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手里攥着半截布条，在原地愣了愣。
方才正在给李朝阳处理伤口，还听着他跟那汉子胡侃。
李朝阳就向前迈了一步，面前就没人了。
陈三也顾不得其他伤员，转身往清都方向跑。跑了几步想起可以踏风，立马将灵气灌入双腿，身体拔地而起，落在外城门楼。
兰青山正靠柱子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红衣面朝妖界，正看着什么。
陈三刚一落地便喊了一声，声音发紧：“山主不见了！”
红衣转过身，动作不快，但陈三感觉到一股压力从她身上漫来。
“什么时候。”红衣问。
“刚才，我在通道口给他包扎，他迈了一步，人就没了，气息都没了。”
红衣看了兰青山一眼。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双手从袖子里抽出。
两人没有多话。红衣踏风而起，落在通道口上方，神识散出罩住了方圆十数里。
草木，石头，修士……在她的感知中掠过。
没有李朝阳。
兰青山站在她旁边，神识比她更强，覆盖更远。
他的眉头皱了皱眉，“找不到，不在这一片。”
红衣从袖中摸出传讯石，灵力探入。等了片刻，那边没有回应。她又探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看向妖界的灰色天空，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收起传讯石，落回城楼，在地上坐下，面朝通道方向。
“等。”她说。
兰青山没有接话，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陈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布条，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站了一会儿后，还是转身下去了。
门楼上的两人，眼睛虽闭着，却也有些心烦意乱。
不过片刻，红衣便觉传讯石有了动静，立马将其掏了出来。
李朝阳的声音响起，很是简短。
“被丢在妖界南域了，正跟几个妖修喝茶，过几天回去。”
红衣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又把传讯石收进袖子里。
兰青山睁开眼睛，看了红衣一眼，又闭上了。
“他说没事就没事。”少年露出点笑容，“他不是硬撑的主。”
红衣没有接话。
……
妖界南域，一座无名的山头上。
还是晴夜，有星辰点点。
李朝阳正坐盘腿而坐，面前是还算平整的石头，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的茶水浑浊，冒着热气。
加上三个妖修，四个人各占一方，姿态随意。
只是还未进行清洗的李朝阳，依旧满身血污。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苦，涩，还有一股草木腥气。放下碗后，没有皱眉，也没有说好喝。
矮胖男子看着他，嘿嘿笑了一声，“喝不惯吧。”
李朝阳说：“喝得惯，就是不好喝。”
眼前几个妖修虽然放下了戒备姿态，却没放下防备之心。他也不在意，只管放下心歇息。
矮胖男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鸟。
瘦削女子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他才收了声。
黑衣男子依旧沉着脸，看着李朝阳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被人丢过来的？”
李朝阳点头。
“谁丢的。”
“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李朝阳顿了顿，“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认识。”
黑衣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有再追问。
瘦削女子往前倾了倾身子，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李朝阳。些许星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
“你在六洲那边，是什么身份。”她问。
李朝阳瞥了她一眼，想了想，准备做个试探。
“弃剑山的山主。”
瘦削女子的眉毛动了动，“弃剑山？可是个大宗门？”
“不是。”
看来自家那位师兄的名头，或者说拉的仇恨，不如想象中的大。
矮胖男子插嘴一句，“那你岂不是个大人物？”
李朝阳摇头笑了笑，“山主不算什么大人物，山上总共就没几个人，我这个山主管的就是吃喝拉撒。”
矮胖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小声些。
黑衣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茶，“你杀过妖吗？”
李朝阳坦然回道：“杀过，绝地里杀了几百只了。”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那种不算妖，真正的妖，有灵智，有修行，有恩怨。”
“你们呢。”李朝阳问，“你们在妖界，杀过人吗？”
矮胖男子和瘦削女子同时看了黑衣男子一眼。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杀过，杀人越货，当然，妖也杀。”
李朝阳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为什么没杀我。”
矮胖男子笑了笑，“你不是说了吗，你有手艺，能教我们。杀你对我们没好处，教我们对我们有好处。这个账谁都会算。”
李朝阳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矮胖男子收了几分笑容，“还有一个原因……你是被人丢过来的。”
“怎么说？”
“能把你从六洲那边直接丢到南域，那人修为肯定高得吓人。他敢把你丢过来，就不怕你死。我们要是在这里把你杀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找过来。”
李朝阳恍然，他没想到这一层。
余烬把他丢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被强行安排的气愤，没想过余烬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不过想来也是，一个能把人隔着两界随意丢来丢去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当然，也得是碰见聪明点的人或妖，脑子转不过弯的，可不会想这些弯弯绕绕……
