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十七的呼吸越来越弱。
李朝阳胡乱撒了些伤药后，将他从地上捞起。
狐狸身子软塌塌搭在其手臂上，皮毛上的血蹭了一袖子，黏糊糊的。
也顾不了那么多，踏风就往山洞方向飞去。
回到弃剑山时已是深夜。
后山寂静，月光从云间漏下，照得山道一片冷白。
李朝阳不做停留，再次御风，最后直接落在自己的旧院子里。
“陈三！”
吼了一嗓子后，便快步进了屋，将胡十七放在以往睡的木床上，狐狸身子蜷成一团，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床单很快染红。
他还未点起油灯，陈三便先到了。
推开门时手里拎着药箱，箱角磕在门框上发出声响。
他看了胡十七一眼，没有多问，把药箱放在床沿，依次检查伤口。
手指按在狐狸腹部的创口边缘，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经脉被外力震乱，脏腑也受了冲击，外伤不重，全是内伤。”
然后是兰青山，先是瞥了眼李朝阳，见其只是染了些血迹，才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在胡十七脖颈上按了按，停留了几息。
“是被修为高的用威压碾过，能跑回来算命大。他化形的时间不短了，修为也不算低，能把他伤成这样，至少是元婴。”
陆昭也被声响惊来，也是先看见李朝阳的一身血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又受伤了？”
“胡十七。”李朝阳简短回道。
陆昭已经瞥见床上的狐狸，眉头深皱，“我去烧水。”
还未说完便转身去了灶房。
红衣最后来，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也在李朝阳身上停了停。
然后才走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丹丸。
丹丸只有红豆大小，表面有一层极淡光泽。
把丹丸塞进胡十七嘴里后，她才说道：“护脉丹，先稳经脉，外伤慢慢养，能扛过这头一夜就没事了。”
这见识更多些的两人，也没问为何救这妖族，只是见李朝阳心急，便也当自家人一般救治。
不多时，陆昭端来温水，先将狐狸全身的毛发清理一遍，陈三才又上药。
李朝阳最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着胡十七这次又是惹了什么东西，怎么每次出现都是一身伤……
随即把油灯吹灭，掩上房门走了。
……
次日一早，祖师堂那边便来了人。
是个天阙洲西边的小宗门，在弃剑山东南几百里的一座小山头。
一老一少，老的是师父，少的只有十来岁，个子矮，静静跟在后面。
老的头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干净的灰布道袍。少的倒是穿了身全新的粗布，布料还没过水，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走路时一荡一荡。
李朝阳在侧殿接待他们，红衣也陪着。
陆昭上了些干果和茶水，便退去做其他事情。
老者说他姓孟，单名一个章字。女孩是他关门弟子，叫阿鲤。
宗门叫什么名字，他说了两遍李朝阳也没记住，只记得是在成州以南，一处叫鹿鸣山的小山头上。
这宗门来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老者的师父当年是个散修，攒了大半辈子银子，才买下了那座小山头，建了座小庙，收了一两个弟子，山神靠着附近山民的香火供奉，他们种些灵田过活。
传给孟章后，山上还是那几间旧屋，香火时断时续，好在山中灵气还算凑合，师徒两人修行倒也不慢。
“听说弃剑山开了祖师堂，特来道贺。”孟章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盒，放在桌上。
盒子是用老山梨做的，边角磨得圆润，盒面刻着几个字：鹿鸣山赠。
李朝阳也没想得到那么多讲究，直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株灵芝，伞盖完整，伞面有细密的纹路，品相不错。
“山里长的，不成敬意。”孟章把手拢进袖子里。
李朝阳把木盒合上，推了过去。
