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外城的街上多了个摊子，烤红薯，用了件看着品相不低的小丹炉烤的。
摊主是个满脸胡须的年轻汉子，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红薯。
李朝阳买了一个，倒是金黄软糯，还有些丹药香气。他连番夸赞，又买了一个顺手给了跟着的红衣。
红衣不爱吃甜的，咬了一口就塞回给他。他也不嫌弃，两口吃完，把皮扔进炉膛里。
随即陈三却是在百忙中来到摊位前，对李朝阳笑了笑后，便与那摊主勾肩搭背，转过身小声讲着什么去了。
李朝阳与红衣相视一眼，都有些诧异，但还是不声不响离开，想来是陈三有什么打算在里面。
刚走到城门口准备上那门楼，却见兰青山出现在通道之中。
少年步子不快不慢，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笑，其衣袍上有一块暗红污渍。
李朝阳看着他走近，等他站定了才开口。
“回来了？”
“回来了。”兰青山说。
李朝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碰上了些妖物。”兰青山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摆，又拢回去了，“小东西而已。”
“去干了些什么？”
兰青山颔了颔首，抬脚往城楼方向走。
李朝阳和红衣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上了城楼。
少年在柱子旁边坐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面朝妖界那边看了一会儿。
“我找到他们了。”他开口道：“妖界那边也设了一个临时营地，离这儿不到五十里。里面住了几十个妖修，修为最高的一个，我看不透。”
李朝阳眉头动了一下，“看不透？”
“看不透。”兰青山重复了一遍，“不好惹。”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他交手了？”
“没有。”兰青山说，“只远远看了一眼，跟我谈的是另一个，元婴境，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条理。我把我们的条件说了，他想了想，说可以。”
李朝阳等着他往下说。
兰青山缓缓道：“跟之前我们商量的一样，但也加了一条，死了人不能报复，死了自己认命，也不许亲戚朋友事后寻仇。”
李朝阳听完，点了点头。
兰青山跑了一趟，把事情谈妥了，倒省了不少事。
“对方答应得痛快吗？”他又问。
兰青山想了想，“不算痛快，但也没拖太久。那个元婴说他们要商量，让我等了半天。后来他出来，说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也不太想打……”
李朝阳嗯了一声，觉着事情有点不对劲，但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兰青山扯了扯嘴角，“他们倒是先可以放一样，绝地失了智的妖物倒是要来了。”
李朝阳一愣，随即却泛出点笑意，“等了这么多天，终于来了。”
“还有多久能到？”他追问。
少年撅了撅嘴，“跟着我来的，也该不到几里了。”
“啧……”他有些无语，这都算是兵临城下了，你这慢悠悠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送出一个白眼后，他立马踏风上了城楼屋顶。
落定后，李朝阳扫了眼城内的人影，随即深吸一口气，灵气灌入声音。
“诸君，杀妖了。”
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率先从城楼屋顶踏风而起，朝通道方向飞去。
兰青山和红衣却是依旧站在城楼边缘，都面朝通道方向看着。
他们不会轻易出手，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对策。
等李朝阳将长剑从背后解下后，身后已传来破风声。
清都城内的修士们踏风而来，落在他两侧，默契地一字排开，将三百来丈的口子守得严实。
李朝阳偏头看了一眼。
左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灰袍的散修，四十来岁，看不透修为，其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刀，刀刃磨得发亮。
右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乘风境，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窄而长，剑柄上缠着红色丝线。
再往右，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世家子弟，也看不透修为，拿着一把折扇，倒是像个书生。
两百来人，神修占了多数，兵修少一些，体修更是只有三个。
李朝阳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这般场景，也算得上修行人的气象。
……
灰蒙天幕下，远处有黑影在涌动。散乱无序的、各自为战的冲撞。
却前仆后继地涌来。
近了。
李朝阳没有动，站在原地，长剑垂在身侧，剑身上有青芒。
等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妖物不到十丈时，他动了。
主动迎上，一剑直刺。
“噗……”
剑尖刺进妖物眉心，穿过头骨，从后脑穿出。
妖物瞬间失了力气，轰然倒地。
李朝阳拔剑，退后一步。
更多的妖物涌来。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然后就有跟随。
“杀杀杀！”
这一声声冲锋式的喊叫，勾起他心底藏有的记忆。
那是梦境中常有的征战，那时他总是冲在最前。
此刻已是。
“杀！”他也不禁喊了一声。
身子已经冲入妖物潮水之中。
两百来位修士几乎跟他同时出手，灵气波动在通道口荡开，五颜六色的术法光芒在灰色天幕下闪烁。
有人放术法，有人在半空中结印，有人御剑斩杀，有人提刀入潮水。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地上便铺了不少妖物尸体，而且都还在上妖天下那一面。
