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弃剑山断面到两界交汇处，再延伸至上妖天下，被一剑砸成了一方盆地。
李朝阳三人在交汇处落地时，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暗红土地。
地是灰的，不是再是妖界那片绝地的颜色。
两界土地搅在一起，搅出来的颜色谁都不像。
李朝阳蹲下身，手指插进土里捻了捻。土是松的，不像是被挨了一剑的样子。
“土像是活的一般。”他说。
兰青山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从脚下扫到远处，“算是活的……过不了多久，这里会长出些奇怪的东西，两界气息搅出来的玩意，没见过的那种。”
红衣没有说话，她蹲在另一边，伸手指向地面，画了一道线。
线的一侧是六洲，另一侧是妖界。
她随即抬起头，望向见不着顶的两界入口。
从近处看，如一扇门。两侧是两座不同的天地，六洲这边的天是蓝的，有云，有阳光。妖界那边的天是灰的，还有一层散不尽的浑浊。
李朝阳站起身来，沿着两界交汇的边界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变化。
边界似在模糊，边缘的黑色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雾，又不是雾。
“那是什么。”他问。
兰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应是在愈合。”
李朝阳偏过头，等着更详细一些的解释。
“两界壁垒有修复能力。”兰青山接过话，“你大师兄那一剑把人杀了，没人继续打开，它就开始自己愈合。”
李朝阳点点头，目光又转了一圈，看得仔细。
弃剑山山脊上的树已经开始变色，叶子从树梢往下枯黄。
而上妖天下那一面，本该看不见的空气，也是因为六洲的灵气才变得浑浊。
“六洲的灵气在往外泄。”红衣忽然开口，“这边也多了妖界的灵气。”
兰青山接了一句：“不只是灵气，山水气运也在外泄。那些山神水神要头疼了，自己的地盘上开了个口子，气运顺着口子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李朝阳没有说话，他也在感受。
乘风境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不如他们俩那么敏锐，但对基础的灵气感知还是有的。
两种灵气混在一起，混乱，但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感受得不真切。
少年这时又说，“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半年，弃剑山周边的灵气浓度就要掉一个台阶，再过几年，连凝气境的修士在这里修行都费劲。”
他顿了顿，“至于妖物，它们也一样。”
李朝阳皱起眉头，“正常的妖呢？不是丧失理智的妖物，是胡十七那种能化形的妖，会不会受影响？”
“也会，两界基础都是灵气，只不过被环境改变了些外在，本质一样。”
李朝阳忽然问道：“大师兄一剑之后，会不会还有大妖过来？”
“大妖暂时不会来，他们怕死。你大师兄那一剑杀了几个十境，动静太大。消息传开之后，妖界那边不会有人敢轻举妄动。不过要是碰到不信邪的，就不好说了。”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听红衣问道：“妖物来了，该如何？”
少年耸耸肩，“要么打，要么跑。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死。这还用问？”
红衣白了他一眼，“我是说我们该如何？是一直守着，还是回去作什么准备……
李朝阳正要说什么，目光忽被远处的一点动静吸引。
妖界那边，闪现出三个黑点。
并且在朝交汇处移动，速度不快不慢。
李朝阳眯起眼睛，目力凝聚，黑点渐渐清晰。
是三个人形轮廓，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一身黑衫。其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看不出深浅。
很快，三个人来到边缘，停了下来。
李朝阳看了兰青山一眼，想得到对面三人的修为信息。
而少年的手拢在袖子里，还是一副悠闲样子。
红衣也没动，月白衣裙在风里轻动，目光平静。
他猜不到这两位高人在装些什么镇定，轻叹一口气后，又深呼吸一口，便迈步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便停下，自己也装出几分高人模样。
那三个妖也在看着这边，不过目光多是在他背后的两人身上。
黑衫男子第一个开口，“你是这一片山头的主人？”
李朝阳点头回道：“算是。”
又报了家门，“弃剑山，李朝阳。”
黑衣男子听到此言，竟有些气愤，“弃剑山？可有个叫周九的？”
李朝阳心有诧异，脸上却没露出来。
四师兄周九。这是在上妖天下结了仇？
“有的。”李朝阳还是说道。
黑衣男子哼了一声，“有就好，你跟他说，他欠的账，早晚要还。”
李朝阳看着他，脸上故意带着一点笑意，“什么账？”
黑衣男子没有回话，其身后那个竹竿一样的瘦高个，却是往前走了一步，替他说了。
