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带着月白回来时，三个妖修都醒了。
目光都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只似鹿似狼的妖兽身上。
月白走在其身后，步子轻得不带声响。它在空地中央站定，淡金色的眼睛扫过三个妖修，低下头，用蹄子刨了刨地面浮土。
朱重问得直接：“李山主，这是作甚？”
“这是妖兽。”李朝阳走到火堆边蹲下，伸手烤了烤火。
“我知道是妖兽。”朱重往前探了探身子，“我问的是怎会跟在你后头……”
白鹿接过话，“他带我走，我便跟着。”
朱重扭头去看冷锋，冷锋没理他，目光还落在那团白色光影上。
胡媚儿从火堆边站起，弯下腰凑近了些，“之前便见过你，一直待在这山林的？”
“是。”
“神魂不散，你这血脉不一般。”
月白没接这话。它歪着头，目光又将三人扫了一圈，“山猪，山狼，狐，南域常见。”
朱重皱了皱眉，“你这话说得不太中听。”
白月没理他，转头看向李朝阳，后者正在火堆边拨弄篝火，
“他们跟你什么关系？”月白问。
“邻居。”李朝阳头也没抬，“我住他们的山，教他们打铁制茶，他们管我吃住。”
朱重打趣了一句，“邻居？李山主，你这邻居，当得比我们这些个主人还像主人。”
李朝阳笑了笑，没接话。
冷锋终于开口，“你真有乘风境？”
“是。”
“剩一缕神魂，还能不能打？”
白月想了想，“能跑，打的话，看打什么。”
冷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朱重见冷锋不问，自己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只好看向李朝阳，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李山主，你带她回去，山上住得下吗？”
“住得下，风月山不小，多一个不多。”
朱重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再说话。
胡媚儿看了白月一会儿，转身回到火堆边，问道：“什么时候回去？”
“再待一天。”李朝阳说，“多打些猎物，肉腌好了带回去，够吃一阵。”
……
这日便又打了一天的猎，李朝阳带着三个妖修往北走了几十里，专挑大个的妖兽下手。
四境五境的随手就杀，六境的费些手脚，七境的没碰见，碰见也得跑。
月白跟在后面，不帮忙，也不添乱，就站在几丈外歪着头看。
一天下来，打了二十多头妖兽。妖丹几人平分，专挑好肉带走，腌制好后，每人都是几大包兽皮包袱背着。
傍晚便开始返程。几人都是规规矩矩飞着，只有白鹿到处乱蹿，像是撒欢。
三四天后，终于是见了风月山。
李朝阳在山腰落下，把背上的肉包解下，搁在锻造台旁。
朱重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胡媚儿伸手扶了他一把。冷锋把肉包一个一个码好，码得整齐，然后站在锻造台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够吃一阵了。”他说。
李朝阳点了点头，走到树下随地而坐。
月白也从空中落下，落地便围着山腰跑了一圈，最后回到原地问向李朝阳：“这就是你的山？”
“是。”
“不大。”
“够住就行。”
白月又跑了一圈，跑到北面山脊，又跑下来。速度快，步子轻，在山坡上跑来跑去，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絮。
李朝阳没管她，从怀里摸出传讯石，习惯性喂了一声。
那边很快有了回应。
“你还知道传讯？”兰青山的声音从石头里传出，带着不耐烦，“在妖界待得如何？死了没有？”
“没死。”李朝阳一边想着一边传讯，“问你个事。”
这传讯石两方对话来得密切，除去时间间隔，还真有些对讲的样子。
“说。”
“给山神塑金身，是个什么流程？”
石头那边沉默了许久，兰青山的声音才又响起，“你要干什么？改想法了？弃剑山还是要立个山神庙？”
“你先说流程。”
“你先说你要干什么。”
李朝阳呸了一声，又随口道：“想试试在妖界开个宗门。”
对方又沉默了很久，才回了讯，“你才去了几天，就要在妖界开宗门了？”
“来都来了。”李朝阳说，“总不能白来，这边有个山头，有几个妖修。我想把摊子支起来，也算弃剑山的下宗。以后在两界来往，也有个落脚处。”
石头那边先是传来一声轻哼，然后才作了说明，“塑金身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得先有天地认可，再有王朝册封。你在妖界，天地认不认你都不好说，更别说王朝册封了。妖界没有王朝，只有城主和大妖，你找谁册封？”
李朝阳想了想，“能不能绕开王朝？”
