们几位先继续在刘柱门下，以后能拿出些上得了台面的活计了，再来与我们商量。”
那几人都是连连摆手。
他这一趟分下来，点到名字的几人，却是反应不一。
陈三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在最后点了点头。
陆昭用手肘碰了碰刘柱，刘柱赶紧把胸膛挺起，脸色严肃。
兰青山还是那副悠闲姿态，没觉着自己的身份从客卿变为长老有何奇怪，或许觉着都一样，没甚计较的点。
红衣却是向前跨了一步。
她正对着李朝阳，抬眼看他，不急不缓缓地开口道：“我便不做长老。”
“为何？”李朝阳问。
此前答应了让其入山门，本来是想着是给自己当个小师妹的，今日才有的这个想法，算是做个试探。
见她如此反应，恐怕是不答应了。
红衣脸色少有的严肃，一字一句回道：“我做你的开门弟子。”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不少眼神慢慢移向正殿中央的两人，都是诧异。
这绝美女子，满身都是手段，来这弃剑山的头一日就将众人折服，却说要做李朝阳的弟子？
这李道长虽说也有些手段，以及不同之处，但做这女子的师父，总觉得很是怪异。
只有兰青山挑了挑眉，把两只手慢慢拢进袖子，往后靠了靠，看戏。
李朝阳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我，红衣，做你的开门弟子。”
“为何。”他立马问道。
“想试试不一样的门道。”
李朝阳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这个理由不够。
这跟他见过的所有师徒规矩都不一样。从来都是修为高的收修为低的，年长的收年幼的，她却反过来了。
“若是不答应，我便闲在山上，蹭吃蹭喝也是一样的。”她又补了一句。
“为何？”他又问。
“你也有一身藏着的剑意，我要学。”
“嘶……”李朝阳有些头疼，藏着的剑意？都说是藏着的了，自己都还发挥不出来，学个甚？
他不禁看向兰青山。
少年却是仰头看天，不，仰头看那些个横得高高的木梁。
他只得把眼神又落在眼前。
本以为兰青山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却是没想到是这有恩于自己的女子。
但红衣却不似开玩笑的样子，想来是许久之前就做好的决定。
“这……”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本能地想拒绝，因为自觉自己，还远远达不到收人做弟子的地步。
但此时若是拒绝，便是违了之前的约。他答应过让红衣入弃剑山，听她方才的意思，不做自己弟子，便不入山门……
他继续盯着女子，似要找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
未能如愿，红衣站得笔直，脸色严肃。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好吧……”
红衣闻言微微一笑，随即正正经经行了拜师礼。
认认真真双手抱拳，膝盖触地，倒头一拜。
“起……来吧……”李朝阳有些手足无措，声音生硬。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红衣起身后，又依次朝几位刚上任的长老、客卿行了礼。
每个人回礼的动作都不太自然，刘柱回礼时腰弯得比她还低，陈三差点跪下……
倒是兰青山似终于占到了便宜，乐呵呵受着。
最后，红衣退到李朝阳身后，静静站着。
李朝阳不由瞥了她一眼，又很快看向门外。
红衣见众人都还愣着，又开道：“长老们，一时兴起也算个吉时，赶紧上香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目光还时不时在她和李朝阳之间来回，但身子已经开始动起来。
李朝阳第一个转身，从香案上取了三炷细香，又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立马从香头而起，在他脸前绕了一圈才散开。
随即他双手捧香，站在供桌前，身后是弃剑山的一干人等。
红衣站在他正后方，兰青山领着几位长老在左，两位在场的客卿在右。
刘柱那七八个弟兄则站在刘柱左手边，一字排开。
兰青山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李朝阳耳边，俯身说了几句。
李朝阳点点头，把香举到眉间，说着刚学的场面话。
“弃剑山弟子李朝阳，今日重开祖师堂。师父在上，愿山门永固，愿诸君各得其所。”
众人跟着念了，也跟着拜了拜。
声音参差不齐，各有各的念法。
红衣作为弟子，得叫徐长青师祖。
兰青山等人则要叫声宗主。拓跋燕与沈流云便是称了前辈。
话音落了，李朝阳上前一步，将手中细香插进铜炉正中。
随后众人也依次插香，等最后一根香插进炉中，一点极细微的涟漪，从祖师堂正殿荡开。
不似灵气波动，不似术法余韵。是一种更为玄妙东西，像是这座山忽然换了一口气。
李朝阳转过身，面朝众人双手抱拳，弯腰行礼。
“多承诸君，今日弃剑山得以重开山门，李朝阳感激不尽。”
红衣在他低头前便侧身躲开了，还往旁边退了半步，也抱拳，跟他一起朝众人行礼。
其余人纷纷回礼，刘柱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山主说的哪里话！这山是大家的！”
“还得多谢山主收留，让我等有了个宗门。”
……
李朝阳直起身后，笑意满满，大手一挥道：“今日我亲自下厨，让诸君尝尝我李朝阳的手艺……”
“您歇着吧！”陆昭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挥出的手按住。
“刘柱！赶紧去烧水备菜，不然咱们这位山主可要下厨了！再慢些，你就多吃几碗！”
“你让陈三拦住他，你跟我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