瘦削女子突然开口问道，“你可有师父？”
李朝阳想了想，“有。”
“那你可有师兄师姐？”瘦削女子又问。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些做甚？”
瘦削女子笑了笑，“好奇。一个人族，年纪不大修为不高，敢一个人站在三个妖修面前讨价还价，还讨赢了。胆识不差，我便想多问问。”
李朝阳摇摇头，“怕死而已，没什么胆识。”
“你倒是来得直接。”
黑衣男子也插嘴，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说，你要教我们锻造。你学的锻造，花了多长时间？”
“在铸剑太山学了月余，在这之前没碰过。”
“月余就能打出此等品质的剑？”
把握得住的谎话，依旧张口就来。
“打不出来。”李朝阳说，“我打出来的胚子，歪歪扭扭，厚薄不均，那把剑是铁成器帮我收的尾。”
矮胖男子接话道：“那你这手艺也不怎么样啊。”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我教你们的是基础，基础打好了，你们自己练。我又不是要收你们当徒弟，教不了那么深。”
“好像也是……”矮胖男子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瘦削女子端起过分简陋的茶壶，给李朝阳的碗里添了茶。添完茶，一边放下壶，一边看向李朝阳。
“你刚才说，六洲那边已经有人在通道口做买卖了，都卖什么？”
李朝阳试着从这些对话中，慢慢摸索三个妖修的脾气。就目前看来，眼前三位似乎多为常年清修，资源没了才会去烧杀抢掠的作风。
而且看这番布置与器具，都过于简陋，恐怕过的也是清苦日子。
好在几个心思，都不怎么深。
常年清修的作风好啊，清苦日子更好了，他暗想到，之后便可以从资源问题作为突破口。
除了让他们彻底放下杀了自己的心思，还可以结交一番，或是为己所用。或者直接在妖界也立个小山头，也好先站稳脚跟。
有了这番心思，他便更加放松，随口回答道：“酒水吃食，丹药法器，什么都卖。散修多，宗门弟子也有。人越来越多，慢慢就热闹了。”
“你们的吃食，卖得贵吗。”
李朝阳瞥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又做什么？”
瘦削女子依旧是先笑了再答话，“万一哪天我想过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李朝阳也笑了笑，“不贵，鸡汤三文，馒头一文。你要是过去，我请客。”
“好。”瘦削女子点了点头，说得简短，不知当没当真。
一轮圆月绕过树梢，山风起，倒是寂静。
石头上茶已经凉了，瘦削女子把碗壶收了，去到山腰溪边清洗。
李朝阳也站起身来，双手负背，一边瞧着山势一边踱步。
山倒是不高，两百来丈，北面靠着一道更高的山脊，南面开阔，能见远处平原。
“这山有名字吗。”李朝阳问道。
矮胖男子笑道：“没名字，这地方又偏又小，谁会给它起名字。”
“想来你们也是久居此地，就没取个名字？”
矮胖妖修摇头，“费工夫取名字作甚？”
精神文化来得过于简单了，李朝阳心道，这方面还是差了六洲一大截。
于是他开始胡扯道：“有了名字，先不提修行效用，便是心里也有些归属……若是哪天你们学成了手艺，山头名字便是招牌，就如铸剑太山，你们在此地都能听说。可曾想过自己的山头，要是也能如此呢？”
一胖一高两个妖修都陷入沉默，似乎真在认真思考他的言语。
高个的黑衣男子率先出声：“那劳烦你取一个。”
他点了点头，装模做样想了一番后，才缓缓道：“此地有风却不急，圆月慢行，就叫风月山吧。”
此番对话，大致已经摸透这三个妖修的情况，文化是基本没有的，自己讲得头头是道，那便是这方面的高人。
果然，黑衣男子站起身来，换了称呼认真道：“山主有才气，那便叫风月山了。”
此时瘦削女子也返回，问了句在说些什么。
黑衣男子便将李朝阳的话复述了一遍，女子也是认同这个名字。
“还未知晓几位姓名。”李朝阳忽然问道。
黑衣男子便介绍道：“我叫冷锋，胖子叫朱重，她叫胡媚儿。”
李朝阳点点头，一一记下。
“山主打算何时教我锻造？”黑衣男子问道。
李朝阳想了想，“先待几天，我先看看山势，你们也先准备些材料工具。”
名为冷锋的黑衣男子点了点头，“需要些什么东西？”
“结实的锻造台，木炭、铁料。”
三人彼此相视一眼，李朝阳见状便知这几样，他们恐怕一样都弄不到。
他便又说道：“锻造台只要是个结实物件就行，木炭可以自己烧制，你们先准备质地硬的木头，铁料得有矿石……”
瘦削女子说：“北边有个废弃矿洞。”
李朝阳追问道：“你们会炼铁吗？”
三个人同时摇头。
李朝阳深吸一口气，“那就先从炼铁开始学。”
矮胖男子皱了皱眉，“这么麻烦？”
“好事多磨。”李朝阳说，“学会了，以后你们自己也能打东西，不用求人。”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月亮偏西了些，山风凉了。
矮胖男子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说要去睡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向李朝阳。
“你睡哪儿。”
李朝阳看了看四周，指了指一棵大树，“那儿就行。”
他不指望这三位能有什么好住处，今夜就先将就一晚，反正风餐露宿也习惯。
矮胖男子点头，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抱了一捆干草回来，铺在李朝阳指的那棵树下，又丢了一张兽皮。
“将就睡。”
李朝阳道了声谢。
矮胖男子摆了摆手，便又离开。
“我也睡去了。”瘦削女子打了声招呼后也走了。
黑衣男子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李朝阳旁边，面朝北方，站了一会儿。
“北边那个矿洞，我明天去一趟，看看还有多少矿石。”说完便也离开。
三个妖修走后，李朝阳先是找来干柴点火，又才寻了溪水方向，踏风而去。
这一身血污可得好好洗一洗。
溪水自北边山脊而来，淌得细长，甚是清澈。
他也不顾还没有其他妖物，寻了个小水潭，脱光了便一步跳下。
身上清洗干净后，又搓了衣服。之后就穿了贴身下装，光着膀子踏风回去。
裸得清凉，月下飞走。
如居自家，至澡房回去卧房。
到了树下，展了衣服烘烤，便直接盘坐下。
干草有一股晒过的味道，兽皮也粗糙，但好在软和。
长剑依旧横在膝头，分心蕰养锈剑，留一分心神照看山林动静。
火光跟山风摇摆，在林间忽明忽暗。
这一趟被强行安排的历练，今夜却也有在六洲行走江湖时，才有的几分修行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