“绕不开。”兰青山说得干脆，“山水神体系是天地和朝廷一起定的规矩。缺了朝廷那一环，金身塑不起来，香火接不住，山水气运引不过来。”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不用正统的山水神，就用个名头。像我在元枢山跟元机说的那样，客卿，挂个名，不占敕封名额。”
兰青山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合适人选了？”少年忽然问。
“对……到底行不行？”
“你那个人选，什么来头？”
“说是鹿兽，没听说过。死了几百年了，只剩一缕神魂。修为有乘风境，血脉特殊，神魂没散。”
“乘风境？剩一缕神魂还有乘风境？”
“嗯。”
兰青山那边又沉默许久。
“你把情况跟我说清楚，一丝一毫都别漏。”
李朝阳便把从遇到月白，到带它回风月山的事说了一遍。说它全身发光，说它似鹿似狼的样子，说它取了名字之后修为涨了一分的事。
“名字确实有力量。”少年终于开口，“她有名字了，就有了身份，有了因果，有了气运。既然赋名能有效，虽然只有一分，但这一分就够了。”
“够什么？”
“够它当个山神。”兰青山说，“但不是正统山神，是你说的那种，挂名的。不用金身，不用香火，不用王朝册封。她本身就是山神。”
李朝阳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她只剩神魂，跟山神是魂魄受封，本质上有相似之处。它在这座山上待久了，跟山就有了联系。你又给它取了名字，它就有了身份。天地认可，就能引山水气运，虽然引的不多。”
“具体如何操作？”
“让它在山上多待些时日别离开，如果她跟山之间有了一丝感应，那就成了。如果没有，那就不行。”
李朝阳把这话记下，又问：“就这些？”
“就这些。”兰青山说，“塑金身是正统山神的路子，你这个走不了那条路。反正你也不是真要她管一山一水，就是借个名头引来灵气。”
李朝阳点了点头，正要收了传讯石，兰青山的声音又响起。
“你在妖界小心些，那边没什么规矩，死了就死了，没人替你收尸。”
“知道了。”
他收了传讯石，走到锻造台边，把三个妖修的目光都接住。
“你们刚才都听见了？”他问。
朱重点头，“听见了，你要开宗门，还要让它当山神。”他说着，下巴朝月白的方向抬了抬。
月白不知何时候已跑回，站在空地边缘盯着李朝阳。没说话，但耳朵竖着。
李朝阳解释道：“算是开个下宗，弃剑山的下宗。”
矮胖妖修又问：“你不是说你弃剑山人的不多么，怎么就给弃剑山当下宗了？要开宗门是好事，但怎么也得是个上宗。”
“你懂上宗下宗的区别？”
朱重答得理直气壮，“不懂，但听着就是上宗厉害。”
他撇了撇嘴，“弃剑山有八境剑修，算不算厉害？”
再往上的他没敢说，怕吓着对方。
话音落下后，空地上安静了一会儿。
朱重的眼睛瞪圆了，与另外两位对视了几眼。
“八境？”朱重似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说你山门有个八境的剑修？”
“嗯。”
“剑修？”
“剑修。”
朱重倒吸了一口气，扭头去看冷锋。冷锋脸上也是有些意外神色。
胡媚儿勉强扯了扯嘴角，问道：“李山主，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你们又没问。”李朝阳说。
冷锋似做了决定，走到李朝阳面前站定。
“你这个下宗，打算怎么开？”他问。
李朝阳笑了笑，缓缓讲道：“先把名头立起来。打铁制茶，算是起步。然后让月白当山神，把山水气运引过来。有了气运，山上修炼就快一些。再往后，慢慢收人，慢慢扩大。”
“收什么人？”
“都收。妖修，人类，只要守规矩，都可以来。”
冷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要在上妖天下开一个人族的宗门？”
“不是人族的，就是个宗门。”
冷锋陷入思索，又再与其他两人交换了眼神。
矮胖男子咧嘴一笑，“散修当惯了，有个宗门是挺好的。”
胡媚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冷锋便转向李朝阳，说了一个好字。
见三个妖修都表了态，他心里踏实了些，但最关键的还不是他们。
他转向月白。
白月站在空地边缘，白色光影在午后的天光里忽明忽暗。
“你听见了。”李朝阳说，“我想让你当这座山的山神，你在这山上待个几天，生出了感应，那便成了。”
“什么是感应？”它问。
李朝阳想了想，“大概是你们之间有联系了……具体如何我也不知，我就是想试试，若是你不愿意，也可以。”
“我当了山神，要做什么？”白鹿却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与我们住在一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月白盯着李朝阳，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天光，映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族。
