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方才那番天地异象，是什么大事已然发生，不料李朝阳刚从灶房出来，异变又生。
脚下猛地开始晃动，弃剑山下如有地龙翻身。
陆昭从石凳弹起，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李朝阳的袖子。
“山要塌了？”她声音发紧。
李朝阳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震动持续了三息便小了，他刚要松一口气，就见有一道身影掠到上空。
是红衣，已然踏风而起，停在半空，面向西北方向看着，一动不动。
李朝阳也踏风升空，“是什么……”
他一句话未说完，自己便也发现了不对。
西北面的天幕在裂开。
一道裂缝从地平线延伸到高空，像有人拿刀划了一道口子。
裂缝边缘是黑得发玄，里面空空荡荡。
他眼睛瞪得老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开天了？……”
裂缝还在继续扩大。
如伤口被撕开，一息之间，便从一条线变成了百丈宽的豁口。
肉眼可见浑浊气体涌进，那浑浊之后，便是灰蒙天色，暗红土地。
是那上妖天下。
他在绝地里见过无数次。
从豁口看过去，有几道低矮山脊，山脊的轮廓在灰蒙光线下显得模糊。
李朝阳悬在半空中，眼睛死死盯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那些个十境做的，他们打通了两界。
异象停止后，弃剑山各处的人都出来了。
刘柱站在酒坊前面的空地上，仰着头，嘴张着，眼睛瞪得浑圆。他身后站着一个弟兄，脸色发白，嘴里呢喃着，“祸事了……”
那些来山上送礼的宗门弟子、散修，此刻全都跑来。
能看见他们的身形在林间穿梭，有的踏风，有的靠脚力，都在往高处跑，想看得更清楚些。
修为低的站去屋顶树巅，修为高的飞到半空，脸上无疑全是惊惧。
剩下便是安静。
很安静。
李朝阳把目光从人群收回，重新投向那道豁口。
裂口还在扩大，速度慢下来了，但还在扩大。
从百丈到两百丈，从两百丈到三百丈。
西北面的天空有大半已经被灰色覆盖，暗红大地从里面延伸出来，如一块巨大伤疤，贴在六洲土地之上。
他眯起眼睛，似乎看见有几个人影，凌空在两界交汇处。
他们各自站在一侧，彼此相对，像在说些什么。
没有声音能传过来，隔得太远。
但李朝阳能感觉到他们在说话，几个人站在那里，偶尔有人抬手比划，偶尔有人转头看向别处。
没有动手的意思。至少目前没有。
李朝阳盯着那几个身影看了几息，身边却忽然闪了闪。
瞬间现出一个人影，是兰青山回来了。
“如何？”李朝阳问了一声。
兰青山也是面对西北，此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全是愤慨。
“这就是那些十境的谋划，勾结大妖，打通两界，他娘的，都有毛病！”
李朝阳问：“是何目的？又为何选这里？”
“不是选这里。”兰青山说，“是两界壁垒最薄的地方，就在弃剑山。你以为后山那个山洞是怎么来的？两界夹缝的薄弱处，他们找到了，便顺着撕开了。至于目的……依旧猜不到。”
他顿了顿，咬着牙又说了一句：“为了自己那点心思，竟然把两界的口子撕开……时间久了，山川灵气都会被搅乱，妖物也会顺着这道口子跑过来。到时候这里就不是弃剑山了，是妖界的前哨。”
李朝阳听着、望着，心中震惊大于害怕。
他知道十境很强，知道归真境的修士可以移山填海。但亲眼看见了，又是另一回事。
这番大神通，改天换地的大神通，让他心底也生起向往，倒不是想成为那种随意撕裂两界的人，是想拥有不被人随意摆布的力量。
是通天彻地，剑来剑往，皆是恢宏气象。
“不得了……”他感叹一声。
兰青山还在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个后娘养的，半点不顾六洲……”
旁边也传来一个散修的声音，那人踏风悬在不远处，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穿一身破旧道袍。
他看着裂开的天幕，嘴里嘟囔着：“完了，全完了……”
旁边另一个散修接话：“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天塌了大宗门顶着。”
“顶个屁。”那散修啐了一口，“大宗门都在其他洲，天阙洲算什么东西？他们又不在乎天阙洲的灵气外泄……”
没有人反驳他。
李朝阳又去看那几个身影。
他们还在那里，保持着原先的位置，像是在谈什么条件，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李朝阳正看着，身边又凭空多了个人。
是个年轻道人。
一身灰色道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白净，五官清秀。
李朝阳认出了他，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陈理。
归真境，山巅人。
陈理站在李朝阳身侧，负手而立，也看着西北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其头上的木簪很普通，像是路边随手折的树枝。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什么人，光看外表，谁都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他就那么站着，半点灵气运转的痕迹都没有。
天大的事还在那儿摆着，李朝阳自然不待见他，但其修为也在那儿摆着，便也躬身行礼，喊了一声“前辈”。
陈理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移开，看了一会儿后，才慢慢转过头，瞥了李朝阳一眼。
“弃剑山如今是你做主？”他问道。
“是。”
陈理点了点头，又看回豁口，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尽早离开这里。”
李朝阳愣了愣。
“这里要变成是非之地了。”陈理说，“两界被打通，后续会来很多人。六洲的，妖界的，都有。你守不住。”
李朝阳没有接话。
红衣此时也是安静，完全不像上次见到陈理那般聒噪，只是盯着年轻道人，微皱眉头。
陈理也没对她打招呼，又是偏过头看着李朝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不是在吓你，以你的修为，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你家大人又不在，你插不上手。不如趁早走，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你修到足够了，再回来。”
