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刚盘腿坐定，身边便多了两人。
阿青站在他左手边，一身素白衣裳，衣袂在风里轻动，其面容还是温婉，带着淡淡笑意。
水云站在她身后一两步的位置，还是那副苍老模样，腰背微微佝偻，双手交叠握在身前。
两人的目光都从城楼扫出，看了妖界那边的灰色天空，又看了六洲这边的青山绿树，最后落在李朝阳身上。
兰青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少年闪身到阿青面前，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平时真了不少。
“阿青姑娘。”兰青山喊了一声，声音是少见的殷勤，“好久不见，您还是如此好看哇。”
阿青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还在，只是多了嫌弃。
“你怎么还活着。”阿青说。
兰青山也不生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活着活着，托您的福，活得好好的。”
阿青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兰青山也不觉得尴尬，退后一步，又靠回柱子旁边，双手拢进袖子，还是一脸笑意地盯着阿青。
李朝阳把这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兰青山对阿青的态度，像是老友之间的热脸贴冷屁股。
他站起身来，把长剑背回身后，先朝阿青点了点头，又朝水云行了一礼。
“水云前辈。”
水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说话。
李朝阳又转向阿青，“你怎么出来了？”
“清都现身，动静不小。”阿青说，“我出来看看。”
李朝阳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兰青山，然后看向红衣。
红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站起身来，静静立着。
她的站姿比平时规矩，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换上了一副正经神色。
李朝阳朝阿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位是阿青。”
红衣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前辈。”红衣少有的恭敬。
阿青看着她，扫了一眼她腰间的竹筒，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你以前来过弃剑山？”阿青说。
红衣点头，又瞄了眼李朝阳，“来过两次，如今是师父的开门弟子。”
阿青又瞥了李朝阳一眼，有些意外。她又点了点头，“也不错。”
李朝阳怕这两人会把话题扯远，毕竟两人都是自己摸不清脾气的主，指不定会扯出什么有的没的来。便赶紧开口，把话头截住。
他面朝阿青和水云，把此地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后，等着阿青的反应。
可阿青并没有什么特别地反应，连身边的水云也是。
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点惊讶都没有，他暗想道。
阿青却是问了一句，“你准备如何应对？”
面对阿青，他不做保留，说出了自己短时间内想出的应对之法。
“两界通道虽然洞开，但因为大师兄的一剑，大妖级别的不会轻易来此，会从通道之中过来的，除了本就在妖界绝地失了智的妖物，还会有低一些修为的来试探……“
他指了指通道那头，“我主要想拦的，是那些绝地的妖物，毕竟它们没有灵智，弃剑山会是第一个遭殃的。”
“至于那些正常的妖，我不知道会是多低修为的来试探，我也不可能打得过所有的妖。而且，我也不知两方天地的修士，有没有什么世仇，见了面就要大干一场，还是会相安无事，我都不知，便想不出应对之法……”
阿青点点头，看他的目光柔和，缓缓道：“两边的人都不希望对方过去，争这气运不说，只是风气便会带偏许多。”
兰青山听到这儿，忽然开口：“失了智的妖物，可以用阵法挡住，只是要防着那些正常的搞破坏……倒不如与他们打个商量，别动阵法，他们想过来的，选个同境的打一场，打赢了便通过，这边不再做任何阻拦，六洲想过去的也一样。”
李朝阳听后瞥向阿青，想听她的意见。
阿青点了点头，“如此倒可以脱身，不用你一个人一直守着。”
少年见阿青认同自己的观点，欣喜得很，不过女子并未理他。
李朝阳却是问道：“那要是其他宗门的，不愿意守在这儿呢？还不是要弃剑山来先面对。”
少年接话道：“他们会愿意的，别看都是一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架势，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认得清楚。”
他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没敢抱太多期望。
此时，阿青忽然偏过头，看向了弃剑山方向，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淡了，直到完全消失。水云也跟藏了起来。
他知道两人的身份特殊，也希望他们作为自己的底牌，尽量别露面。
兰青山本来靠在柱子上，见两人走了，也起了身。
“我也去。”他丢下一句，便闪身不见。
城楼上只剩下李朝阳和红衣。
不多时，便能见人影停在清都上空。
然后几道身影同时显现，其中有那元机、陈玄度和赵林，还有位他没见过的老者，看不穿修为。
几人落地后，除了元机，都是把目光停在红衣身上，脸上都有些惊异。
特别是赵林，眼睛都快离不开了。
红衣倒是习惯了，静静站着，等着自家师父做开场。
“李朝阳。”倒是元机率先打了声招呼，又对红衣点了点头。
李朝阳则分别拱了拱手，“先生，两位前辈。”行完礼又对赵林点了点头。
赵林似没看见。
“这清都是怎么回事？”元机又直白问道，眼中有和另外几位老人同样的疑惑。
“这位是？”李朝阳却是先看向没见过面的老者，问了一句。
