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朝阳听见动静后，便起了身。
黑衣男子冷锋从山上走来，手里提着块石头，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矿石，表面有锈迹。
他把矿石放在李朝阳面前，蹲下身去。
“北边那个矿洞，我昨晚便去看了一眼。矿石还有不少，但洞塌了一半，要挖才能拿出来。”
李朝阳拿起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听声音。
矿石质地还算致密，含铁量应该不低。
铁成器教过，看颜色，听声音，闻气味。他学了个皮毛，勉强够用。
“能挖多少是多少。”他说。
冷锋点了点头。
瘦削女子胡媚儿从溪边回来，端着一陶罐清水，放在了石头上。
她看了李朝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昨晚光着膀子在山上飞，不怕被人看见。”
李朝阳愣了愣，然后随口道：“黑灯瞎火的，谁能看见？”
胡媚儿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矮胖男子朱重来了便问：“李山主，今天做什么？”
李朝阳又把地形重新看了一遍，山腰这块平地，东西长约二十丈，南北宽约十丈，足够盖几间屋子。
他走去平地中央，面朝南边，抬起手，用手指划了几道线。
“这里，盖一间屋子给我住。不用太大，能放下床就行。”
其手指往右边移了移，“这里，砌个火炉。炉膛要深，风口要开在侧面。炉子砌好之后，上面搭一个棚子遮雨。锻造台放在棚子下面，不能露天，铁料沾了水就废了。”
胡媚儿忽然开口，“你连炉子都会砌？”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地火井那种我砌不了，普通的火炉，没问题。”
胡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冷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按李山主说的做。”
朱重和胡媚儿对视了一眼，没有反对。
李朝阳把袖子卷上，露出昨天被妖物划伤的口子，布条松了，垂下来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直接走到平地北侧，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
“先搭我的屋子，树干做柱子，树枝编墙，外面糊泥巴。朱重你砍树，冷锋你平地基，胡媚儿你去弄泥巴。”
三个人站在原地，没人动。
李朝阳抬起头，看着他们，“有问题？”
朱重张了张嘴，“我们三个，你一个，你指挥我们？”
李朝阳看向他，没有笑，“我出主意，你们出力。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来出主意，我出力。”
朱重愣了一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出不了主意。”
“那就按我说的做。”
朱重挠了挠头，转身去砍树去了。胡媚儿去溪边挖泥巴，用兽皮兜着，一趟一趟往山顶搬。
黑衣男子冷锋，则踏风停在一丈处挥掌，纯靠灵气夯着地面。
李朝阳在一旁看着，有些错愕，但也未阻止。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个工具，能达到目的就行。
他自己也没闲着，找来石头，在四角各垒了一个石墩，当作柱子的底座。
又去砍了几根大碗粗细的树木，用长剑削成柱子。其剑法用在这方面，倒也是又快又好。
朱重砍树回来，看见李朝阳手里的剑，眼睛瞪圆了。
“你用那把剑砍树？”
“为什么不能用来砍树？”李朝阳头也没抬。
“多糟践啊……”
……
四人都有灵气在身，做起事情倒也快当，到了中午，一间简易木屋便已落成。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门朝南，没敢奢求做出窗户。
李朝阳钻进去试了试，能站直，能转身，能躺下。够了。
出来后，他看着三个人，“下午搭你们住的那间，比这个大些。”
朱重擦了擦汗，“我们住的不用管。”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你说了算。”
下午便开始砌火炉，自然也是三个妖修出力，他做技术指导。
