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很快将别后的一点生分抛却，弃剑山又如之前，算作祥和。
人多了些后，更多了些生气。
祖师堂里的烛火还在轻晃，米酒香味还没散尽。
红衣瞥了眼门外极远处，收回目光后，朝李朝阳走近两步，彻底换了个人一般，恭敬道：“师父，弟子作何安排？”
兰青山也从门外极远处收回目光，然后落在李朝阳身上，幸灾乐祸。
年轻的山主下意识侧了一步，快速瞥了眼刚得的弟子，两步跨出了门，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今日先歇息……”
一身蓝袍的兰青山笑呵呵瞧着热闹，红衣却又是向他恭敬问道：“长老，可有安排？”
少年脸上一僵，也瞄了眼新得的小辈，又扭头看天，快步走了。
“今日天气甚好，该去何处耍耍？”
……
弃剑山祖师堂产生的那点涟漪，微不可察，却连绵不断，往东而去。
速度不快，如一滴墨落进清水，慢慢洇开。
路过山脚时，不再热闹的小镇上几乎没人察觉。
老秀才正坐在窗边看书，泛黄书页自己翻了个篇，他抬起头，望了望镇子之外，又低头看书。
青石山山神庙里，蒋慎正给香炉添香，感受到那点山水气象，凝神望了许久。
再往东，越过沧澜江，越过元枢山，越过天阙洲各个宗门世家的地界，无数山川河流的脉络。
……
大启京城，天启城。皇城深处，御书房。
凌弈正在书案后悠闲写字，用的是旧宣纸，纸面上已经落了七八行，字迹端正，笔画收敛。
他姿态放松，左手拢着袖子，右手悬腕，笔尖在纸面上不紧不慢游走。写的是旧句，墨色却新。
窗外老槐树的黄叶落了大半，铺在石阶上，没喊人来扫。
忽有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一个年轻内侍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说堪舆司孙福孙主事求见。
凌弈把笔搁在笔山上，他说：“传。”
不消片刻，孙福推门进来。
其一身干净官袍，却无之前在弃剑山，那副装出来的发福官架子，多了些从容。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站定，躬身行礼，动作一板一眼。
凌弈将手从书案上收回，靠进椅背里，看着孙福。
每次都是打量了一番后，他才开口。
“何事？”
孙福直起身，垂手站着，声音平稳道：“堪舆司勘察到山水气运波动，来自天阙洲极西。”
凌弈停住眼神，盯着孙福良久。
“可是弃剑山？”他终于问道。
孙福说：“是。”
凌弈没有接话，把笔从笔山上拿起又放下，最后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房中主位坐下。
坐下去的动作也慢，像是怕坐坏了那把红木椅。
他还是不说话。
殿内很安静，窗外的槐树叶子扫着石阶。
孙福垂手站着，也没有开口。他跟了凌弈多年，知道这位天子沉默的时候，比发怒的时候更需要小心应对。
片刻后，又有脚步声停在门外。还是那个年轻内侍的声音，说凌霄山山神求见。
凌弈抬起头，朝殿门看了一眼，随即低下眉眼，轻轻点了点头。
内侍推开门，侧身让开。来人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一身藏青色官袍，袍角绣着山水纹路，其身形瘦高，脸型却又方正。
他走到孙福旁边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大山神传讯。”他没说什么觐见要说的话，开口便是正事，“弃剑山已设了祖师堂，开了山门。”
凌弈抬起眼看他，其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手指扣得紧。
“大山神是否提前便知晓了？”凌弈的声音甚是克制。
来人把手垂在身侧，“传讯中也说了，他提前便已知晓。”
凌弈脸上终于露出些怒意，不多，只在眉间和嘴角。
“大山神既然知晓，为何要绕过朝廷，让那弃剑山开了山门？”他停了一下，目光定在来人脸上，“是他大山神授的意？还是他大山神也怕那八境剑修？”
来人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脸上依旧是从容神色。
像是早就料到凌弈会这么问，他把两只手重新拢进袖子里，不急不缓回道：“大山神传讯中说了，对弃剑山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并未说明。”
凌弈看着来人，看了好一会儿。他当然不接受这个理由，太模糊，太轻巧。
只是这些个本应与自己同气连枝的山水神，他还是不好彻底放开了情绪。
他把手指从扶手上抬起，忍着挥了挥。动作不大，意思明显。
来人便退下了，躬身行礼，转身跨出门槛，动作还是从容。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孙福站在原地，还是垂着手没动。
他知道凌弈的脾气，这位天子十分在意面对山上人时，该有的门面和气度。
今日却是露了些怯，没把情绪收住。
凌弈坐在主位，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脸上那点怒意褪了后，便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
最后来到孙福面前停住，抬起头看着这位堪舆司主事。
“弃剑山开了山门的事，你要尽快传出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不高不低，“剑修宗门本就有开门问剑的规矩，便让人去问剑，人越多越好。赢了，大启王朝给山头。”
孙福没有马上应答，只是垂手站着，在等凌弈把话说完。
凌弈又说：“还有之前那个对弃剑山出过剑的散修，周鹤鸣，尽量找到。衡剑宗那个同名的，也传去消息。总之，天阙洲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孙福沉默了片刻。他在大启王朝做了几十年的堪舆司主事，才修得一个金丹，也是看着眼前人长大的，按道理应该是做个从龙之臣，他也确实尽职尽责。
他知道龙椅上坐的是什么人，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但今日，他还是开了口。
“陛下，弃剑山本就偏僻，物产也低……”他一边说着，一边瞄着对方，“其师门此前现身的，就有八境剑修，这番在背后谋划，不划算。”
凌弈盯着他，冷冷道：“难道你堪舆司也要学那元枢山？”
孙福连忙低下头。“不敢。”