“太贵重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孟章又把木盒推回，“山上多的是，小门小户，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聊表心意。”
李朝阳没再推辞，喊来陆昭将其收好。
阿鲤一直缩在师父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干果碟子，不敢伸手去拿。
李朝阳便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阿鲤看了师父一眼，孟章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
……
之后，李朝阳请两师徒在山上走了走。
从祖师堂正殿上了香，沿着山道至归山木楼，到西边小溪。
孟章一路走一路看，看得不算仔细，但每看一处都点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的山头做着比对。
最后又走回李朝阳的旧院子外，两人站定看景。
山下多有云雾，被风推着缓缓移动。
“这山头的灵气比我们那儿宽敞多了。”孟章望着山下，“我们那座小山头，山前是灵田，山后是乱石坡。灵气最浓的地方，在祖师堂门口那一小片，碰上刮风下雨，门口的灵气就散了。”
“怎么不换个地方。”李朝阳问，问完就有些后悔。
这不跟何不食肉糜一样的问题？
“买不起。”孟章回得坦白，“山下几亩灵田，每年收的灵谷刚好够开销，能剩下得没多少银子。攒了这些年，攒下的都用来给弟子买丹药了。能守住这座小山头就不错了，换个地方谈何容易。”
他停了停，又说：“这些年天阙洲的地，但凡灵气好一些的，都被大宗门和世家收了。像我们这种没根基的小宗门，能买到的只有别人不要的边角料。山形不好的，灵气不稳的，离城镇太远的。我师父当年买鹿鸣山的时候，那地方已经荒了上百年，山上草木倒是不缺……”
李朝阳点了点头，这个他自己也熟。
弃剑山在别人眼里，大概也属于别人不要的边角料。
能主动上门的，要么是山贼，要么是对弃剑山有些了解的。
“那你们山上的开销怎么解决。”李朝阳又顺着话问道。
“多种几样。”孟章掰着手指头数，“灵田里除谷子，种些不值钱但好养活的草药。也替其他小宗门修补阵法，偶尔在山下镇子接几场法事。东拼西凑，一年也能撑下来。”
“大宗门收弟子要灵根资质，世家要血脉出身。我们这种小山头，收弟子只看一个，能不能吃苦。阿鲤是我在山下捡的，家里养不活，送到山上来。灵根不算好，但肯学，每天卯时自己起来打坐，不用人叫。”
阿鲤站在师父身后，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宗门大了也麻烦。”孟章又说，“要有好的功法、丹药、灵田，还要跟别的山头多打交道。我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天塌了大宗门顶着，我们守住一亩三分地就行。守不住了，就换个地方。”
李朝阳点点头，也看着山下云雾。
自己刚到弃剑山时，山上什么都没有，自己连灵草也都不认识。
现在山上有了群各有来历的人，却说不上是大了还是小了，但至少不再是孤零零一座荒山。
如果不算自家师兄师姐们，这弃剑山与鹿鸣山也没多大差别。
……
李朝阳留两人在山上住了两日，阿鲤渐渐放开了些，跟刘柱倒是混熟了，两人喜欢聊聊怎么施肥能让蔬果灵草多长一茬。
孟章则在李朝阳的示意下，去找了兰青山，后者虽不情愿，私下还抱怨老头子金丹算是到头了，但也还是做了些指点。
走的时候孟章站在酒坊前，诚心说道：“我下回来带些野茶……你要是路过鹿鸣山，也要上去坐坐。院子里有棵老柿子树，甜得很。”
李朝阳说好。
刘柱也与阿鲤道了别，两人都说过些时日就再来。
送走孟章师徒，李朝阳沿着山道往上。
走过兰青山摆的摊子时，兰青山正趴在木桌上打盹。
他没有打搅，又径直上山，到了问剑台中央。
将新剑从背后解下，插在地上，然后盘腿而坐，双手搁在膝头，闭上眼睛。
求的这柄长剑，兰青山说了大概率是用作守山大阵的杀器，但如今弃剑山半点材料拿不出，远远凑不出守山大阵，便让李朝阳先带在身上，以后再说。
……
李朝阳这一坐就是好几天。
枯坐等人问剑，也枯坐修行。
山风过了好多趟，日暖又月寒。
好在秋日天气凉爽，只在夜里山风才稍大些，但也无雨。
这一坐，从时间和距离往远了些看，倒是有一番修行气象。
在他的要求下，刘柱每日正午才送来一顿饭菜，就一碗米饭，炒些青菜，有时加个鸡蛋。
饭菜放在石板上，又收走上一顿的空盘。
又过了三天，终于来了问剑的人。
是个年轻人，穿一身深蓝锦袍，腰悬长剑。