李朝阳沉默了几息，问了一句：“前辈觉得，我该去哪里。”
陈理想了想，说道：“中神洲，青阳洲，只要不是在天阙洲都行。”
李朝阳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他说，“但这座山我守着，不能说走就走。”
陈理瞄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赞赏还是失望。
“你倒是有几分你师父当年地脾气。”
李朝阳正要问师父的事，陈理却忽然抬头看天。
其猛地仰头，似被什么引了全部注意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竟然也有闪动。
李朝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其他人也看去。
天上有光。
极小的光点，在高空，远到几乎看不见。
不过，瞬间便有一道光柱从九天之上直落而下。
是一道剑气。
大如山岳。
他没见过这样的剑气，见过的那些剑气和这道比，像萤火比之皓月。
或许此前二师姐的那一剑，从近处看，才有比较的可能。
剑气的目标不是弃剑山。
是西北面，两方天地交汇之处。
准确地说，是那几个身影。
剑气落下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从李朝阳看见那道光点，到剑气落地，不过半个呼吸。
但这个半个呼吸间，却有万变。
首先是声音，剑气落下时，整个天穹都在震动，如有一口巨大的钟被敲响，浑厚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其次是灵气。剑气所过之处，天地间的灵气被抽空。
剑气经过的一条线，灵气荡然无存，只剩下那道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最后，剑气落下。
“轰！”
真正算得上地动山摇。
剑气接触地面的瞬间，白光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层一层，如水波。
两界交汇处的那几个身影，显然早有察觉。
也有人抬头看天，手中结印，有人已然抬手要挡。
但都来不及。
剑气速度太快，快到连十境都来不及反应。
也有人见到不对，转身就跑的，侥幸捡回一条命。
那几个以身接剑的，便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被一剑击杀。
干净利落。
之后，天地为之寂静。
直到剑气在地面上停留了一息，慢慢淡去后，天地才恢复了声音。
风重新吹来，松林作响。远处有人在大口喘气，有人在咳嗽……
李朝阳听见身后某个散修说了一句“我的老天”，声音发颤。
等所有动静都如常后，李朝阳又才有了清晰视线。
但这一看，却又呆住。
眼前的弃剑山，也被波及，从后山，齐齐断开。
如他在时间长河中看见的一样。
“这……这……”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陈理，脸色也十分难看，山巅人这个称呼，此刻分外讽刺。
他沉默许久，所有人都沉默了许久。
然后年轻道人呢喃出一个名字，声音很轻，“顾守之……”
“这番小动作，你也要管么……”
李朝阳听到了他的呢喃，脑子里嗡了一声。
顾守之，弃剑山首徒，自家大师兄。
那日阿青带他游观时间长河后，弃剑山被劈开的景象，一直在他心底藏着，也猜测过不少可能。
某位大剑修对弃剑山出了手，某位山巅人使了大神通，甚至连大妖都在考虑之中。
就是没想过，会是自家人出的手。
李朝阳看着山体断处，延伸至上妖天下那边的模糊山脊，手心有点发凉。
倒不是害怕，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师兄师姐，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强得多。
还是他在见过自家二师姐之后的想象。
一旁的陈理沉默了几息，脸色恢复了一些。瞥了一眼李朝阳后，又生起复杂神色，像是有言难出，又像藏着一点庆幸。
若不是心生一点善意，过来了一趟，恐怕自己也是该消散于天地。
最后，他闪身消失了。
李朝阳悬在半空中，身边只剩红衣和兰青山。
兰青山脸上的怒意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神色。
他看着剑气遗留处，嘴角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大师兄脾气还是这么大，自家也不放过……”
李朝阳没有接话，他看着西北面。
“陈理那厮恐怕要睡不着了。”红衣终于开了口，有些幸灾乐祸。
不多时，有人开始说话，声音从各处传来，嗡嗡的，像蜂群。
“刚才那是什么……”
“剑气……那是剑气吗……”
“谁的剑气……从天上落下来的……”
“你没听那位前辈说吗，顾守之……”
“顾守之是谁……”
“不知道……但能杀十境的，至少也是……”
没有人把那个境界说出来，不敢说，不敢信。
李朝阳从半空中落回地面，落在院中。
陆昭还站在那里，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她看着李朝阳，问了一句：“刚才那道剑光，是你大师兄的？”
李朝阳点了点头。
陆昭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看来你的背景还真是硬，当初以为就是一座破烂山头……嘿，能当这么一座山的长老，我也算出息了！”
李朝阳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这番缓和气氛的大实话。
“我去看看。”他说。
陆昭也瞥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李朝阳踏风而起，往西北边飞去。
红衣和兰青山相视一眼，默默跟着去了。
掠过最高峰后，便是一剑之下的断面，齐整，直上直下。
而脚下却没有李朝阳想象的那么深，两三百丈便见了底。
“倒还是顾着弃剑山的……”兰青山也俯瞰着，似笑非笑地说道：“真要全力一剑，恐怕方圆不知多少里，都要堕入地底去……”
“那可不，毕竟是我大师伯。”红衣难得打趣一句。自从当了李朝阳地开门弟子，她刻意保持了乖巧，只是毕竟不是本性，难得装得长久。
少年白了她一眼，又撇了撇嘴，“不要脸。”
“我理解你的嫉妒。”
李朝阳听得啧了一声，回头道：“这危机就摆在面前呢，你两个倒是好心态，不担心妖物？不担心山水气运？”
“我错了，师父。”女子瞬间改了脸色。
少年却是一脸的无所谓，“天要下雨，而且这娘都嫁人了，有啥好担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