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三人回到风月山时，已是次日清晨。
东方天际才有一道白线，慢慢往高处爬，把水雾天幕染出些亮色。
朱重落地时打了个哈欠，声音大得山响。胡媚儿走在他后面，用手掩了掩嘴，也打了个哈欠，比前者动静轻得多。
“李山主，今日做什么？”朱重落地便问。
李朝阳没急着答话，与锻造台边的冷峰打了招呼后，瞥了几眼木棚，炉膛还未点燃，剩的灰被夜风吹散了些，炉口边缘积了一层白霜。
他搓了搓手指，天确实冷了。
上妖天下的南域，四季倒是跟六洲差不多，只是来得干脆。夏就是夏，冬就是冬。
这几日吃的清淡饮食，让他忽然想吃肉了。
这个念头一来就压不下去，在风月山的这些天，吃的都是胡媚儿煮的野菜汤配干饼，寡淡得嘴里能淡出鸟来。
不是没有肉。到处是妖兽，杀一头就有肉。
他便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平日猎杀妖兽，肉都怎么处理？”
朱重答道：“吃啊。”
“那这几日为何不见肉食？”
“这不是忙着学艺，没时间么……”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冷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想吃肉了？”
李朝阳点头。
冷锋想了想，“北边山林里有妖兽，多得很。想打便去打。”
“那就去打。”李朝阳说，“今日便走。”
朱重搓了搓手，“打多少？”
“打到够吃就行。”
“够吃是多少？”
李朝阳想了想，“先打个十头八头。”
“好。”朱重咧嘴笑了笑，没再问了。
半个时辰后，四人收拾妥当。李朝阳特地让胡媚儿带了盐，见他们这番架势，肯定近不了，估计出门就是好几天，备些盐也好解决肉食。
四人随即踏风而起，往北边飞去。
风月山北面是一道更高的山脊，翻过山脊，地势也未见开阔。其背后是连绵山脉，一座挨一座，起起伏伏。
树木比风月山密得多，多是松柏，倒也还是绿意连绵。
一路飞飞停停，到了第三日正午，冷锋终于指了指前方一片墨绿色的山林，说了一句：“到了。”
李朝阳落在一处缓坡上，抬头往前看了看。
眼前的山林，跟路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树更高更密，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暗沉沉的，像进了山洞。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味，是落叶沤烂的气味混着野兽的腥臊。
他耳朵动了动，听见林子里有东西在动。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从各个方向传来。
冷锋走到他旁边，压着声音说：“这片林子往上千里，都是妖兽的地盘。妖兽没什么灵智，但数量多。杀不完，永远都杀不完。”
接着又对他说了大致情况：“李山主，你第一次来，我跟你先说清楚。此地妖兽多是三境四境，五境的不多，六境以上的更少。但运气不好，碰上七境的，我们四个都跑不掉。”
李朝阳问：“七境的多吗？”
“不多，但只要碰上，就难以逃掉。”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再问，拔出新剑握在手里，迈步往林子里走去。
冷锋跟在他后面，朱重和胡媚儿跟在最后。三人都是有些意外，这位似乎一点不怕，提剑就走。
走了不到百步，便看见有身影闪动。
待轻声走近了，见是一只四境妖兽，形似野猪，但比野猪大了一倍，浑身长着粗硬黑毛。
朱重眼睛一亮，跨步就往前冲去。
李朝阳却伸手拦住了他。
“我来。”他说。知道朱重本体也是山猪，对于此种同类狩猎的场景，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朱重愣了一愣，但也照做，退至一旁。
他随即踏风而起，在妖兽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将长剑刺进。
野猪四腿一软，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三个妖修在一旁看着，并未甚意外神色，毕竟只是头四境妖兽。
胡媚儿走近看着李朝阳问道：“现在就收拾，还是继续往里走？”
李朝阳想了想，“继续走，回来再收拾，若是能引来其他妖兽，便省得我们去找。”
胡媚儿点了点头，把那包盐往腰间紧了紧，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去。
林子越走越密，妖兽也越来越多。大多是三境四境的，偶尔能碰上五境。
李朝阳走在最前面，遇妖杀妖。
冷锋三人跟在后面，基本没怎么动手。偶尔有妖兽从侧面扑来，他们才出手挡下。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看着李朝阳在前面冲杀。
