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剑山这两日又忙碌起来。
祖师堂侧殿的桌椅已摆好，陆昭从山下买了新的茶具、碗筷，银子紧张，就添的粗陶碗。
放在偏殿，专门用作招待。
陈三搬来一个药柜，预备放些待客的茶点……
都各自忙着，虽小家子气了些，但不至于冷淡客人。
今日，李朝阳把所有人喊到祖师堂前。
等人都围过来后，他蹲在地上铺开了一张纸，纸上画了弃剑山的简图，有几个位置用毛笔圈了圈。
也不作甚开场白，直接开口说事。
“山脚酒坊，用作迎客处。”他用手指在酒坊位置点了点，“刘柱带一个弟兄守在那里，来人不问来意，走累的歇歇脚喝碗水，都往山上指路。”
刘柱把胸膛挺得老高，“山主放心，来一个接一个。”
他本无缘修行，如今也成了个山上人，对此他十分感激，对山上事务比起以前还多了几分认真。
“歇脚的客气些，问路的也多说些话，问剑的就多看两眼。”李朝阳脸带笑意道：“问剑的人来了，先别急着往山上领，让他在酒坊坐一会儿。人在山脚坐一坐，上了山脾气会小些。”
刘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咧着嘴点了点头。
“过了今年新开的菜地，路边有块林地。”李朝阳又指向简图，“兰青山在这儿摆个摊子，放块招牌，写修行指导，免费报名。”
兰青山歪着头问道：“修行指导？免费报名？”
“这叫做培训班。”李朝阳解释道：“只做指点不教功法，报名免费，指点要收银子。先只登记姓名，不开课，等问剑的事过了再说。”
“这主意哪来的。”
“以前待过的地方都这么干。”
兰青山想了想，轻轻点头，“倒也行……来问剑的，输了多半想找补，这时候递个梯子，比什么灵药都好使。不过你这招牌上得再加一行小字，金丹以下勿扰，省得什么人都往跟前凑。”
“不加。”李朝阳说，“凝气境来了也教，银子少收些就是了。”
兰青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再往上，翻上第一个小山头，有块平地，碎石不多，三面是松林，一面是缓坡。”
李朝阳指着简图，对刘柱说道：“也立块招牌，写问剑台，规矩也写在一旁：输者弃剑。输赢都要请上山招待一番。
陆昭插嘴道：“人家问剑而已，输了连剑都得留下，是不是太过了。”
“剑修上门问剑是争道，不是来做客。赢了，喝杯茶就走。输了，不留点东西说不过去。”李朝阳指了指偏殿，“留下的剑也不占为己有，挂在祖师堂侧殿墙，或是就插在问剑台，算是各门各派来过弃剑山的见证。”
这事儿他跟兰青山提过，此时少年也帮腔道：“这规矩好，比起什么都有排面。”
李朝阳点了点头，继续做着安排。
“山上的招待设在祖师堂侧殿，红衣坐镇，陆昭负责茶水，陈三负责随时补茶点。”
拓跋燕举手。
“厨房也得有人盯着，万一留下吃饭，灶上不能空。”
“你盯着。”
“我只会煮面。”
“那就煮面。”
拓跋燕点点头。
安排完这些，李朝阳又道：“这几天就辛苦诸位，我先去后山山洞一趟。”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刘柱嘴快，“山主，这当口你去后山干啥。问剑的人随时可能到，你不在，谁上问剑台。让我去？”
陆昭罕见地帮着刘柱说话，“这时候可别乱来，去了万一耽搁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
李朝阳显然早有准备，新得的长剑都已背在身上，想也不想就道出说辞。
“去中神洲走了一趟，回来之后还没好好静下来想过，自己的剑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剑的人快来了，总得先知道自己如今几斤几两。到时候上了场，连自己能出什么剑都不知道，丢的是整座山的脸。”