“好。”它最后说道。
李朝阳笑了笑，正要再说几句，月白却又打断了他。
“有其他妖修来了。”它说。
话音刚落，一股威压便从北边压来。
李朝阳的膝盖弯曲，差点跪在了地上。
三个妖修都是闷哼一声，眼神惊惧。
随即一道身影停在了风月山上空，来得猝不及防。
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暗红色长袍。
他的目光扫过风月山，最后落在月白身上。
“寻了几百里，原来跑到这里来了。”其声音故意施加了灵气，砸在每个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月白往后退了两步，身上白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
妖修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冷锋三人，最后落在李朝阳身上。
“还一个人族？”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你们几个，跟它什么关系？”
李朝阳踏风而起，落在与妖修齐平的高度。他拱了拱手，脸上扯出一个笑。
眼前这人气势威压都来得深厚，恐怕至少是个七境，动手绝对吃亏，先讲个理，他想道。
“前辈，这妖兽是我从北边山林带回来的，打算养在山上。不知道它是前辈的猎物，多有得罪。”
妖修看了他一眼，语气居高不下，“你一个人族，跑去抓妖兽？”
“碰巧遇见的，聊了几句，她就跟我回来了。”李朝阳的笑容没变，声音也稳，“前辈，这妖兽只剩一缕神魂，修为也不高，对前辈来说不算什么。前辈若是高抬贵手，我们山上还有些茶叶和铁器，孝敬前辈，算是赔罪。”
妖修又看了看山腰上的冷锋三人，一边说道：“你倒是会说话，但这妖兽我寻了些时日，它的血脉特殊，神魂不散，我有用。”
李朝阳的笑容收了几分，“前辈，有用没用，总有个价钱。前辈说个数，我们山上凑一凑。”
妖修笑了一声，十分不屑。
“你们山上？你一个人族，带着三个金丹妖修，一个只剩神魂的乘风境妖兽，能凑出什么？我随便拿出一样，你们一辈子都凑不出来。”
冷锋这时候也踏风上来，站在李朝阳旁边，手里握着那柄歪扭的铁剑。
“前辈，我们这座山小，但也不是没有根脚。”冷锋压着声音道：“前辈高抬贵手，大家都好说话。”
妖修瞥了冷锋一眼，“你一个金丹，也配跟我谈根脚？”
冷锋没有接话，手里的剑柄捏得死紧。
朱重和胡媚儿也踏风上来，站在李朝阳身后。四人站成一排，面朝那个妖修。
李朝阳分别瞥了他们一眼，想着这三个妖修还算义气。
妖修看着他们，嘴角扯了一下。
“上妖天下要变天了……”他像在自言自语，“谁手里多一份资源，谁就多一分胜算。这个时候，正是不择手段积攒实力的时候……”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月白身上，“她的神魂，就是资源，我不会空手回去。”
李朝阳深吸了一口气，没去管对方的自言自语，妖界要变天此时也大不过自身小命。
他心里清楚，这妖修至少是七境，甚至更高。他们这边四个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自己倒是可以唤出阿青出手，但又顾及那神秘男子说的，阿青出手有限制……
又不能退，退了良心难安。
他往前飞了一丈，离那个妖修更近了些。
“前辈，我有个提议。”他沉声道：“我一个五境，接你一招。若是我接下了，今日这事便了了。若是接不下，前辈自作处置。”
妖修眯起眼睛，“接我一招？”
“是。”
“你知道我是什么修为？”
“不知道，但肯定比我高。”
妖修笑了一声，“你倒是有几分意思，我活了不下千年，没见过几个五境敢接七境的招式。”
李朝阳没接话，等着他的回答。
妖修想了想，最后点头道：“行，你接我一招，接下了，我转身就走。接不下，你们都死了算。”
李朝阳说：“好！”
他先让三人带着月白离远些，自己落到山顶平地处，准备迎战。
新剑出鞘，握在右手。锈剑不会轻易唤出，算作底牌。
随即丹田里的深黑色珠子疯狂转动，灵气瞬间涌出。
长剑斜立，迸发青光。
其眼睛微微眯起，心中顿生战意。
这战意落在剑上，剑意如有实体般漫出，像水一样往四周流淌。
停在几十丈外的三个妖修，都能感受到这股剑意，眼中惊异。
“我就说我们当时不一定打得过他……”朱重呢喃了一句，没人理他。
那七境妖修低头看着那道青光，细长眼睛里也闪过诧异。
“一个五境，能有这般剑意……”
话没说完，其眼神便狠厉了一分。随即见他双手结印，又抬起右手，手掌朝下。
掌心瞬间凝聚起灵气，隐隐形成一个几丈旋涡。旋涡越转越快，越来越明显，颜色从透明变成暗红。
四周灵气似被抽干。
风月山上的风停了。