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记得这人。
月白衣裳，面容俊美得不像是真人，是他之前在绝地碰见的那位神秘男子。
“是你？”李朝阳有些诧异，不知对方为何将他拉扯过来。
神秘男子站在一丈外，赤着脚，脸上有着笑意，“又见……”
“嘤……”
一声剑鸣，打断了神秘男子。
李朝阳手里的新剑已然出鞘，剑光从眼前划过，带起一道破风声。
剑尖停在神秘男子的咽喉前，距离不到一寸。
握剑的不是他，是阿青。
她不知何时出现的，站在李朝阳身侧，右手握着剑柄，剑身横在两人之间。
素白衣裳在风里纹丝不动，长发垂在肩上，也不动。
她没有说话，剑尖也未动。
眼神冷漠，与长剑一同指在那男子身上。
李朝阳从未见过阿青这样的眼神。
他错愕了半息，然后说了一句：“误会……”
没人理他。
阿青的目光钉在神秘男子脸上，后者低头看了眼抵在咽喉前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阿青。
男子脸上还是有着笑意，“我没有恶意。”
阿青依旧不说话。
神秘男子偏过头，目光越过阿青，落在李朝阳身上，“只是想给你点历练。”
“你这一路走过来，太顺了。”他自顾自说道。
李朝阳皱了皱眉头。
“从你上山到现在，遇到过几次真正要命的险境？”
不待他回答，男子自己便说道：“从未有过，都有人帮你挡着。你身上倚仗太多，弃剑山、你的师兄师姐、清都、还有眼前的这位，他们都护着你，让你走得稳，但也让你少了点东西。”
他顿了顿，“少了点把自己逼到绝境，还能活下去的本事。”
李朝阳却是不吃这一套，“话不能这么说，比我顺的多了去了，方才我就听说一位，三十不到就快元婴的，也不见人家要去做甚危及自身的事，没苦还要硬吃？”
阿青在一旁态度明显，他说话便也硬气，主要是他真在气头上。
这般不问自己就强行做着安排，他这个随性性子也难免会有情绪。
男子笑着，也不听他的说辞，“我送你去做一件事。”
李朝阳皱眉，疑惑看他。
“去上妖天下走一趟。”
这话说出来，李朝阳还没反应，阿青手中的长剑又往前递了一分。
“你敢。”她声音冷漠，冷得扎人。
男子依旧从容，看向她，“你我出手代价都不小，不必如此……我同你一般，都是以身入局，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法。”
“我信不过你。”
男子轻轻点点，“我知道。”
阿青眯起眼睛，思索良久。
男子又瞥向李朝阳，又开始自顾自地说道：“六洲的十境和大妖联手打通了两界，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没能料到会被一剑斩杀……虽说此前也有些通道相连，但到底是要付出代价，不如这洞开的大门来得方便……”
李朝阳有些无语，这人怎么东一句西一句的。
“你送我去上妖天下，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神秘男子笑了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让你去走一趟。”
李朝阳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未能如愿。
这人之前对自己，就有意用妖物喂剑，今日又索性要将自己丢去妖界，虽看得出没甚坏心思，但这般强迫，还是不太舒服。
“去吧。”阿青却忽然说道。
李朝阳愣了愣，“你也让我去？”
“我陪着。”阿青说完，瞬间淡了身影，化做一缕白雾钻进其丹田。
他知道，这是又栖身在锈剑里去了。
新剑落下，自行归了鞘。
神秘男子依旧看着李朝阳，依旧有笑容。
“她答应了。”他说。
李朝阳心里有些乱。阿青这番“变卦”，让他措手不及。
怎的都不问问我这个正主愿不愿意？虽然知道阿青不会害自己，但心里总有些膈应。
“我要去多久？”他叹了口气问道。其心中也暗自发了个狠，要向上走，他日再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神秘男子想了想，“该回来的时候就能回来。”
“我去做什么？”
“去了便知道做什么。”
李朝阳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问什么不答什么，说的话一半能听懂一半听不懂。
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大骂几句，再扇对方两巴掌。
“最后一个问题。”李朝阳又深呼吸一口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神秘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两个字。
“余烬。”
声音很轻，真如风吹过炭火，亮了又灭。
余烬……他念了一遍，正要说些什么，忽觉脚下的地面一下消失。
整片地面凭空消失，像有人从他脚下抽走。
其身体立马往下坠去，灰蒙天空在视野里迅速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黑点也彻底消失。
不过半个呼吸间，视线便恢复。
他已置身在一处山林，草木繁盛，竟也有星夜。
他娘的……他还在吐出气愤，然后便看见了三个人。
妖修气息明显，正围坐于一块平整石头边喝茶，离他不过三丈远。
两个男子，一高一胖，还有个瘦削女子，生得倒妩媚。
三个人听到动静，齐刷刷看了过来，眼中都有诧异，迷茫。
一个人族，满身血迹，突然就出现了？
李朝阳脑子里立马闪过了一个念头：祸事了。这三个的修为，他一个都看不透，至少是金丹。
“三位好……”他扯起笑脸，“真是巧啊。”
矮胖男子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又眯回去。
“巧？”他的声音粗，“一个人族，凭空出现，跟我说巧？”
李朝阳的笑容不变，“确实不太巧……我说我是走错路了，三位信不信？”
瘦削女子的嘴角动了动，目光从李朝阳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后，又才收回。
“不信。”她说。
“不信就对了，我也不信……你们先忙，我先走了。”他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别急着走。”矮胖男子说道，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比李朝阳的真诚多了，憨厚，朴实，像一个老农在集市上看见了一头好牲口。
李朝阳在心里骂了一声，但脸上还是那副笑。
“三位，我就是路过。你们忙你们的，我往那边走，不打扰。”他偏头指了指山下。