“再说山上现在缺银子，祖师堂是建好了，但大大小小还有许多建筑要建造。哪样不要钱？”
“银子我继续出。”红衣豪气道。
他却是摆头，“得有持续进项，活水才能长流。”
自从红衣认了他作师父，他想从红衣身上继续借银子的事儿，就没了下文，毕竟也是自家弟子，有些私房钱在身上挺好。
红衣如今也不好当众驳了他的脸面，见他如此坚定，便不再多话。
李朝阳又继续道：“灵草多采一株是一株，若是合适，以后我们自己开个铺子，价钱来得高些。”
陆昭张嘴又要说什么。
他又作到补充，“只在山洞外围活动，不走太远，遇到事情马上传讯。”
说着便把准备的两块传讯石取出，一块递给兰青山，一块递给红衣。
兰青山接过传讯石，在手里掂了掂。
石头表面粗糙，边缘不规则，是从铸剑炉里随手掰下来的边角料做的。
少年把传讯石收进袖子，笑呵呵道：“有事就喊。”
红衣只是默默收下，没多说什么。
“干粮伤药我都带了，去去便回。”李朝阳走到偏殿，摸了个包袱背上。
众人知道劝不住，也不再多说。
他也不再作停留，踏风而起，说走就走。
不多时，便来到后山山洞，洞口还是老样子，有冷风往外灌。
停了半个呼吸，便一头钻进。
李朝阳再进这上妖天下的绝地，除了他对众人说出的理由，还有深层次的原因。
弃剑山如今重开山门，他这个做山主的，便多了份责任，自身修为就要再往上。
之前阿青对他的疏导，让他向上走，但他性子本就有些得过且过，便没生出几分向上的心。
但现在开了山门，弃剑山已正式面向六洲，他自己便有心让弃剑山走上正轨。
而立足的基础，便是自己的修为，战力。
……
在山洞曲折半炷香后，熟悉的杀妖练剑之地便豁然眼前。
天空灰蒙，暗红土地，干涸血腥气味的风。
李朝阳将长剑出鞘，握在手里。
没有急着往深处走，先在洞口周围转了一圈。
这方圆两三里的地界，他已很是熟悉，每一丛灵草的位置都大致记得。
幼苗太小，采了可惜，他便绕过。
长成的，就用手从根部轻轻拔起，抖掉泥土，放进备好的布袋。
灵草的根须脆性，稍用力就会断，断了品相就差一档，所以他采得很是小心。
走了小半个时辰，布袋便铺了一层。
清理完洞口附近，再往外围走去。
灵草比洞口更密，但两个月没来，妖物也多了。
都是些乘风境甚至更低的妖物，没有灵智，只会扑咬撞扫，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便一边采着灵草，一边杀妖。
出剑的速度，比去中神洲之前快了一截。仙门内的一路冲杀，以及梦境十一年的军旅，让他的剑越加朴实，
还是没有任何招式，但也不多费一丝力气。
又往前走了一段，新得来的长剑他也熟悉之后，出剑便更狠了些。
趋近本能般的，出剑便是出剑，不会再考虑刺杀什么位置，或是步伐如何省力。
出剑，便直取性命而去。一剑未倒，第二剑又到。
他却忽然停住。
这是否就是兰青山所说，那场梦境中种下的种子？
杀伐果断。
但目前来看，不是坏事，在这绝地，似乎用处还不小。他便不去纠结。
继续往前，遇妖杀妖，遇草便采。
慢慢的，他出剑时还分了心，出剑依旧狠，分心，是将自己的剑，也总结出一个简单的体系。
说它简单，是他只把它归为三式。
第一式，最基本的出剑。不管是刺、劈、撩，还是格挡之后的顺势反击，都归到这一类里。
剑上附着灵气，灵气顺着剑刃延伸化作剑气。一剑劈出，剑气先到，剑锋后至。
第二式，更进一步，剑中带着剑意。
灵气、剑气都只是载体，剑意才是真正伤人的东西。
剑意本机是自身意志的产物，高深处，剑意离了剑，还能长存，算是意志的延续。如清都城内的剑意一般。
他这一式，便是他练剑的方向，练这剑意长存。
如今也有效果，一剑不需要多想，抬手就有。
这两式，用新剑或锈剑都可。新剑材质极好，灵气灌注顺畅无碍。锈剑是他本命剑，跟他本人最契合，剑意纯净，随叫随到。
最后一式，是将两柄剑一起用。
不是双持，是一明一暗。从顾微言那里得来的灵感。
以分心之法，以新剑示敌，以锈剑作出其不意。