“周九杀了我们师父，”瘦高个的声音和他的身形一样尖细，“我们找了他一百年，没找到。后来打听到他是弃剑山的弟子……”
李朝阳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没变，“你们师父的事，我不清楚。周九虽是我师兄，他的事我也管不着。你们要是想来弃剑山，也可以试试。”
瘦高个盯着他，目光像刀子，“弃剑山的都是这般的狂妄？”
“还好。”李朝阳说。
瘦高个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那个扎马尾辫的圆脸女子，这时候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别跟他废话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不是来吵架的。”
她说着，踮起脚尖，从黑衣男子和瘦高个之间探出头，朝李朝阳身后张望，“咦，那边断崖景色不错。”
不错个锤子……李朝阳甚是无语，脸上还是平静道：“我也觉着可以。”
圆脸女子哦了一声，又问：“你们弃剑山人多吗？”
李朝阳想了想，“不多。”
“有多少？”
“你来了便知道了。”
圆脸女子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这人不坦诚。”
黑衣男子终于压住了自己的情绪，瞥向李朝阳身后问道：“你后面那两位，是什么修为？”
“我也不知。”李朝阳又是一阵无语，上妖天下的，要这般坦诚么？这种情况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啊，何况自己真不知道。
黑衣男子的嘴角扯了扯，那女子的声音又响起，“你看吧，他不坦诚。”
几个人都沉默了几息。
李朝阳整理好情绪，也学着对方的坦诚开口问道：“几位从妖界过来，特意来探路的？”
黑衣男子看着他，“路过。”
“呸！”李朝阳暗骂一声，坦诚个屁。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路过就好，这道口子刚开，两边都不稳当。几位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不要往这边靠得太近，免得伤了，也免得误会。”
圆脸女子接话接得快，“我们就是想看看那边是个什么样子，上半辈子都没来过呢。”
她说完，却被黑衫男子瞪了一眼，她不服气，反瞪回去。
李朝阳也看着她，圆脸，大眼睛，脸上带着天真。他不确定这种天真是不是装的，但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都不重要。
“那看完了吗。”他问。
圆脸女子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不是来看的吗。”李朝阳说，“看完了就回去吧，这边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山水，草木，跟你们那边差不多。”
圆脸女子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黑衣男子看着李朝阳，忽然冷声问道：“周九什么时候回来？”
李朝阳摊了摊手，“也不知道。”
“你是他师弟，你不知道？”
“他是他，我是我。”李朝阳说，“他在外面做什么，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会知道？”
瘦高个盯着他，又往前一步，目光里的恨意又浓了几分，“那你就给他带句话。”
“带什么话？”
“就说，有人在等他，等了一百年，不怕再等一百年。”
李朝阳点了点头，“好，他回来了，我便告诉他。”
瘦高个没再说话。
黑衣男子，又开口道：“你只有乘风境。”
李朝阳没有否认，“乘风境。”
“你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在六洲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但在上妖天下，不够看。”
李朝阳笑了笑，“够不够看，打了才知道。”
黑衣男子被他这句话逗乐，笑了一声，露出了一口白牙。
“你胆子不小。”他说。
“还好。”李朝阳说。
黑衣男子收起笑容，又问了一遍：“你如今是弃剑山的山主？”
“是。”
“记下了。”黑衣男子点了点头。
圆脸女子又探出头来，“好像打不过，走吧走吧。”
黑衣男子点点头，“回去。”
圆脸女子率先转身往回走，走路的姿势蹦蹦跳跳。
黑衣男子走之前给了个侧脸，又丢下一句，“你那个师兄周九，杀了不少人，你是他师弟，他的账，说不定会算到你头上。”
李朝阳看着他的侧脸，“算到我头上，我便接着。”
之前武瑶便对他说过，这些人情里都是因果，福祸都有。
黑衣男子扯着一边的嘴角，回头走了。
三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那片灰蒙里。
李朝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他转过身，走回兰青山和红衣身边。
兰青山还拢着袖子，脸上似笑非笑，“你那几句，底气很足哇。”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算是两方世界的第一次正式谈话，自然不能堕了六洲名声。”