凌弈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老槐树上。
“弃剑山这番坏了规矩，有一就有二，放纵不管，往后该如何？朝廷敕封山神的规矩，往后还管不管用？”
“属下这就去。”孙福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下去传话。
御书房里只剩下凌弈一人。他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
天阙洲东部。
衡剑宗，后山断崖。
此时已近黄昏，断崖上风来得急。
崖壁笔直向下，被风吹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布满裂纹沟壑。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溪水的声音，又被风撕成碎片，听不清流向。
断崖内的林子中，慢慢走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一身素净灰布衣裳，身材修长，面如冠玉，腰间佩着一柄短剑。
周鹤鸣从山门那边过来，走得不快。
其到了断崖边站定，躬身行礼，喊了声宗主。
崖边早站了一个人，那人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脸面却是清澈。
他叫顾长宁，衡剑宗宗主。
顾长宁转过身来，目光在周鹤鸣脸上停了停，慢慢皱起了眉头。
“可有什么大事？”
周鹤鸣直起身，脸上却是没有说大事的正经，“方才碰巧遇见山神蔚领，他对我说天阙洲西边，有山水动静，而且还不小，估计是那弃剑山。”
顾长宁还是皱着眉，将目光从周鹤鸣身上移开后，往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只有连绵的山脊，山脊上盖着薄薄一层云彩，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对弃剑山，一直只有些隐约的信息……只是那露出来的那位八境剑修，就不小了……”他把目光收回，问到周鹤鸣：“你说是该去问剑，还是送礼？”
衡剑宗常年在外走动的，是宗门内的其他人。顾长宁与周鹤鸣倒是少了世俗味，都是一心练剑。
两人既是同门师兄弟，也亲如兄弟。在山上时，他们之间说话不绕弯子，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周鹤鸣笑了笑，“蔚领也说了应对之法，说该去问剑，喊个与李朝阳同境的小辈去，输赢都要上山一趟，顺便留点东西再走。”
顾长宁听后点点头，“有人去就行。”
说完又瞥了眼对方，“还以为什么大事，称呼来得如此正经。”
周鹤鸣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正打算离开，顾长宁却又开了口。
“有个消息来了一两个月了，一直未曾问过你……”顾长宁望着断崖之下，“你可对弃剑山出过剑？”
周鹤鸣愣了愣，才摇头道：“不曾有过。”
顾长宁轻轻点头，没再说话。
周鹤鸣便转身走了。
……
元枢山，山顶木屋前。
还是一身黑袍的元机，负手站在断崖边看景，崖下云海依旧翻涌。
其起身后缓缓走来一位老者，须发花白，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道袍，背有些佝偻，脸上皱纹很深。
是那天衡宗的宗主，陈玄度。
元机也没回头，只是在他站定之后微微偏了偏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就这么站在断崖边，面朝西边，看了好一会儿。
“十境去那天阙洲西边的事，你怎么看？还有，如今你对上十境，有几分把握？”陈玄度还是先开了口，面对这位大山神，他在年纪与修为上，都要差些，何况这还是在人家的地盘。
元机对这位倒是坦率，但也只回答了后半句，“一半一半。”
陈玄度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后，又说：“我卡在九境多年，也该找找机缘了。”
元机侧过头，目光里有几分诧异。
他认识陈玄度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向来老谋深算，今日忽然说要找机缘，还是在那些个十境有大动作的时候。
“周鹤鸣说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为何又准备下场了？”
陈玄度稍加思量，便知周鹤鸣那日去见了自己后，又来找了元机。
他摇了摇头，慢慢道：“变动着才有机会，阻止不了，便就在其中找些机缘罢。”
元机想了想，很快也明白了。点头后不再多问。
九境神实，神魂凝实如肉身。十境归真，要的是返璞归真，摸到天地规则的本质。
这一步，需要的不只是积累，还得看机缘。
而机缘这东西，不等人。陈玄度卡在九境已经多年，再等下去，也许就等不到了。
“是该去找找机缘，不然你活不到我这个岁数。”
陈玄度没去理会他的玩笑话，却是问了一句：“弃剑山的那几位，不知会不会回来？”
元机摇摇头，“弃剑山的事，我都是能藏就藏。藏着藏着，自己便也忘了细节，何况他们多少年没有在这六洲行走了……弃剑山大的那几位到底作何打算，如今我也不知晓。”
陈玄度又道：“我对自家小辈，也都是藏着掖着的，到头来也才发现，自己知道的，并不比他们多……”
说到这儿，两人都笑了笑，然后又都微微皱眉。
崖边安静了片刻，只剩风声来得紧。
陈玄度到底小了些年纪，忍不住又问：“弃剑山那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真是那徐长青一剑一剑打出来的？我家那位闭关的，早些年问他的时候，也只说了徐长青一身剑意通天，而且他年轻时弃剑山便就在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元机做了一番追忆之色，缓缓道：“我年轻时，也都只接触过顾守之，他是个闷葫芦，问不出话来。后来，弃剑山便时不时出来一位大剑修……再后来，倒与那武瑶有些交情。”
他说到这儿撇了撇嘴，“说来李朝阳是最差的一个，就是思路清奇，有些墨水。”
“哦？”陈玄度有些诧异，“大山神能有这番评价，恐怕也不差吧。”
“你找机会接触接触便知了。”
“那我就趁他重开山门，上山看看去。”
然后两人不再说话，面朝西边，伫立看景。
夕阳把云海染得更深了些，只有远处天际带一线极淡的白色，不知是雪山还是云的尽头。
西风从崖下翻来，来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