新剑在明处，所有的剑光剑气剑意都从新剑出去。锈剑在暗处，用分心之法操控，反正随叫随到，刺过去的，为何不能是两柄剑。
他立马做了试验，右手新剑往前劈出一剑，剑气从剑刃上激射而出，自己又踏风向前。
等近了身，剑气落在一块巨石，锈剑剑尖已经点进岩缝，入石三分。
收了两柄长剑，他也是感慨：“我也是有招式的人了。”
……
他在这片绝地里待了四五日。
干粮吃了一半，装了两袋灵草。期间碰上的妖物前后加起来不下百只，运气尚可，没有难缠的，都用作练手。
第一式最常用，拿那些低境妖物当靶子，每一剑出去，都刻意控制剑气的长短粗细。刺出时，尽量不浪费灵气。
第二式练得不多。剑意这东西不是想练就能练的，得等状态。状态好的时候剑意纯粹，一剑出去妖物还没碰到剑锋就被剑意钉穿了脑子。
状态不好时剑意发钝，劈在鳞甲上只留一道浅痕。
他试了几次后发现，剑意的锐利程度，跟自己的心境直接相关。
心里念头越少，剑意越纯。念头越杂，剑意越散。
这两式，倒是练着练着就会熟悉，再加上忘我出剑时，在杀伐果断的影响下，便会成为本能。
倒是第三式练得最勤。
分心之法同时操控两柄剑，还想将锈剑玩出花样，一开始就会很吃力。
不是灵气不够，是心神不够强。
要么新剑劈出去，锈剑还悬着不动，要么锈剑动了，新剑却慢了半拍，威力也不算大。
练了不知多少遍，才慢慢找到那个平衡点，作七三开。
七分心神在主剑上，该劈劈该刺刺，跟平常出剑没两样。
三分心神在锈剑上，只等关键时再出。
只是还有点问题。
这第三式太耗心神。分心之法同时操控两柄剑，心神消耗不是加倍，是翻了好几倍。
以他现在的修为，连续施展只能出个几剑，且威力堪忧，之后心神更是开始涣散，锈剑的轨迹会飘。
全力出这一式，只能一剑。
而且锈剑虽然是他的本命剑，操控起来也比新剑更顺手，但离真正的分心御剑还有差距，现在的路子是心神遥控，偷其不备，一旦对手有所防备，这一式的威胁就小了。
他把这些念头记下，打算回去之后找兰青山和红衣问问。
分心之法是红衣教的，也许她知道怎么让心神消耗降下来。
……
第五日，两个布袋都已装满了。便用麻绳扎紧，背在身后，准备回去。
这几日主要是找灵草，试试新招式，倒是没出走太远，都在以洞口为点，向外画圆绕圈。
还没到之前被金丹妖物袭击的那个缓坡，未遇险情。
往回刚走几步，忽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李朝阳……”
声音沙哑，带着粗重喘息。
他按住剑柄，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灰蒙蒙的天幕下，一个身影正踉踉跄跄往这边跑来。
跑了几步就栽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再跑，再栽。
那人一头红发，在灰暗天地间格外扎眼。跑到近处时忽然身形一缩，化作一只毛发蓬乱的狐狸。
左耳缺了一小块，右前腿上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腹部的皮毛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它四腿发软，跑着跑着前腿一跪，整个身子在碎石地上滑出去一截，停在了李朝阳脚边。
是那胡十七。
李朝阳立马蹲下身去，伸手按在狐狸的脖颈上。
皮毛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弱，灵气紊乱。
“胡十七。”他喊了一声。
狐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然后彻底闭上眼睛，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