穿着一身深蓝道袍的老者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老夫宋知远，来自凌云仙宗。李山主，久仰。”
李朝阳又行了一礼，“宋前辈。”
元机似也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于突兀，谁不可能随便在外人面前透自己的底，便主动扯开了话题。
“两界被打通，弃剑山成了前线，你如何打算？”
李朝阳便把自己的想法，以及兰青山的建议说了一遍。
几人听后都沉默了一会儿，似在考虑可行性。
他接着说道：“像你们这些修为高的，不轻易出手，用作威慑，这样对方也会有所忌惮，太高的境界便不会过来。我这种来守正合适，还可以练剑。”
天衡宗的陈玄度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慢，“你这个想法，跟老夫想的不谋而合。修为高的不出手，只让小辈们争个高低，这样既不会把事情闹大，也能把局面稳住。”
他看了元机一眼，元机没有反对的意思。
陈玄度接着又道：“至于阵法的事，天衡宗可以出力。”
不待李朝阳诧异，宋知远也开了口，“凌云仙宗也会参与，李山主若不嫌弃，老夫可以调几个阵法师过来。”
李朝阳正欲拱手称谢，门楼上又闪身来了一人。
看着六七十岁，白袍，脸上过分清瘦，衬得一身仙风道骨。
白袍老者落地后，分别对众人行礼，到李朝阳时，主动报了家门，“灵云山，王其圣。”
李朝阳还礼称了一声“前辈”。
元机三两句讲了方才的对策，名为王其圣的老者听后，也是点头，不做任何犹豫便朗声道：“阵法之事，差的材料灵云山出。出战迎战之人，我们几人可作游说，我相信没人会拒绝。”
他这话说得霸道，但另外三人都没出声，显然有这个自信。
李朝阳听着，不由露出笑意。心中对天阙洲的宗门，有了别样的看法，到底还是有着修行人的气象。
“赵松那件事，是他那一脉的人挑拨的，老夫已经处置了。”陈玄度忽然说到：“以后不会再有人打弃剑山的主意。”
李朝阳再次笑了笑，“多谢陈宗主。”
陈玄度摆了摆手，又瞥了眼赵林，“他便先留在这儿，同你先守着，我们再去和其他九境的商量商量，轮流在此守着。”
李朝阳却回道：“弃剑山有位看不透修为的人，他在这儿更合适。”
“你那位师兄师姐回来了？”元机诧异问道。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是兰青山。”
元机恍然，“倒是把他忘了……”随即他又对其他几人说道：“这个兰青山合适，虽然不能轻易出手，但身上特殊，看不清修为，用作威慑正好。”
几人虽然都有些迷惘，但还是信得过这位大山神，纷纷点头。
陈玄度想了想，又道：“那便都留下传讯的东西，真有动手的，传讯于我们。”
“明白。”李朝阳再次拱手。
他所想，留个大修士在此地，自己会有许多不便，如阿青等人、清都本身。
留下传讯工具倒是不错，也算跟他们有了单独的联系方式。
几人便留下自己的传讯工具，有传讯石，也有传讯符。
他一一接过，特意记了对应的人物。
“那我们就动身吧。”元机最后说道，“李朝阳你便多费心。”
“几位慢走。”他拱手相送。
几人中除了赵林，便都闪身不见。
城楼上突然安静。
李朝阳便把红衣和赵林两人互相介绍了一遍，想了想后，又指着内城方向说道。
“赵兄，清都城内有剑修机缘，不妨去试试。”
赵林笑了笑，“早就听闻清都之名，自然要去试试。”
说完他便踏风去了，留下李朝阳与红衣留在原地。
红衣见赵林飞远，走到李朝阳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说了不少话。”
李朝阳嗯了一声，“嗓子都干了。”
她便把腰间竹筒解下递过，李朝阳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回后，转身走回盘坐的位置，把长剑重新横在膝头。
“你觉得他们是真想帮忙，还是只是来看看情况的。”他忽然问了一句。
红衣想了想，“我觉得是来帮忙的，六洲人也有些气度在。”
他点了点头，“而且，有气度的人还不少。”
利益也好，情义也罢，至少他们有人站了出来。
红衣笑了笑，与他同坐。
两人坐在城楼上，面朝上妖天下。
风从灰蒙天幕吹来，气息浊重。
风铃在檐角响着，声音清脆。
李朝阳也笑了笑，瞥了眼自家过分漂亮的弟子后，闭上了眼睛。
天快黑了。
妖界那边的天空没有晚霞，灰蒙颜色从浅变深，最后变为黑色。
六洲这边的天空还有一线橘红，从西边山脊后划过。
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端着几碗饭菜，从城楼下面的楼梯走来，脚步很轻。
来到门楼中后，低声说道：“今日做得急，火候没控制好，将就吃。”
李朝阳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饭菜。
一碟青菜和几个煎蛋。蛋煎得焦了，边缘发黑。
“你吃了没。”他问。
“吃了。”陆昭说。
红衣倒是没多说什么，对着陆昭笑了笑，便开始吃了。
“以后可在城内做间灶房，反正房子多得很。”他一边说着，手上动作却不慢，知道自家这位弟子，也是个饿死鬼投胎的主，自己慢些饭菜就没了。
“要是之后这里人多了，我们同样可以做个买卖，酒水吃食，有什么卖什么。倒是不好卖贵了，今日他们都是些大度言语，弃剑山还是记着点好……”
陆昭听了点点头，“不过可以掺点水……”
“对！”红衣很是赞同，“这里仅此一家，爱买不买。”
李朝阳听得诧异，“我可没说啊，今后若是谁找起麻烦，别把责任丢给我。”
陆昭认真道：“那也是你点的头，不找你这个山主找谁？”
红衣也插嘴道：“我家师父可不是没有担当之人，你说是吧，师父。”
师父两个字，她咬得重。
他的脸皮却向来很厚，“不是，我就是没有担当的人……反正我是不会丢这脸的。”
“师父的脸面真是时厚时薄。”
陆昭有些鄙夷，“山主倒是站着赚钱，却要我们弯着腰干些脏活。”
“作为弃剑山的一份子，理当如此。”他回道。
“……”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如在归山木楼前的平常，似忘了清都城外的上妖天下。
不过李朝阳心里确实安心了不少，有人出主意，有人与自己站在同一处，天大的事情，也像是变小了许多。
对这方世界的认识，离他一开始认为的那般弱肉强食，越来越远。
他之前说的那些个什么修行气象，剑修风采，这些人也有，只是在危难处，才有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