似乎有意多见见他的招式战力，只是看着看着，脸色便有些凝重。
这位似乎是个杀妖不眨眼的主，周身慢慢变了气质，比起自己他倒是更像妖兽，三人都本能地生出些恐惧。所幸歇息间隙，他还是跟平常一般，只是话语少了点。
李朝阳也有意让他们看看，除了利益交换外，自己的剑也不是摆设。
……
到了傍晚时分，杀了不下二十头妖兽。他只挑了些肉质看着不错的，让朱重抗在身上，其余的就地放着。
跟着的三人话也变少，只是静静跟随。
暮色落下时，林子里暗得很快。
李朝阳寻了挨着溪水的空地，准备歇息过夜。
又吩咐三人捡干柴，洗净瘦肉，之后他便生火烤肉。
没有烤架，只削了二十来根直溜的树枝，把肉块串上，架在火边慢烤。
生肉在火上很快发出滋滋声响，油脂滴落，腾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火焰。
朱重蹲在火边，眼睛盯着肉，喉结上下滚动。
“李山主，还要多久？”
“急什么。”
“我饿。”
“饿就忍着。”
朱重又咽了咽口水。
胡媚儿在旁边看火，偶尔翻动肉块。她看顾得小心，生怕肉被烤糊。
冷锋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柄歪歪扭扭的铁剑，正用一块石头慢慢磨着剑刃。
简单饮食过后，李朝阳也过了嘴瘾，便就地盘坐。
分出一缕心神照看着四周动静，剩下的心神便蕰养丹田里的锈剑。
三个妖修也没多话，倒头就睡，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呼吸便都沉了下去。
夜色灰蒙，远处林子并不太平，时有兽吼。风从西北来，断断续续，凉意明显。
一切都还正常。
他把心神沉得更深了些，专注在锈剑上。锈剑回应他的方式很轻，只是一次次轻如脉搏的颤动。
不知不觉过了大半夜，月亮偶尔露面，也只有几道细碎光线漏下。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似蹄声，有妖兽靠近。
他立马睁了眼，新剑握在手中，起身踏风便去，无声无息往声音方向飘去。
穿行大约半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间空地，有数十丈方圆。
一只妖兽正落在空地。其身形似鹿又似狼，不过半丈长。身上覆盖着一层白毛，隐隐发光，如有月光在身。
李朝阳藏在不远处，收敛气息，看着妖兽心里觉得稀奇。
这般会发光的，怕不是什么灵兽。他正做着打算，妖兽的耳朵却动了动，忽然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妖兽眼睛呈淡金色，也在暗处发着光。
妖兽又忽然迈步，只是瞬间，便现身在他跟前。
李朝阳立马后退两步，压低身势，拔剑出鞘。
不料这妖兽却开了口，口吐人言问道：“你是人族？”
声音细腻，是个年轻女子的嗓音，清清冷冷，带着点好奇。
李朝阳一愣。
妖兽见他不答话，又往前迈了一步，“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李朝阳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只妖兽在说人话。他慢慢站起身来，新剑归鞘，但手还按着剑柄。
“你是什么东西？”他问得直接。
妖兽歪了歪头，“不是什么东西，是妖兽。不过现在已经不算了，只剩一缕神魂。”
李朝阳皱眉看它，“死了的？”
妖兽低下头，用蹄子点了点地面，“死了几百年了，神魂一直在这片林子里游荡。”
李朝阳仔细打量了一遍，这妖兽的身体轮廓是有些模糊，如蒙了层薄纱。
“只剩神魂？”他又问了一遍。
“嗯。”妖兽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许久前就被一个妖修杀了，我血脉特殊，神魂没有散。”
李朝阳追问道：“什么血脉？”
“鹿兽。”妖兽说，“我也不清楚是什么血脉，反正跟别的妖兽不一样。别的妖兽死了就死了，我死了还能留着神魂。”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问：“还留有乘风境的修为？”
“嗯，神魂在，修为还在。只是不能修炼了，修为不会再涨。”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些念头，眼睛直转。
片刻后他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妖兽摇头，“没有名字，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也没有。妖兽不需要名字，吼一声就知道谁是谁。”
“你在这林子里待了几百年，不觉得无聊？”
妖兽轻答道：“还行，不饿不困，藏着看景，偶尔有妖兽路过，就跟着跑一跑。”
“有没有想过去别处看看？”