他砌炉子的手法，是在铸剑太山学的。铁成器教他打铁的时候，顺嘴提过几句，如何留风口，如何砌炉膛……
但他也没亲手砌过，脑子里只是有样子。
不过也就是简单烧制，能出火就行。
还未到黄昏时，火炉便试了火。
风口留在了炉子东侧，风吹进去，在炉膛里打转。火势比预想的稳，温度也够。
冷锋在一旁也赞叹一句：“这个炉子，比我见过的都好。”
李朝阳没有接话，心里腹诽，你们这般生活，像是见过什么好东西的样子么……
接下来他便说了锻造台的要求，“锻造台越平越好，越硬越好。”
冷锋回道：“矿洞边有一块大石头，黑黢黢的，很硬。”
“多大？”
“这么大。”冷锋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又收了一圈。
“能搬动吗。”
“能，我这就去。”
李朝阳低头扯了扯嘴角，心想这三位还是有些优点，心思少不说，事情也是说干就干。
不多时，踏风而去的冷锋，举着块石头踏风而归。
半丈方石，他却看不出石头的材质，试了硬度，将就可用。便摆放在木棚中央，用作锻造台了。
月亮升起时，四人围坐锻造台。胡媚儿煮了一锅野菜汤，又烤了几块干饼，分给每人一份。
李朝阳喝了一口，野菜的苦涩混着盐的咸味，谈不上好喝。干饼也是，硬得就如石头。
他微微叹了气，这些个日常饮食，恐怕要等自己展现铸剑手艺后，才有改善的可能了。
今日三人虽然配合，但不等于完全信任了自己，本就是利益交换，得先证明自己有那个价值。
朱重倒是吃得快吃得香，三两口便结束。放下碗后，抹了抹嘴，看向李朝阳。
“李山主，你说你学打铁只学了月余，那你怎么会如此多的东西？”
他随口答道：“只会这几样，打铁、砌炉子、盖房子，种地，就这些，别的不会。”
朱重嘿嘿笑了一声，“你这几样，够用了。”
冷锋忽然开口，“李山主，明天矿石搬回来之后，如何炼铁？”
李朝阳放下碗，把在铸剑太山看到的炼铁方法，以及记忆中少得可怜的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挑了几个关键的点，捡能听懂的说。
“先把矿石敲碎，碎到跟米粒大小。然后用木炭一层一层铺，一层炭一层矿石，堆起来，点火。火旺了，矿石里的铁就会化出来，等凉了，那便是生铁。”
冷锋又问，“何畏生铁？还有熟铁？”
李朝阳思考了一番，想着如何说他们才能懂。
“生铁硬，脆，容易断。熟铁软，韧，不容易断。打兵器要用熟铁，打农具可以用生铁。将生铁反复烧、反复锤打，才能变成熟铁。”
至于其中什么炒钢、灌钢的技术，他自己也不懂，这几位就更不懂了，没必要提及。
三人听得认真，胡媚儿也发了问，“要打多久？”
“千锤百炼。”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冷锋先说了一句，“那就打。”
朱重跟着说，“打就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胡媚儿没有说话，但也点头。
……
次日一早，冷锋和朱重便去了矿洞。
李朝阳则指挥胡媚儿砍树烧炭，想着时间快些，便也不作焖烧，明火烧了后，有个木炭样子即可，到时候温度以灵气提升。
半个时辰后，去挖矿的两人，用两根粗木抬着一块巨石返回。踏风的模样甚是滑稽。
落地后，两人先用蛮力碎了巨石，再用用石头砸石头，处理成粉末。
胡媚儿把木炭也敲碎了，和矿石颗粒混在一起，一层炭一层矿，堆在炉膛里。
待材料差不多了，李朝阳便蹲在炉口点火，火势全凭灵气控制。
烧了大约半个时辰，三个妖修，便看了李朝阳持续施放灵气半个时辰。
都有些震惊在眼神中。
当炉膛底部的出铁口，开始流出暗红色铁水时，三人便转移了注意力。
铁水很稠，流得极慢，像浓稠的粥，一滴一滴往下淌，流进事先准备好的沙坑里。
还有些修为的妖修，看着这般场景，却有些像孩童，好奇，看得目不转睛。
等铁水流完，李朝阳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这质量如何，到底是炼出了。
“这就是生铁。”他说。
三人立马围了过来，盯着那铁块。朱重伸手想摸，被李朝阳敲了手背。
“烫。”
朱重缩回了手，没再试。
但又见李朝阳徒手抓起，放回炉膛里继续烧。
“不是烫么？”朱重道。
“我练过。”
“哦……”
等铁块烧到橘红，再拿出来放置在锻造台。
“注意看了，接下来便是六洲着名铸剑师的不传秘法！”李朝阳说得一本正经。
三人连连点头，凑近了看。
只见他高高举起右掌，灵气运转，随即一落而下。
“轰！”
一声轰鸣，火花四溅，将三人吓得退了一丈远。
脸色都是震惊。
李朝阳也不停，继续手锻。