没人有让他走的意思。
瘦削女子的手指在身前轻捻，“你是从黑石城来，还是六洲来？”
黑石城？对方的意思，是这黑石城也有人族居住？只是自己听都没听说过，谎话容易露馅。
“六洲。”
“带了些什么东西？”
李朝阳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这是要买路钱了。
他说了一句实话：“没带什么好东西，一把剑，身上这些衣裳，兜里还有几两碎银子。”
矮胖男子笑了一声，“碎银子？银子在上妖天下花不出去。”
李朝阳也笑了，“那我请三位喝酒，回六洲喝。刚开的通道外就有我的铺子，三位什么时候有空，过去坐坐，我请客。”
这话说得自然，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
一身黑衣的高个男子终于开了口，“你身上有剑。”
李朝阳瞥了眼手里的新剑，不管对方的明知故问，答道：“嗯，有一把。”
“剑修的剑？”
“是，剑修的剑。”
黑衣男子又问：“你一个人来上妖天下，不怕死？”
李朝阳立马答道：“我也不想来……”
黑衣男子没有再问。瞥了矮胖男子一眼，矮胖男子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之间没有语言，但李朝阳能感觉到他们是在交换意见。
他决定不再是示弱，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三位，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今日遇见了，算有缘。有什么话直说，能答应的我便答应。”
矮胖男子来了兴趣，“你这意思，不答应的还要动手？”
“不值当。”李朝阳的硬着语气，又说了句软话，“三位动手不值当。”
矮胖男子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李朝阳想了想，把脑子里的念头理了一遍后开口道：“我身上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杀了我能拿到的东西，不值得动一次手。”
矮胖男子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我是从刚开的通道过来的，那边是什么情况，三位大概也知道一些。总会有来往，六洲那边已经有人在门口做买卖了。消息，货物，人，都会流动。你们杀了我，就少了一条从六洲那边获取消息的渠道。”
见对方没有一点心动的意思，他又缓缓道：“再就是一个五境剑修，也不是不能拉上一个垫背。”
一身血污加上这句话，倒是有些震慑效果。
这废话的功夫，他大致能猜到对方的境界，金丹巅峰顶天，真要打起来，胜算虽然不大，但逃总能逃掉。
而且这三位看起来也是闲山乐水的主，不然不会跟自己废这么多话。
三个妖修听了，彼此相视一眼，各自脸上表情倒是没变。
李朝阳又换了个思路，“我是被人强行丢在此地的，不了解上妖天下是个什么情况，但我有些手艺在身，若是三位有心学学，倒是可以为三位添一门营生。”
瞥见对方表情都有细微变化，便趁热打铁道：“打打杀杀总归是下策，保不齐哪天就碰上硬茬。若是有门手艺在身，自己也多一份筹码。”
矮胖男子眯起眼睛，“什么手艺？”
“锻造。”
矮胖男子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锻造？就你？一个乘风境，会锻造？”
李朝阳没有笑，而是拔剑出鞘，横在身前，谎话张口就来。
“这把剑，是我在六洲的铸剑太山亲手打的。”
为表诚意，他还把剑递了过去。若不是自己还有柄本名剑藏着，也不敢有这番举动。
矮胖男子有些诧异，没料想他还敢交出自己的兵器。
接了过去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指弹着剑身，剑身发出清脆的鸣响，余音停留许久。
随即又将长剑递给瘦削女子，瘦削女子也看了几遍，弹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又递给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
“你在六洲，跟谁学的锻造？”黑衣男子问。
“铸剑太山，铁成器。”李朝阳说，“我师父早年有恩于他，他便破例教了我。”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铁成器的名头，我也听过。”
矮胖男子把剑还给李朝阳，脸上的笑容变了味道。
“你说你会锻造，能打出这种品质的剑，这般手艺也能教？”
“品质不敢保证，各自有各自的天赋，但基本功练好了，打个胚子不成问题。”
三人又交换了眼神，都轻轻点了点头。
李朝阳却是又说道：“教你们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矮胖男子看了黑衣男子一眼，黑衣男子微微点头。
矮胖男子转回来，“说。”
“我需要熟悉这边的情况，找到合适的地方，准备好工具和材料，等把这些都弄好了，才能教。”
矮胖男子皱了皱眉，“这是自然，还有呢？”
李朝阳缓缓道：“我需要你们帮我在这边站稳脚跟，不要求你们保护我，但至少别让其他妖修随便动我。”
矮胖男子笑了笑，“不算过分。”
他又道：“如果以后有人到处寻我，若是打听得到，便告诉我谁在寻我，让我有个防备。”
这一点是防着自家师兄周久的仇家……
黑衣男子问道：“你在妖界有仇家？”
“没有，未雨绸缪。”
黑衣男子分别瞥了眼身边的两人后，低着声音说道：“若是你真有这般手艺，你的条件，我们便答应，而且也不让你白教，锻造出来的东西卖了，还分你两成。”
李朝阳想了想，却是摇头，“两成太少，我出技术，你们出材料和力气，技术占先，五五分。”
矮胖男子瞪大了眼睛，“五五？你一个人，我们三个，五五分？”
“技术是我的，没有技术，你们有材料和力气也打不出好东西。”李朝阳说得硬气，“而且我教的不是一个，是三个。五五分，不算过分。”
矮胖男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李朝阳。
“四六。”黑衣男子说，“你四，我们六。”
李朝阳想了想，点头，“成交。”
本就是想以讲条件，表明自己确有这般手艺，以及教他们的心思，没有在乎这所谓的分成。
瘦削女子忽然笑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你这个人，胆子不小。跟我们谈条件，还谈得这么硬气。”
李朝阳笑了笑，“这便是有手艺在身的底气。”
他已经开始给对方洗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