当最后一只妖物被斩杀后，通道口安静了下来。
此次妖物来的并不算少，奈何守着的人也多，解决得快速。
所有人几乎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然后与周围人相视，都有畅意。
“诸君，当得山上人。”
李朝阳笑着喊了一句，随即往回走去。
众人也都有笑意，齐刷刷准了身。
他走到通道口正中央，盘腿坐下，长剑横在膝头。
闭上眼睛时，听见不少与他一样盘坐的声响。
也有踏空回了城的，想来多半要喝碗酒。
其心神却是沉静下来，周围的嘈杂渐渐远去。
……
枯坐对于山上人来说，如吃饭喝水，时间过得也快，天色已然渐渐暗下。
妖界那边的天空没有日落的过程，只有光线慢慢被吞没。
过了不知多久，黑暗中传来低沉吼声，此起彼伏。
李朝阳立马睁眼站起了身。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身来。
黑影从黑暗中涌出，来得比白日迅速。
李朝阳没有等，提剑迎上。
各色光芒也开始显现。
此时来的妖物比白天大了一圈，实力更强，速度更快。
其中不乏金丹，在这黑夜里，如鱼得水。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有人受了伤，但也不退。
一声声喊杀随着术法神通、剑光刀影起伏。
李朝阳更是沉浸在其中，新剑在手，锈剑也已唤出，身影与剑气来回穿梭。
不少离得近的，一时看得愣神。
“怎么跟上了战场一般……”
“离他远些，别被误伤……”
他这般打法，对于常年单对单切磋的人来说，有些震撼。
但对于李朝阳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不说几次被妖物围攻，单说那梦境中铁马冰河，可是比他在这方世界的时间都要长上许多。
一开始他还下意识顾着周围的人，做些援手或是配合，但慢慢的，眼中便只剩下黑压压的妖物、
要不是其眼中还算清明，倒是像他在仙门内，被煞气入体后丢失了理智一般。
但除了分得清敌我，也差不了多少。他单独一人，已经深入百丈，那些各色光芒还在通道附近。
等到有人发现他时，妖物的压力也轻了不少。
“他娘的，那位是谁？”有人错愕问道。
“就是那清都的东家，李朝阳。”有人回答了他。
“干！都冲上去！”
在他们眼里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就目前的敌人数量与修为来看，要元婴才敢如此。
“杀过去！可别让他死了。”
……
这一波打了将近半个时辰。
结束时，多了二十几个受伤的人，倒是没有人身死。
受伤的，其中就有李朝阳。
他回来时，活脱脱就是个血人，不少人围着他，眼中甚是复杂。
有胆大的，出声道：“我说李山主，这般打法，我们跟不上啊。本就可以以逸待劳，可别丢了性命。”
他咧着嘴露出染红的牙齿，“杀得兴起，没控制住……”
有人撕扯了衣物为他包扎，他便站着不动，等包扎好了，他就往回走去，还下意识说了句“谢了兄弟”。
那是女子，束身长裙撕了一圈，听得一愣。
周围人不禁笑了几声，最后越笑越大声，连那女子都哑然。
李朝阳不由回头，疑惑看着他们，“笑个甚？回了。”
众人也不收住笑容，迈步往回走去。
陈三从铺子那边赶过来，手里拎着药箱，蹲在通道口旁边处理伤员伤口。
其动作不快，每一个伤口都仔细清理，上药，包扎。
等寻到李朝阳时，他正准备盘坐。
“山主。”陈三喊了一声，语气担忧。
“伤的不重，无碍。”他回道。
陈三也不再多说，埋头为他清理、上药。
不少人也继续留在原地，此时都是谈话声，其中提及得多的，便是他李朝阳。
还有人直接围拢过来，找他闲聊。
“看来之前没来问剑，是对的。”搭话的是个年轻人，眉心有颗痣，一脸笑容。
“谬赞了。”李朝阳对此人有印象，像是叫林远风，来自一个不大不小的剑修宗门，性子活络，此地大半人都混熟了。
“听说李山主也输过一场？”又有人直白问话，是方才结束时劝他的那个汉子，“对方是金丹？”
他摇了摇头，“也是乘风，我输得快。”
那汉子很是诧异，“那不得是有名有姓的天骄？”
“他叫沈槐。”
“沈槐……”汉子恍然，“怪不得，青阳洲排第一位，输得不冤。”
李朝阳来了兴趣，“还有排名？怎么算的？”
汉子咧嘴笑道：“青阳洲宗门众多，为了激励小辈修行，便有了个天骄排名，前二十位放在哪个洲，都是要站最前面的。”
“至于如何排的，说的是按天赋、战力等等，反正来得不虚，都是有过战绩的。”
李朝阳又问道：“那你能排第几位。”
汉子一愣，“李山主膈应人？我哪里排得上号，这天阙洲，恐怕只有赵林的那位师兄能争一争。倒是也没有去青阳洲问过剑，到底排得上排不上，也难说。”
“赵林的师兄？”他追问：“细细说来。”
“李山主没听说过？”
他摇了摇头，“只认得赵林……哦，还有个他堂弟，赵松。”
“那李山主是常年清修，不闻窗外事……”汉子打趣一句后才讲道：“天衡宗莫白，如今快元婴了，年纪还不到三十，在天阙洲没输过。修行路子极为顺畅，本命剑也玄妙，都说天衡宗这一辈的机缘，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汉子说着，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听说那天衡宗宗主，私下都眼馋得很，只是碍于是自家弟子，便只有护着，不然……”
“那不得了。”他听得也是赞叹，至于汉子的那句听说，他却是有些哑然，“你听谁说的？陈玄度难道还有夺这机缘的心思？”
“那可不……”汉子又压低了些声音，还四处张望了一番，“毕竟那般的剑道天赋，那般的气运机缘，谁看了不眼红？那位前辈可是卡在九境许久了……”
李朝阳挑眉，“你倒是清楚得很。”
“那是。”
“我正好有陈老前辈的传讯方式，我亲口问一问，看说的是真是假。”
汉子猛地起身，抬头看天，“今儿个天气真不错……”
李朝阳不禁一笑，收回目光后，随意向上妖天下一瞥，这一瞥便让他愣了愣。
通道对面，远处一山脊上，有一白色身影伫立。
不是妖物的轮廓，是个人。站着不动，面朝这边。
距离来得远，身影却又清晰，而且感觉是在看着自己。
他起身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这一步不大，三尺不到。
但他脚步落地时，周围景象却是瞬间倒退。
眼睛一花，再稳住视线后，他已站在那人的面前。
距离不到一丈。
终于看清了那张脸，还是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