他沿着山道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到了问剑台前停了脚步。
先看了那块写着问剑处的木牌，又看了写着的规矩。
李朝阳似有所感，睁开眼站起身来。
“天阙洲陆家。”年轻人报了家门。
李朝阳瞥了对方一眼。陆家的……之前的事情过后便没了动静，还以为偃旗息鼓了。
“规矩看了吗。”李朝阳问。
“看了。”年轻人把剑从腰间解下，拔剑出鞘，剑鞘丢在一旁。
剑身窄而长，刃上已覆着一层青光，身上也有一层淡淡的防护灵气。
他看不穿其境界，那至少是个金丹。
而年轻人也没有压制修为，同等对战的意思。
李朝阳倒也不怕，反正金丹他也打过。
不做啰嗦，立马将新剑出鞘。
两人短暂对峙。
风过松林，衣摆随风。
年轻人抬手让了先手，李朝阳没有客气，起手就是第三式。
分心之法运转，新剑正面迎上。
剑身青芒大盛，一道剑气从剑刃而出，劈向对方左肩。
这一剑是全力，剑气拉满到丈余长，破空时带着一阵低沉啸音。
年轻人也不托大，举剑格挡。
剑刃相撞间，金铁交鸣声响起，惊起几只飞鸟。
与此同时，一道暗沉剑光无声无息近了其胸膛。
年轻人察觉到时，已经晚了。
“噗……”一阵轻微的破布声响起。
年轻人愣在原地，低头看向胸口。
一竖短线正淌出血来。
而李朝阳已经收剑退开三丈外，锈剑唤回，新剑垂在身侧。
剑身上的青芒缓缓消退，灵气也已收回丹田。
“不服！”年轻人咬着牙说道。
李朝阳点了点头，再次近身，只提了新剑往前劈了一剑。
卯足了灵气与力劲，剑气与剑刃几乎同时劈在对方剑上。
年轻人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全是诧异。
李朝阳又出了一剑，这一剑比方才更快，剑意凝在剑尖，轻易破开了对方防护。
年轻人举剑去接，剑刃刚碰到剑气就被压弯了几寸。
再输出灵气，却发现李朝阳的灵气，施放得更多。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剑气凝成的青芒，年轻人的脸映得发青。
只维持了一个呼吸，年轻人便主动让开，拉开了距离。
第三剑还没出，年轻人就把剑插到的地上。
“认输。”
年轻人说完便转身，准备直接下山。
“上山歇歇。”李朝阳叫住他，“已传讯让陆昭下山来接你。”
年轻人站住了，偏过头看着李朝阳，脸色铁青。
站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半炷香后，陆昭从山道而来，其修为到了三境后，脚程快了不少。
她走到年轻人面前，瞥了几眼插在地上的长剑，脸色复杂。
最后只转身领路，一边说茶水饭菜已备好。
年轻人跟着她往山上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李朝阳目送了一段，回到原位，盘腿坐下，将新剑插回剑鞘。
……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人来。
大多是散修，乘风金丹境居多，修行进展无望，抱着输赢都来混个脸熟的心态。
有人上来先自报家门，说是从哪个州哪个镇来的，走了多少天路，说完才拔剑。
有人上来一言不发，直接出剑。
每个人都是全力，但每个人都没有撑过十剑。
灵气不如李朝阳多，剑意更是还未有雏形。
输了的人留下剑，走上山去。脸皮厚的多留几天，似要在饭菜吃回本。
不过下山时，经过兰青山摊子前，都停了下来。
有几个人当时就报了名，说回去凑银子，兰青山便把名字一一记下。
也有人下山时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弃剑山这规矩太霸道，问个剑还要留剑。
兰青山笑嘻嘻地回了一句，你可以回去练练再来取回长剑。
问剑台边缘的剑越插越多。
从最初的孤零零的一把，到后来五六把排成一排，再到后来十来把插了半圈。
剑柄在风里轻晃，时有寒光，看着是十分的有排面。
也有宗门弟子上山的，天阙洲各个宗门派来的人，大多跟李朝阳同境。
他们上山时规规矩矩，先上山送礼，喝了茶，上过香，跟红衣寒暄几句，然后才来问剑台。
问剑的不多，多是在一旁学着李朝阳枯坐，等着李朝阳与其他人对战。
问剑的还是以散修为主，李朝阳见有人围观，便不再使用第三式，只以新剑应战。
剑气剑意轮番使出来，每一剑都堂堂正正，又都带着些他也未发觉的杀意。
赢得有快有慢，但每场都赢。
陈玄度说要输几场的事，他早抛之脑后。
问剑就是问剑，输赢不作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