妖兽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她最后说道：“但我一个出去十分危险。”
李朝阳扯起嘴角，真诚说道：“不如你跟着我。”
妖兽歪头看他。
“我在南边有座山，叫风月山。山上住着几个妖修，都是散修。”他顿了顿，“你会说话，有灵智，跟我们待在一起，不比一个人在这林子里强？”
妖兽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你想带我走？”
“嗯。”
“为什么？”
李朝阳说了一句实话：“你长得好看。”
妖兽愣了愣，低下头用蹄子刨了刨地面，又抬起头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李朝阳又笑了笑，“你能说人话，有灵智，修为也不低，带回去是个帮手。”
妖兽又低下头，刨了好一会儿地面。月光落在它身上，白色毛发光光暗暗，如呼吸。
“你不怕我害你？”她忽然问。
李朝阳看着她，“你会吗？”
“不会。”妖兽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甚是平静，“我害不了你，我现在只是一缕神魂，修为也只有乘风境，打不过你。”
李朝阳点了点头，“那跟我走。”
妖兽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朝阳又问：“你还在想什么？”
妖兽说：“我在想你是不是在骗我，人族都骗妖，我早就听别的妖兽说过。”
李朝阳笑了一声，“你说的没错，人族确实骗人。但我没有骗你，我那里确实有座山，山上确实住着妖修。你要是不信，跟我回去看看，看了再决定去留。”
妖兽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抬头望了望四周。
“好。”她说。
李朝阳便转身往回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一眼，确认妖兽跟身后，又才继续迈步。
这稀奇妖兽心思单纯，几句话便被忽悠走了。
一路上走得慢，一人一鹿的身影在林间明灭。
“别的妖兽还能杀你吗？”李朝阳忽然问道。
妖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能。但妖兽不吃我，我不惹它们，它们就不理我。偶尔碰上脾气不好的，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等死。”
“等死？”
“死了就死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妖兽的声音很平静。
李朝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妖兽又说：“其实偶尔我也想死透，神魂一直在这林子里飘着，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每天做的事都一样。偶尔跑一跑，跑完了还是在这片林子里。”
她顿了顿，“你说你有座山，山上有妖，我便想去看看。”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问：“你生前确定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
妖兽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得背影。
李朝阳往前走着，低头想了想，嘴里慢慢念道：“你一身白毛，会发光，像月光，就叫月白吧。”
妖兽低下头，念了一遍：“月白？”
“嗯。”
妖兽又念了遍，忽然抬起头，身上的光猛地盛了一筹。
林间亮了一瞬，如有阳光乍现。
李朝阳慌忙转身，见是妖兽身上的异象，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其脸上慢慢挂起笑意。
刚刚得名月白的妖兽，身上光芒慢慢暗下，又恢复到原有亮度。它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又抬起头，看着李朝阳。
“我的修为涨了一分。”她说，语气甚是诧异。
李朝阳笑道：“六洲有赋名之效，我便想试试，没想到真能行。”
月白仰头看天，若有所思。
“谢谢你。”它轻声道。
他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开个口而已……”
白鹿轻轻笑了一声，“也是。”
一人一鹿再次迈步。
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溪水声隐约传来，不急不慢，篝火已能见闪动。
夜色深浓，两团光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