兰青山不咸不淡嗯了一声，扯开话题道：“周九应是在妖界杀了不少妖，这种事，妖界那边都是来来往往，没完没了。你又自报了家门，这事儿没完了。”
“我知道。”
“更多妖要来了。”红衣忽然说道。
李朝阳看向她。
“这几个恐怕还是特意选的。”红衣解释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还以为真碰巧就遇上了有过节的弃剑山。”
兰青山点了点头，“红衣说得对，那三个都只有金丹，小角色，被送来看看，这儿有没有大修士挡着……嗯，不是你大师兄那种。”
他这一句李朝阳听得一愣，只是忽然又转过身去，面朝弃剑山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后，又收回目光，开口道：“你们都让让。”
兰青山愣了愣，“什么？”
“让开些。”李朝阳说，“踏风到半空去。”
少年看着他，眉头皱了皱，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幺蛾子，但也没再多问，瞬间便闪去半空中，低头看着。
红衣也跟着，两人并肩悬在那里。
李朝阳面朝弃剑山，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
“清都。”
一声低唤。
随后胸口有光，从暗到明。
光芒在凝聚。
从其胸口涌出，又在地面上汇聚。光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渐渐有了形状。
先是一道墙，然后是一座城门。
然后是整座城。
整座城在扩大，从豁口边缘向两侧延伸，从外城墙向内城推进。
城墙、城门、城楼、殿宇、楼阁、亭台、街道……显现出实体，落在灰土上，扎根在两界交汇的边缘。
李朝阳站在城门前，脸上有点笑意。
“正愁找不到地方放呢……”
兰青山落回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落在李朝阳脸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你把清都放在这儿，是想用这座城堵住豁口？”
“堵不住。”李朝阳说，“城只有这么大，但能挡一挡。”
红衣也落了下来，站在李朝阳另一边。
她的目光从城楼移到城墙，最后落在李朝阳身上。
“你打算守在这里？”她问道。
李朝阳点了点头。
红衣与兰青山相视一眼，眼中都有些不解。
李朝阳没理会，迈步穿过城门，走进清都。
街道从城门向城内延伸，两侧是空荡荡的店铺和民居，门窗紧闭，有些破败。
他没继续往前，而是踏风上了外城城墙的门楼。
门楼有两层，两层是空的，只有几根柱子支撑着楼顶。
他站在第二层，面朝妖界。
从这个高度看去，妖界的灰色天空铺展开来，没有尽头。暗红大地延也伸到视野尽头，与灰色融在一起。
他慢慢解下新剑，又盘腿而坐，长剑横在膝盖，屏息凝神。
红衣和兰青山还在原地，绝美女子忽然问道：“这清都怎么会在我家师父身上？”
少年对她自家师父的称呼很不感冒，敷衍一句，“看上他了。”
红衣白了他一眼，率先踏风上了门楼，与自家师父一同盘坐。
少年无声无息出现，靠在一根柱子上，沉默着。
李朝阳所想，是清都本身就是一座城，还是一座实打实的灵宝城池。有着数千年的剑意剑气，等闲修士连靠近都做不到。有这座城横在这里，两界交汇处就不再是空地，而是一道关隘。
这道关隘，由他来守。
因为身后便是弃剑山。
他不可能真听陈理的，抛弃自己的那点家底一走了之，主要的是，自家那几位要是知道，自己丢下弃剑山跑路了，恐怕身死得还快些。
此时，弃剑山那边有人开始往这边来了。
有的踏风，有的踩着法器。
都落到清都城下，停在城墙外面，仰头看着这座凭空出现的城池，脸上全是惊愕。
有人认出了清都，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动得快，像是在解释。
听的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合不上。
有人在城门口探头探脑，想进来又不敢进，便站在门外往里面张望。
李朝阳想起阿青的话，便起了身，踏风去了另一头的城门口。
落定后，一本正经对城外的人说道：“清都现身，可自行前往内城感受剑意，福祸自担。”
“这清都是你的？”有人问，语气不自在。
“李山主真是好机缘。”
“这……”
散碎言语，散碎情绪，李朝阳没作理会。
不料刘柱也在其中，跑得气喘吁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山主！”
李朝阳寻了一圈后，对他点了点头。
“山主！这是你弄的？”他喊问道。
李朝阳又点头。
刘柱又喊：“这城能进去不？”
“能，别乱翻东西。”
刘柱应了一声，带着刚到的陈三和几个弟兄跨进了城门。
之后，更多的人来了。
多是散修，那些个宗门弟子，看定情况后，便传了讯，也回了宗门，是要详细说明此地之事。
也有些从附近赶来看天地异象的山上人，此时也三三两两往这边赶。
有的停在城墙外，有的进了城，有的在城门口徘徊。
李朝阳没再复述，踏风回了交汇处的门楼。
城楼上有风铃在响，叮叮当当。
他又盘腿坐下，长剑横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