一声声巨大轰鸣响彻山间，飞鸟惊起。
待到铁块缩小，变了形状，他才停下，如铁成器教自己一般，对三人说道：“你们来。”
也不讲细节，只说：“学到多少，全凭各自悟性。”
三人也知法不轻传，能舍得教就不错了。也不多问，围过来后，冷锋便开始尝试。
也如李朝阳之前一般，畏手畏脚，不敢落掌。
他也不催，背着手去山林里转悠去了。
……
第三天，李朝阳在山顶转悠的时候，发现了不少野茶树。
他将胡媚儿叫来，让她看了看那些树。
“这是茶树。”李朝阳说，“你们山上这么多，为何不制茶卖钱？”
胡媚儿瞥了一眼，“野茶，不好喝，又苦又涩，卖不出价钱。”
李朝阳想了想，“不好喝是因为不会做，茶叶摘下来要晒，要炒、揉、烘。工序到了，苦味就去了，香味就出来了。”
胡媚儿看着他，“你会做？”
“学过。”
胡媚儿沉默了片刻，试探道：“那你教我们？”
李朝阳点头，让她去摘茶叶，要嫩芽，一芽一叶，不要老叶，不要烂叶。
胡媚儿便在山腰转了两个多时辰，摘了两三斤。茶叶不多，嫩芽更少，大多还是老叶子。
李朝阳把茶叶挑了一遍，只留嫩芽嫩后，将茶叶薄薄地铺在石板上。
“先晒。”他说，“晒到叶子发软，卷边，然后炒。”
胡媚儿蹲在石板旁边，用手指拨了拨茶叶，“晒多久？”
“看天气。太阳好的话，半天就够了，阴天要一天。”
今日太阳不错，晒到下午，茶叶便已发软。
李朝阳要了铁锅，架在火炉上，没有铲子，便用手炒。
手掌贴着锅底，把茶叶从锅底翻起，抖散，再翻，再抖。
茶叶在锅里发出声响，冒着白汽。
胡媚儿和朱重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冷锋则还在和自己的手掌较劲。
炒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茶叶从青绿变成暗绿，表面有了层淡淡光泽。
之后又把茶叶从锅里取出来，放在石板上趁热揉搓。
揉完，再炒，再揉。
反复了三次，茶叶已变为深绿，条索紧结，表面有一层白毫。
“晾干了就能喝了。”他说。
胡媚儿伸手捏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香，有雨后草木的味道。
“好闻。”她笑着说道。
李朝阳点了点头，“等晾干了，拿竹筒装上，带去黑石城卖。先不要说价，让人家尝了之后自己开口。”
胡媚儿看了他一眼，“你不去？”
“你们去，卖了钱，分我就行。”
胡媚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
次日，茶叶晾干了。李朝阳砍了竹筒，把茶叶装了。每个竹筒装得不多，大约半两。
又用布条把竹筒口封住，又在布条上以木炭写了两个字：风月。
“这是什么。”胡媚儿问。
“招牌。”李朝阳说，“以后你们卖的东西，都打这个招牌。风月山的茶，风月山的剑。”
胡媚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竹筒放进包袱里。
随即她与朱重带着茶叶去了黑石城。
李朝阳和冷锋留在山上，继续打铁。
冷锋打铁，李朝阳在旁边看着，偶尔还是指点一句。
其手掌终于敢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只是来得轻。
李朝阳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拿了一块铁料，打了起来。
冷锋便停了动作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李山主，你打铁的功夫，比你教的好。”
李朝阳头也没抬，“靠悟性，我学的时候也是自己摸索。”
冷锋没有再说话。
……
次日，胡媚儿和朱重回来了。朱重一上山就喊：“李山主！卖完了！”
他落到李朝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哗啦啦倒在石板上。粗看也有个二十来两。
胡媚儿跟在他后面，脸上也带着笑。
“茶叶卖了二十二两。那个买茶的人说，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问我们还有没有。”
李朝阳却是看向矮胖男子，“你不是说银子在上妖天下买不着东西吗？”
朱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想看看李山主可还有什么好东西……”
他撇撇嘴，“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